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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水是泪水-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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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勤中队中队长卢天昊手拿钢筋探路,确认脚下安全后架枪架炮。许永江想了一个好主意,把枪和炮架在209公斤的泡沫桶上挡火。即使泡沫桶被烤爆了,泡沫也伤不了人。

    他们就这么顽强地前进,火里取地,寸土必争。对官兵来说,最痛苦的不是火烤,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人置于死地,忙乎一阵就不怕死了。他们难以忍受的是脚的痛苦。泡沫、油、海水,还有汗灌进靴子里,脚整个是白的,蜇得难受,两条腿都是肿的。官兵们在火场战斗三四天后发现——不光营口支队,全省各支队官兵都有这个体验——他们三四天中没有解大小便。没大便是肚子里没粮食,人在高度亢奋中手捧着盒饭吃不进去。没小便是他们身体全体脱水了,出一身汗,被火烤干,再出汗,再烤干。体内已经没有尿液。一线参战官兵在战斗结束后,每人都瘦了10多斤。

    到了后半夜,海风吹过来,许永江感到寒意,身上全湿透了——被汗水、雨水、水枪的水打湿十几遍。他突然想起那年扑救造纸厂原料草垛的火,身上湿透了也有这么冷。

    2005年4月7日晚上,盘锦一家造纸厂草垛着火,许永江和战士们架云梯车爬上12米高的草垛,水枪打上去,灰烬腾空而起,草垛里面还烧着火炭似的暗红的火。他们一边打,一边扒草垛。不管怎么打水,怎么扒草,火老是打不灭。他们整整打了一宿,天亮了,才把火打灭,人累虚脱了。一停下来,浑身冰凉,官兵们趴在灰里取暖,草垛和灰都湿了,但暖和。消防官兵遭的罪,一般人体会不到。要说危险的战斗,回想起来,自己脖梗子还在冒凉风。2007年6月8日晚7点,营口市老边区包装箱厂院内停的三个液化气槽车发生火灾。

    许永江等官兵赶到现场时,顿时惊呆了,一台液化气载重量为25吨的槽车在倒气时发生爆炸。液化气瞬间膨胀250倍,速度为3000米/秒,把槽车整体崩出75米远。现场,车的橡胶轮胎熊熊燃烧,车体没了。他们找了半天,看见车体镶嵌在柏油路上,上面盖着一张铁皮。铁皮原本是罐,现在像羊皮一样铺在公路上。

    许永江灭这场火之前,正在家里观看全国消防晚会——“英雄的母亲”。到现场,见燃烧的轮胎上溅满了液化气液体,马上就要引燃油箱。油箱如果被引爆,对停在边上的满载***的槽车形成威胁,将引发新的大爆炸。

    消防车没进院,用车载炮压制火势,拉水带用泡沫枪近攻威胁油箱的轮胎火。这时,车上的泄压阀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声,冒出橘红色的火炬。这说明它的内部压力达到极限,要爆炸了。

    这时候,全村的老百姓少长咸集,都看热闹来了。爬墙的、上树的、骑摩托车从外村赶来的,大人孩子喜笑颜开,看消防队怎么灭这场火。许永江大吼一声,让战士组织老百姓后撤。所有人员疾跑200多米,车爆炸,保险杠崩出去500多米,包装厂的玻璃全震碎了,房倒屋塌。许永江领着战士们采用切割法,为院内泄漏液化气的第二台车堵漏,掩护专业人员关上了阀,整整战斗了两天两夜。

    然而,这些火场跟眼前的7·16大火比起来都是毛毛雨了。许永江和战士们打火,发现不对劲。定睛看一下左侧的火,发现这是大海。海面也在燃烧着望不到边的火。他们原来以为灭了大火就看到原油罐群了,实际这是大海,名副其实的火海。他们的前方——法兰组是火,右侧37号罐是火,左侧大海也是火,他们进来的路也早被流淌火封死了。

    只有消防车没燃烧,人没燃烧,其余的地方全是望不尽的大火。人和车在火里显得太微末了。然而就是这些看上去无法与大火抗衡的人和车最终捏死了火魔。

    营口支队阵地经历了两次大爆炸。

    第一次爆炸是在空中发生的,黑烟从空中骤然下降,非常快。响声刚过,黑烟像一块黑毯子盖住了阵地。许永江发现自己被震倒在地上,起身瞪眼看,刚才还在身边的4个弟兄没了,他们端着泡沫枪和泡沫炮正在战斗,怎么能没呢?卢天昊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没了,地上一片静悄悄的黑烟。

    “小昊,小昊……”司机葛振长回忆,当时许永江参谋长的喊声带着哭音,他一边喊,一边跺脚,用胳膊擦眼里的泪。

    发生大爆炸,官兵可以从阵地撤退。葛振长却坚持在驾驶室里供水,他虽然不清楚卢天昊、孟祥波等人牺牲与否。他们如果还活着,就离不开手里的水枪和泡沫枪。供水的任务正掌握在葛振长手里,水一停,他们死定了。

    大爆炸把所有的人都震趴下了。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见,胳膊腿不听使唤,他们被埋在浓密的黑烟下面。许永江用手摸着供水水带爬进黑雾里,摸到了战士孟祥波,孟祥波用胸口死死地压着泡沫炮。许永江再接着摸,摸到了前面的卢天昊,4个人全找到了,全在地上趴着呢。许永江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了。如果他们4人阵亡了,许永江根本承担不了这个责任啊。这些孩子是农村的八〇后、九〇后,是家长托门子找关系当的兵。进部队锻炼几年之后才开始自己的人生,怎么能在火场倒下呢?这几个人弄不清参谋长许永江为啥流这些眼泪,反过来安慰他,说:“我们没事。”许永江何尝在哭战友,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他也想到了自己的身后之事。许永江是独生子,他媳妇是独生女,两家人全靠许永江这个顶梁柱撑着呢。许永江的父亲是参加过珍宝岛战斗的军人,爷爷是参加过辽沈战役的老军人。许永江的爷爷今年93岁,每天骑自行车上街溜达。如果老人们听到自己牺牲的消息,如何接受得了?每念及此,许永江觉得特别对不起家人,不禁悲从中来。

    第二次大爆炸让十几吨重的消防车都跟着晃动。第一次爆炸之后,许永江对大伙说:“爆炸是好事啊,管里积累的压力释放了,咱们抓紧时间进攻。”第二次爆炸如同喀秋莎火箭炮发射炮弹,火球四处飞迸。许永江看到身边的郭辉涛科长满面黝黑,神色疲惫,心里真后悔叫郭辉涛跟自己一起上火场。郭辉涛正准备在这几天完婚。谁知道大家能不能从火场活着回去?

    许永江是学国画的,爱画六尺的大画。他对眼前的景色突然生发灵感,心想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把7·16火场画一下,画一幅大画。高处的天空布满了黑云,脚下是望不到边的白雪。“白雪”是A类泡沫与水混成的景象,酷似厚厚的大雪。天地中间是通红、橘黄、亮白的火焰,是到处横飞的火球,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是消防车和战士们。这是一幅何等悲壮的大画。

    营口的兵没有一个后退。他们作战勇敢、装备普通、决策科学,他们为保护法兰组和高危化学品罐群立下功勋。许永江心里说,能活着回去,一定画一幅这样的大画。
………………………………

第二十章 爆炸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1988年出生的孟祥波是营口市公安消防支队站前大队特勤中队三班副班长,一期士官。他吃了半道饭,撂下碗,登车去了大连。

    孟祥波发现沈大高速公路封闭了,只有公安消防车辆可以通过,路面上红光闪闪,仿佛进入了战争年代。

    进入大孤山,警车把他们领进火场,否则谁也弄不清楚行车路线。进入火场,孟祥波发现天空在下雨,而且只有火场才下雨。他伸手摸一把落在战斗服上的雨水,一看是黑油,乌黑闪亮,落在衣服上就滚到地下。他猜想,这个火场不知打了多少水,在烈火烤灼下蒸发到天空,水滴吸收了黑烟当中气态的原油,质量变重,降落为雨。

    孟祥波惊呆:这是什么样的火场啊,打的水变成油又降下来。

    虽然天降黑雨,但天空是红色的,如同一块巨大的烙铁,管道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消防战斗车越开越往低洼处行进,地面聚拢的流淌火越来越多,车开过存在很大的危险,可能烧爆轮胎或烤爆油箱。但这里没路,凡是流淌火流动的地方,底下就是路。

    孟祥波亲眼看见一个高高的钢架子烧软了,像面条一样弯下来,躺在地下。他大为惊奇,钢架子竟被烧瘫了,这是什么火啊?

    车开到丁形路的时候,司机一手操方向盘,一手挡脸——隔着车玻璃,人脸被烤得受不了,司机没有面罩。前面的路是新卸下来的拳头大的碎石。原来的沥青路已被烤成了稀泥,没法行驶载重量巨大的消防车。

    孟祥波和战友们开到阵地的时候,流淌火已经流到了高危化学品罐群的边上。高危化学品罐群的自动喷淋系统已经紧急启动,然而水流很小很细。这一点水浇到流淌火上,使火越烧越大。就油火而言,只有泡沫液具备隔绝空气的功能,可以遏制一些火势。孟祥波和中队长卢天昊,士官胡永杰、盛克达4人一起操作泡沫炮,孟祥波架设水带。他们的消防车是上海格拉曼——北方奔驰,自动加压到达30至40个压力时,水带根本拖不动。80毫米的水带充满水后,每根有500斤重,两根水带重达1000斤。拖不动也得拖,孟祥波等四人死死把水带拖过来。泡沫炮喷出白色的水龙,压向高危化学品罐群。

    这是跟死神争分夺秒地跑赛。虽然,他们不知正在保护的是什么物品,但知道这是化学品罐体。它们的外形、漆色和标识,消防队员一望即知。这个时刻没有恐惧,恐惧的劲儿已经过了。刚进火场时铺天盖地的大火已经让他们吃惊非凡,现在才是消防战士显身手的时刻:战斗!

    孟祥波感到脚烫得难以忍受,好像踩在烧红的钢板上。每隔五六分钟,他就得脱下战斗靴把里边的热油和烫水往外倒一倒。水或者油顺衣服流进靴子后,经过脚下流淌火和几百度的地温的烘烤,一会儿就升温达到八九十摄氏度。孟祥波脱下靴子后,看脚上全是烫起的大泡,不仅他如此,在第一线作战的官兵莫不如此。

    他和中队长卢天昊把着泡沫炮往前推。戴手套不灵巧,摘下手套刚摸到炮,手就被烫起一串大泡。谁也不知道炮的温度,地面和空气的温度到底有多少度。泡沫炮一直往前推,推到了泵房前。

    泵房的火最小也有20米高。一吨双氧水爆炸汽化燃烧,管道炸出一个大口子,向外喷射火龙,红火白心。他们往前推进的时候,脸烤得受不了,脸皮像挣开了,睁不开眼睛,只能靠后面的水枪往脸上打水降温。水枪冲力大,近打脸受不了,远了水枪的水在空气中升温,反而烫脸,像浇开水一样。孟祥波记得自己的身上一直在冒烟,用水枪打水,冒烟,烤干。再打水,冒烟,烤干。灭火服几分钟就被烤干了。

    这种作战状态持续了多长时间?

    说起来难以置信,官兵们自己也不相信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一共坚持了13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凌晨,没吃没喝没休息。

    处置化学品火灾事故,对孟祥波来说并不是第一次。2008年8月27日,大石桥市腰屯村公路边上一台化学品罐车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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