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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水是泪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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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天昊乘的是头车,进了火场他下车侦察火情。乍一看,地面黑黝黝地,天着了,火在天空烧出了十几公里的黑云。再往里开,看到天地、油罐和海面都在燃烧。地面的流淌火如电影里的钢水一样喷溅流淌。这哪是火?好像一万个炼钢高炉把钢水倾覆了,胆小的人别说救火,吓也能吓死了。
卢天昊命令出一门移动炮,阻击地面流淌火。他见到穿红色工服的港务局的人,问罐内有多少吨储油,怎么烧起来的?这时,正前方大火的根部“嘭”的一声爆响,一霎时,天亮了,不知亮了多少倍,火头高了10多倍。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全趴地上了,是震的,还是本能反应,谁也说不清。比墨还黑的浓烟像伞一样罩住了地面,刚才还在眼前的车和战友们全部看不见了,都被浓黑的烟团罩住了。身边传来参谋长许永江带哭腔的喊声:
“小昊,小昊,小昊……”
卢天昊这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呈一个“大”字,手里还攥着泡沫枪。他爬起来,证明自己胳膊腿都没丢,但置身在黑雾中。他大声喊:“参谋长,我是卢天昊,没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把车已经开到了高危化学品罐的旁边,没人告诉他们这一片白罐就是高危化学品罐。他们的车停在地面流淌火与高危化学品罐之间,这就是所说的生死防线。一头是生,全体官兵的生,大孤山半岛和大连老百姓的生;另一头是死,当火魔压倒官兵的意志力、体力、设备和装备之后,死神占领的不光是火场,还包括大连城。
卢天昊和战士们用一支水枪、一支泡沫枪掩护泡沫炮攻击火浪。如果不往操控泡沫炮的战士身上打水,他早就烤熟了。如果不往水带上打水,遍地的流淌火早把水带也烧焦了。
在熊熊大火里,卢天昊和他的战士们一直坚持了八九个小时。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仿佛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推着人力车从火里走出来,人力车上坐着小伙的母亲,手里捧着三个苹果。说:“你们歇一会儿,吃点苹果吧。”卢天昊一瞪双睛,知道自己幻视了,这是一段旧事。这个小伙子蹬人力车捡破烂,住在平房里,养活一个瘫痪的母亲。那一天,小伙子家里堆满破烂纸盒的平房起火,母亲就在房内,想逃也逃不出来。卢天昊和战士们救出瘫痪的母亲,但小伙的财产——纸盒、报纸全付之一炬。特勤中队组织大家捐了3200元钱,还有被褥、棉衣、毛衣和毛裤,送给贫寒的娘儿俩。有一天,小伙子用人力车推着母亲,给战士们送了一箱苹果。当时战士们正训练,母亲手捧着苹果说:“你们歇会儿吧,吃几个苹果……”
战士们看到这个场面,有人哭了。老百姓总是最淳朴、最知道感恩的人。瘫痪的母亲手捧着苹果,像捧着自己的心,唯恐战士们不接受。
战士们更淳朴。外界的人以为消防战士个个生龙活虎、无所畏惧,其实不然。卢天昊最清楚,战士们三天两头就能接到家长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家长对这些八〇后、九〇后的孩子也是一百个不放心,怕磕着、怕碰着。如果家长们见到此时此刻的火海,都得心疼死,他们宁可自己被火浪吞噬,也不让孩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说卢天昊在火场下过一个死决心的话,那就是豁出一切保护战士们的生命安全。战士的家长为让孩子当兵,想尽了一切办法,家长们的嘱托在卢天昊的心里压得太重了。
卢天昊曾在四川的青川震区救援,撬开水泥板,下面是一排面目全非的遇难者。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遗体装入殓尸袋。在火场,他从三层楼往下跳过,跳过河,手被夹进门里钻心地疼。经历的多了,他不拿什么事当事了,但今天的火场太惨烈了,一声令下,战士们全冲上去了,千万要保住他们的生命,这是卢天昊每时每刻在心里默念的誓言。
流淌火如一见首不见尾的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营口支队的阵地。
………………………………
第十九章 能活着回去,画一幅火场的大画
营口市公安消防支队参谋长许永江侦察火情时发现,营口支队的阵地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死角,活路。
说“死角”是因为它不在火场的注意力中心,从战士到中央高层的关注点都在爆燃的103号罐上。由于上游管阀失灵,燃烧着的原油从103号罐涌向营口支队阵地的法兰组。从许永江站的地方瞭望,输油管道从空中通过,从地上通过、从排水沟通过,全都带着火,一共是三层。最要命的,是103号罐地势高,营口阵地的地势低,天知道地势最高的103号罐为何爆裂燃烧,火流源源不断地扑向营口支队阵地。这里是一个盆地,现在成了火盆。
这个“火盆”里有什么?有高危化学品罐群。
路面的流淌火已经漫过了厂区的马路,临近高危化学品罐区。
厂区的排污沟原来用来收集生产过程中的残油,有井盖。没想到,排污沟成了流淌火四处流窜的通道。地下排污沟的井盖被崩飞之后,里面聚集了大量油气和燃烧的油。油气和已经暗中燃烧的原油混合一体并不爆炸,油气在寻找空气中的氧气,遇到空气就开始爆炸。这也是火场爆炸此起彼伏的原因之一。
严酷的现实是:排污沟离高危化学品罐区只有两米远。地面的流淌火和排污沟的燃油与油气已经逼近高危化学品罐区。
这里不光是死角,还是兵家所说之死地。如果高危化学品罐爆裂或法兰组继续爆炸,营口支队的车辆人员将化为齑粉,这是丝毫不必怀疑的现实。眼下,地面流出的流淌火顺着低地势的法兰组燃烧,包着管子烧,焊点开裂,管子里面的油和外边的油集合燃烧,厚厚的管壁钢板已经越烧越薄,越烧越红,接下来就是法兰组的大爆裂、大喷溅、大沸溢,将会连锁引发高危化学品罐群爆炸。这里不是死地,何谓死地?
活路,说的是营口支队守住阵地,可以给7·16火场赢得一条活路。火场上,所有兵员都在堵截流淌火,冷却106号、37号、42号罐,假如营口支队失守,高危化学品罐群爆炸,火场面积将会成百倍扩大,在场官兵都无法生存。
活路,是说营口支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高危化学品罐群,保住OTD罐区,这里包含着火场唯一的生机。
营口支队阵地的主战车是司机葛振长驾驶的奔驰消防车。他们以此为阵地,设立两个水枪阵地、两个水炮阵地,后边两台车为奔驰消防车供水,两台车从海边取水,保证水枪分秒不停地压制法兰组火势,为高危化学品罐群和OTD罐区开辟一块安全隔离区。
辽宁省公安厅副厅长刘乐国对营口支队领导说:“你们要直接赶到高危化学品罐群设立阵地。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就地取水,就是取海水也要把阵地保住。”
刘乐国说:“你们承担着最为酷烈的任务,营口支队要给消防部队作出表率,为营口人民争光。”
刘乐国副厅长也是营口人,作为火场的指挥员之一,他深知高危化学品罐群对全局的影响,心急如焚,用家乡和部队的荣誉为营口支队加油。而营口支队以出色的表现证明他们是烈火中的真金。
许永江的眼前,一组6米多高的管道如拱门一般架在空中,自上而下地泻火。油火如喷泉一般飞溅。从管道里最先钻出来的是油蒸气,它是燃烧的主体。油蒸气刚钻出来,被烟裹着,遇不到空气中的氧气不燃烧。原油燃烧产生的烟是固体,用大连老百姓的话说带“弯弯钩”。它比重大,往下走。烟沉下去之后,空气进来,火便轰燃,伴发尖锐的啸声。
许永江发现,Δ形的火势最凶猛,表明管道里的压力大,O形的火势压力小。现在,流淌火离高危化学品罐群只有两米远了。这是名副其实的生死决战。大火如浪头一般打过来,落地变成小的火浪,像炒菜锅里的油一样爆响。这时,港务局安全总监拿手机跑过来,让许永江接电话,一位省政府领导问许永江:“火势怎么样?你一定想办法组织扑救,你有没有信心?”
许永江大声回答:“有信心,请领导放心。”
现在核心的问题是法兰组火势凶猛。这组法兰有18个开关,如果烧爆了,油火将直接钻进罐里燃烧,用港务局安全总监的话说:“那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火了,谁来也救不了。”
他们用砂土叠坎,把流淌火拘到固定范围内,腾出手扑救法兰组的大火。法兰组上面,有的钢管瘪了,有的没瘪。瘪的钢管过火了。厂区的标语牌上赫然写道:“禁止烟火,禁打手机,车速保持每小时30公里,员工必须戴安全帽。”支立标语牌的角钢被烧弯了,标语牌躺在地上。
营口支队一共设两个阵地。每个阵地一门泡沫炮、一台门炮、一支水枪。他们从厂路向法兰组进攻。
从厂路到法兰组距离110米,他们两个阵地交替前进,一共用了4个小时。
这条路宽5米,一侧是37号、42号罐,另一侧是熊熊燃烧的管道火。运水车在满是沥青的路面上,只有挂二挡才开得动。能够过车的路面只有两米左右。用水炮、泡沫炮对准火根攻击时,黏稠的火竟岿然不动。攻击一停,火像浪头一样打过来。火里面好像有架子,会像房子塌了一样倾倒下来。那么,水炮、泡沫炮始终不能停。停了之后,官兵连站脚之地都没了。
正在进攻中,泡沫没了。
泡沫供不上这么大的消耗。营口阵地共有两台泡沫炮,每门炮每秒消耗4升泡沫,两个炮每秒消耗8升。效果最好的黄绿色小桶的A类泡沫,每桶只有19升,呼呼消耗,根本供不过来。每桶209公斤的泡沫用人工运也运不过来。4个战士,两部梯子运泡沫,供不上。请示火场总指挥部,把市政部门的抓钩机调了过来,解决了泡沫运送问题。
泡沫供上之后,水又不够用了。水和泡沫的比例是100:60,或100:40。水的消耗比泡沫还大。火场的天空为什么时常下雨?大量的水化为蒸汽上升、下降,循环往复。车辆到海面取水并不容易,海面上浮一层厚厚的原油,取水过程相当缓慢。取上水往回开更慢,如果不挂到二挡,运水车根本开不动。
他们把所有的车都用来拉海水,保证主战奔驰车用水。
他们进攻的速度本来也可以快一些。但天空不断往下滴油,官兵的衣服上全被油打透了,如果离火太近,会瞬间燃烧,救都救不过来。他们一边进攻,一边相互往身上喷水和泡沫,步步为营。
当时,排污井的铁盖子崩上了天,燃烧的油火淌过,一片焦黑,弄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井。营口支队老边区中队的指导员徐占龙在战斗中一脚踩空,掉进没盖的井里。他一手抓住井边露出的钢筋头,钢筋已经烧红了,徐占龙手被烫掉一层皮,他手一松身子沉入井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两只耳朵,井里是几百度高温的油和沥青。
中队长王晓明、士官刘庆涛薅住徐占龙的头发,攘住他的手腕,把他弄上来了。徐占龙如果剃光头就没命了,好在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说实话,谁也说不清这一瞬间他俩是怎么把徐占龙薅上来的。徐占龙掉进井里后,防火作战服里灌满了沥青原油,整个人有二三百斤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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