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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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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她会喊着他“坏人”和他在桃树下一起长大。那时她应该穿了长安时兴的腰际线越来越高的裙,亭亭玉立像一朵莲花,但不要梳五姊那种高得离奇的发髻,他总担心那种发髻会压坏脖子;她也会穿着收腰窄袖的胡服,策马奔驰在乐游原上;会弹琵琶或是打羯鼓,会踮起脚尖,轻轻来一个小胡旋……
阿娘总是得意她亲自定下的这门婚事,他还记得在一次家宴上——李忧离幼时认为的“家宴”是在甘露殿举行,只有父母、同母的阿兄和从母舅家过继的五姊以及他的,没有音乐和不相干的人的晚餐——阿耶娘如往常一样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阿兄认真地听,偶尔发表的意见又得到了耶娘的夸奖,而他则因为把餐刀当横刀比划受到了阿娘的斥责和阿耶“有此父斯有此子”的不知夸他还是自夸的赞赏。
往常阿娘应该会“数落”阿耶太惯孩子,可那次阿娘却因为他的调皮把注意转移到他身上,进而对阿耶说:“寄清,我为李家物色了一个光艳动天下的儿媳,你该如何赏我?”
“光艳动天下”的意思李忧离不懂,但儿媳他是知道的,阿兄刚与崔家娘子行了纳征之礼,所以他自然以为阿娘说的儿媳是崔家阿姊。但阿耶却默契地笑道:“她有三岁了吗?怎么就看出光艳动天下?”阿娘不服,驳道:“贺兰家娘子生出的女儿还会差?”李忧离这才知道阿娘说的是阿璃。
“光艳动天下”嘛,大约是说那“桃子”看起来很好吃,李忧离如是想。阿娘兴致奇高,她已经开始想要织染署和尚功局准备礼衣,开始提议册书该如何如何写了,什么“资殊婉丽,素禀明训”,什么“荣若秋菊,华若春松”,当时的李忧离完全听不懂。
他确实不懂,所以他好奇地看着阿娘讲得神采飞扬,而阿耶纵容又无奈地说了好几遍“太早了吧”、“太早了吧”,直到比他大三岁,知道的比他多得多的五姊用胳膊肘捅他一下,笑他:“也不知羞。”他才觉得好像是应该脸红一下,阿兄提到崔家阿姊时就会脸红,可他的脸红,完全是用力憋出来的。
如今想来,李忧离不能理解阿娘为什么那么着急,好像她知道自己无法看着亲自定下婚事的两个孩子长大一样。那是显隆五年夏天的事,没过多久宇文牧率军攻打河东,阿耶和阿娘一起上了战场……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李忧离结束了对自己的放纵,起身道:“准备朝服,送去五戎殿。”说罢抬腿就往外走,□□得极为机敏的婢女们赶紧为岐王披上貂裘,一道道推开殿门。
五戎殿内,诸将围着沙盘摩拳擦掌地议论着,安阳公主李芝兰一袭红衣站在驸马高兰峪身旁,她梳着时兴的高大到古怪的发髻,低头看沙盘时要托着义髻才不至于太多的重量压得太靠前,失去平衡。
“大王。”众人发现不知何时已在殿内的岐王,纷纷行礼。李忧离摆手示意免礼,扫了一眼沙盘,道:“你们先议。”便来到安阳公主跟前笑道:“阿姊也来了。”一面引着公主转过屏风,来到偏殿。
二人对面坐下,婢女上茶,安阳公主瞥一眼从转过屏风就翻了脸的弟弟,呷了口茶,好整以待地等他发话。“你知道,我不会让女人上战场。”李忧离道。
安阳公主扶了下脖子:“我不过听说你新买了龟兹舞女,想过来瞧瞧。你觉得我打扮成这个样子像是来跟你来讨论打仗的吗?”李忧离目测一下觉得比上回见时还高了一些,便对安阳公主的话深信不疑了。
“阿姊,你真的不记得小时候阿娘为我订过一门亲事吗?”李忧离忽然问。
安阳公主眉心跳了跳:“不是不记得,是没有,你那时才多大,怎么可能?”
“那阿姊记不记得小时候常与我一处玩耍的年纪相仿的小娘子都有谁?”
“最常与你一同玩耍且年纪相仿的娘子自然是阿舅家的四娘闵柔。”安阳公主抛过一个质疑的眼神,谁都知道这位张四娘有多骄横难缠,李忧离立即皱了眉头,“四娘之外,阿兄与崔娘子订亲后,你应该也见过崔娘子的几个妹妹。不过太子妃当初产难而死,阿兄如今见了崔家人都难免思念旧人,你是兄长的好弟弟,不可能纳崔家女为妃,给阿兄伤口上撒盐吧。”李忧离沉默。安阳公主托腮道:“别的我真想不出来了,其实与你一同玩耍的小娘子,想都不用想,自然大都姓李啊。”
李忧离泄了气。安阳公主趁机嘱咐道:“你可适可而止吧,别弄得满城皆知。你是岐王,长安城里有几个不想把自己待字闺中的小女嫁到岐王府的?若外人都知道了,你就等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千方百计地附会吧,有你头疼的。你也不想这事闹成个笑话吧?”
李忧离紧攥着衣裳的手缓缓松开,终于点了点头。安阳公主也满意地笑了。阿珏适时地领着婢女端来朝服、远游冠等物,安阳公主一看,心道如此郑重其事,便问:“怎么?这么大的雪要入宫?”
李忧离的眼睛终于一扫晦暗,重新清亮起来,答道:“是。有事要见阿耶。”安阳公主“啧啧”道:“这么晚见阿耶要穿朝服一定不是小事了。”不过她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此时,李忧离已站起身张开手臂由婢女为他换下圆领衫。安阳公主莞尔一笑,从婢女手中一一取过白纱内单、绛纱单衣、皁领等亲自为弟弟穿戴起来,白练裙襦、绛蔽膝、金钩革带、曲领方心、绅带、双佩、双绶、乌皮舄,远游三梁冠带金附蝉、犀簪导、白笔……全套上身,李忧离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脸上一副古怪表情,安阳公主掩口打趣道:“听你姊夫说,我们小岐王啊,铠甲一上身就来精神,怎么?这朝服还能重得过你那身明光甲?”
李忧离笑说一句“阿姊不懂”,便到正殿吩咐诸将不必等他,宵禁前各自回家,把今日议后的想法整理出来,明日再议。他并未听从安阳公主的嘱咐乘车,仍是跨了坐骑,飞驰入宫。
当晚。见过皇帝,陈述完与西突厥结盟之事后宿在东宫的岐王似乎心情大好,面对兄长目前国力是否足以支持东征的疑问,顽笑道:“也没那么糟糕,我们不是还有十三郎那位陶朱公吗?只是不能走明账。况且如果需要,我岐王府里什么东西都能卖,大不了我卷铺盖睡到太极宫去,谁叫阿耶给的军饷不够!”
太子被他逗乐了,他可知道以弟弟的脸皮向来说得出就做得到,所以,李宗长几乎可以想象弟弟强占了父亲的卧榻,故意睡得呼噜震天,而老父则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了。
“你真这么节俭,那些龟兹舞伎怎么说?别以为是送给我的,我就不会责怪你!”
“那些舞伎啊,”李忧离随意一歪,得意道,“我没出钱。”
太子惊讶。“是啊。”李忧离轻描淡写道,“那龟兹商人在西市买了几处房子,结果被阿杨的表弟看上了,我不过主持一下公道,他就非要谢我……”不用他说完,太子已明白了经过——被他们称为“阿杨”的只有如今的皇后杨氏。太子忍不住叹气:“你又招惹阿杨做什么?”
“惹就惹了。她表弟触犯律令在先,说到阿耶那里去也没理!”
太子沉默一阵,想到阿杨拿这事做文章只能对她自己不利,便不再责备弟弟,只是这梁子……唉,反正以他们之间有你无我的利害冲突,少这一桩,不会改善关系,多这一桩,也无法更加交恶。
“靠里些,睡吧。”对自母亲去世后就赖上东宫的床的弟弟太子也很是无奈。虽然岐王早已搬出皇宫,但若在宫中留宿,就必然还是要跟太子挤一张床——好像只是为了有趣。
夜深人静,层层帘幕外透过微微灯光。
“阿兄,辛家的那棵桃树是怎么没的?”李忧离忽然问。
太子没有出声,但李忧离听出他呼吸一滞,便道:“如璧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他幼时跟随阿舅在外,与我的往来有限,但五姊和阿嬭怎么可能不知道阿娘给我订过一门亲事呢?我想一定是兄长嘱咐她们瞒着我吧,因为我们现在确实不适合与‘叛臣’之女走得太近。是不是?”太子仍未言语,李忧离继续道:“我虽然记不清她是谁,但记得阿娘为我们定下了婚约。去年她来找我,阿兄以为她只是走投无路巧合找上我吗?不是,她拿了阿娘旧时的一件饰物,并在信里隐晦地提及旧事,那时候我便知道是她了……”
“你……已经见过她了?”
“没有,虽然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见。”
“为什么?”
“阿兄想得周全,我们目前不应该跟她扯上关系,这对我们不利。”顿了顿,又道,“景明向我建议让十三郎把她带回去,可我觉得与玉都兰接触,只有她最合适,虽然那里可能有危险……”
“她至少要得到你的准确答复才会离开长安,你还有机会留下她。”
“阿娘很喜欢阿璃。”李忧离忽然道。
“是吗?”
“她曾经亲自为阿璃打扇,哼唱《桃夭》,哄她入睡。”
太子宗长虽因病体缠身,在男女之事上十分寡淡,但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如今看李忧离的情形,他觉得弟弟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暧昧而不自知,但他绝不希望在越来越不能出差错的形势下,弟弟对一个“叛臣之女”动情。他这个弟弟若要认真起来,可是不管不顾!
不相见,便能不相思。
太子笑着淡淡抹过:“那倒是她的殊荣,皇后亲为执扇哼谣,即便是我这个太子,阿娘也不曾如此对待。”
太子年幼时,皇后还不是皇后,皇后为皇后时,太子已不小了——李忧离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打断道:“阿兄还没有告诉我那棵树究竟怎样了。”
李宗长叹口气,终于吐出了隐瞒十年、却极简单的秘密:“次年夏天遭了雷击,从中一斩为二,冬天又被大雪压折,就被除了。”——如此淡而无味、毫无离奇之处的一个事实。
……
沉默良久,李忧离轻轻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于归,宜室宜家……”
☆、不相识
显隆十九年春,晋与西突厥玉都兰可汗达成盟约。岐王李忧离东出潼关,六月末河东大捷;于横岭关祭祀故张皇后。三晋之地原为故土,脱离周、晋不过十年,赖齐国公国舅张邕张伯穆隐姓埋名,经营十载,上结官吏,下纳豪杰,岐王所帅主力顺利收复太原、朔州。一路偏师继续东进,因粮草不续,十月退守河东。攻打洛阳的行动虽然没有真正实施,但目的却已达到——各种势力见梁国势衰,纷纷从暗处走向明处,起兵造反,乱世渔利,一时间大小反王不计,中原大地烽火四起。
显隆二十年,西突厥玉都兰可汗战败那拓,重夺大可汗之位。晋军以河东为根据,稳步蚕食梁国土地,占据关津要塞,南面战线则突破崤山,向洛阳南部及荆襄地区延伸,对洛阳渐成包围之势。其间河东有县反复,岐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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