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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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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汤凉了?”土窖门口有个低嗓门打着官腔说。“汤象火一样热!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
“进去吧,进去吧,司务长!把头伸进去呀!”外面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
土窑的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墙上的小泥块簌簌地滚下来,有人在摸门帘,随后把帘子边一撩,接着,斯科利克的脑袋便从帆布后面伸进来:他那狭长的脸冻得有点浮肿,一对贪焚的眼睛露出凶光;头上戴着新皮帽,帽檐相正好按规定离开眉毛两指。
“您没迷路吧,司务长?”库兹涅佐夫问,他一看到这顶几乎盖在眉毛上的新帽子.马上就想起司务长迟到的事。“您要什么?”
“您太严厉了,中尉同志。可以说比连长还严厉!”司务长很有分寸、无懈可击地挖苦了一句,并补充说:“给这个!您的补助给养,领去吧。连长命令您和达夫拉强中尉到他那里去……要卫生指导员也去。我从连长那儿来……”
“补助给养留在这儿。您去吧。”
“背囊我不能留下。以后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又没法再搞到一个。”
“那就快进来,把背囊放下!”
司务长挤进窑洞,带来一股冷气,他把装着食物的背囊放在帆布上,故意大模大样地开始取出干饼、黄油、糖和几盒烟卷。库兹涅佐夫此刻对这一大堆好东西并不发生兴趣,因为他喝了伏特加,吃了面包干,好象已经饱了。
“这是两个人的!”司务长说明了一下。“给达夫拉强中尉和您。”
“去吧,”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我们搞得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搞得清楚就好啦……”
司务长卷起背囊,把它紧紧贴在胸前,缩着脖子朝土窑口退去,临出门时,用他那禽鸟般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从他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卓娅,然后怒冲冲地拉动门帘,用这微妙的方式清楚地暗示卓娅:不希望她待在这里。
接着,门帘外又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啊呀,我真喜欢你,司务长!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喜爱极了,司务长呀,我们的亲爹。我佩服你遵守时间,对全连体贴周到。”
“你唠叨什么,上士!”帆布帘外响起了司务长发号施令般的男低音。“您于吗这样讲话?有什么可笑的?按规矩立正!”
“轻点,轻点,司务长!”乌汉诺夫笑起来。“干吗这么大声!按规矩立在什么地方呀?”
“排长放纵军士,不成体统!我会收拾你的,上士!”司务长在帆布帘外大声训斥,好象不单是对乌汉诺夫,同时也讲给土窑里两个排长听的。“我会叫你战战兢兢地服从!……再狠的角色我也煞过他的威风!在连里松松垮垮、目无纪律的现象,我可不能容忍!……”
“司务长,别这么嚷嚷了!要不,我开出口来就够你受用啦。”乌汉诺夫很开心地劝告他。“感谢你慈父般的关怀,好司务长……你是我们最宝贵的人哪,去跟炊事兵们搞队列训练吧。他们一教就会的。我的话完了。”
过了一会,帆布帘子沙沙地响了起来,乌汉诺夫走进土窑,他的样子很镇静,几乎不动声色。乌汉诺夫扯下粘着泥土的手套,开始在火上送手,好象总是含有敌意的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扫视着所有的人。当上土说话或微笑时,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闪着寒光,使他的样子显得更加放肆。
“中尉,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干完了,”他顺便向库兹涅佐夫报告。“怎么,早中晚三餐一道吃吗?真伟大!如果你们以为我吃饱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的大饭盒呢,涅恰耶夫?”
乌汉诺夫一来,土容里就变得更挤了。他身高体壮,声音又响,影子占了半边墙;军大衣的每根绒毛上都结着霜花,发出淡淡的苦味:他从挖工事到现在还不曾取过暖。
“主要是大伙儿在前线冻坏了。”涅恰耶夫拿起饭盒,往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我们等了好久了。”
“我走了,亲爱的孩子们,”卓娅说着,扣上短皮袄的搭扣。
“听我说,卓娅……”乌汉诺夫在她身边帆布上的一堆食品跟前坐好。“您什么都别管,就到我炮班里来吧。我保证,我们不让任何人欺负您。班里的小伙子都挺好。给您挖个单人土窑。”
“我不反对,”库兹涅佐夫说着,马上站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讲,为什么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为了在卓娅面前掩饰窘态,他开始一面整理吊在皮带上的手枪套,一面问:“您到连长那儿去吗,卓娅?”
她惊异地看看他们俩。
“你们要保护我不受谁的伤害呢?不受德国人的伤害吗?这我自己能行。甚至没有武器也可以对付。你们看我指甲多尖!”她勉强笑了笑,用指甲抓了一下乌汉诺夫的手。乌汉诺夫没有从这个示范动作下把手移开,只是闪了闪他那颗钢门牙。她问:“怎么样?这种防御好吗?”
“这是修指甲店里的玩艺儿,”乌汉诺夫作了结论。“指甲能管什么用?”
“嗳,用处才大呢!”
“哟,卓叶奇卡,您真勇敢,”涅恰耶夫多少有点讨好地插嘴说,乌汉诺夫进来后他显然变得灰溜溜了。“要是有谁对你不怀好意,您的指甲能管什么用?您抓吗?咬吗?那样子是很可笑的!”
“您又来啦!”达夫拉强警惕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就象一个人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又来胡扯啦?简直不堪入耳!卓娅,请吧……”
他撩起土窑口的帆布帘子,让卓娅先出去。
第九章
他们走出窑洞,黑暗中到处听得见铁锹、十字镐的敲击声和抛掷泥土的沙沙声。炊车还黑糊糊地停在陡岸下面的冰层上,但炉子里的余火已不知不觉地熄灭,炊事兵的长柄勺也不响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站久了打着寒战的马匹在倒换蹄子、喷着响鼻,把嘴插在饲料袋里咀嚼。
斜坡上面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山岗的边缘横着一道白色反光。草原上越来越深沉的寂静和德军方面包藏祸心的沉默,又使库兹涅佐夫不安起来。他不说话。达夫拉强和卓娅也不说话。只听见毡靴踏砰薄冰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库兹涅佐夫想:“这么说,卓娅也是奉命去见连长的。”他知道卓娅作为连的卫生指导员在职责上完全自由,她可以待在任何一个排。但她此刻毕竟乖乖地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窑洞,这使浑兹涅佐夫感到不快。德罗兹多夫斯基似乎对她有着特殊的控制权,这简直不可理解。
“卓娅……那回您大概是开玩笑吧7”库兹涅佐夫忍不住问道。“您说您有丈夫。”
他们踏着冰雪,登上昏暗的斜坡,斜坡上的冰雪在星空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们顺着坡底下一条被士兵们踩出来的小道走着,彼此挨得很近。
“是真的!”她的声音一颤,好象她在光溜榴的踏级上滑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身子:“我不是开玩笑……”
“您干吗骗我们?根本没有那问事!”达夫拉强说。他在卓娅背后放慢了脚步,又大声说:“你看,库兹涅佐夫,这条河象一道防坦克壕。好极了!要是坦克冲过来,马上就会陷下去。这里炮兵很多,坦克又不能爬——冰层经不住!现在斯大林格勒在哪个方向?在北面吗?”
“向东北约四十五公里,”库兹涅佐夫说。“如果他们冲到对岸,那就太远啦……但愿不会这样!”
卓娅停了下来。她的脸和白色短皮袄在阴暗中间陡坡上青蓝色的雪溶成一片,只有两只眼睛望着河岸上空那道明亮的反光,显得特别黑。
“如果冲到对岸……”她重复着,等达夫拉强走到跟前,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他:“那么您,达夫拉强,一点也不怕死吗?”
“我干吗要怕死呢?”
“您有未婚妻。您大概很象您的未婚妻。她象您这样可爱吗?一只可爱的小猫,对吧?”
“这有什么意思!”达夫拉强皱起眉头。“一点意思也没有……为什么您要说我可爱呢?我根本不可爱……而且这跟小猫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猫。我们家没有猫。从来也没有过。”
“您家住在哪儿?在亚美尼亚?您在那儿上学吗?”
“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我父亲是亚美尼亚人,妈妈是俄罗斯人。可惜我从来没到过亚美尼亚,连语言也不懂。”
“达夫拉强,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也许叫娜塔莎或者季娜吧?我猜得对吗?”
“叫穆尔卡。小猫穆尔卡。咪,咪,咪。就这样。”
“干吗生气啊,达夫拉强?说真的,我不想使您生气。”她忧郁地笑了一下。“我不过很高兴同您聊天罢了。您看,库兹涅佐夫也那么怪里怪气地瞅着我。孩子们,您们干吗愁眉苦脸的看着我?难道我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这是您在瞎想,卓娅,”达夫拉强说,口气变得温和了。“我们没有愁眉苦脸!”
“好象到了,”库兹涅佐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闻到烟味了吧。他们好象生了火。从哪儿弄来的炉子呢?”
“站住,是淮?”前面土堆背后有人懒洋洋地喊道。两三步开外的黑暗中模糊地显出哨兵的身影。“好象是卫生指导员吧?”
“排长和卫生指导员,”库兹涅佐夫回答。“连长在这里吗?”
“等着呐,到这边来吧,这儿是门。”
掩蔽部已完全挖好,土丘上插着一些铁锹,扔着几把十字镐,木门旁边的土墙上伸出一个白铁管子的弯头,一缕好闻的炉烟在斜坡上空缓缓飘散,使人在严寒中感到温暖,还带点家庭风味。所有这些舒适条件,看来都是侦察兵和通信兵从镇子里找来的。
库兹涅佐夫感到诧异:“真不错,甚至还有炉子呢。”
农村式的小门吱扭一响,他们走进一间十分宽敞、挖得齐人高的掩蔽部,里面潮湿而闷热,充满着炉铁烧红的气味(炉子在角落里烧得通红),有一盏大煤油灯和几张用干草垫得舒舒服服的土铺,还有一张上面铺着帆布的土桌子,——这一切显得整洁而舒适,不象在前线的样子。炉旁角落里,通信兵在炮弹箱上安装电话机,正在对着话筒吹气。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敞着军大衣坐在土桌旁看地图,身边围着三个侦察兵。他那淡黄的头发梳过了,象刚洗过脸的样子;凑在灯光下的漂亮的面孔显得很严肃,他两眼盯着地图,密密的、不象男人家的长睫毛把暗黑的影子投在眼睛底下。
“一排排长奉命来到,”库兹涅佐夫保持条令上要求的语调报告。自从行军以后他就决定用这种语调和德罗兹多夫斯基说话,因为这样做彼此都感到明确、方便些。
“二排排长奉命上来!”达夫拉强高兴地喊道,他对窑洞里阔气的布置感到惊奇,笑着说:“您这儿简直是宫殿,中尉同志,住得下整个炮连!”
“这儿本来是个采石场,象山洞一样……稍微扩大了一点,用不着大惊小怪。”一个侦察兵说。
“第一,”德罗兹多夫斯基开始说,从地图上抬起他那湛蓝的、晶莹如冰的眼睛,“达夫拉强中尉,只有鬼魂从阴间‘上来’,而指挥员只能说‘奉命来到’。第二,”他对坐到炉子旁边的卓娅看也不看一眼,好象掩蔽部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而却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库兹涅佐夫,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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