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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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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为德国侵赂者的灭亡干杯!”
  他强制自己喝下含有杂醇和铁锈味的火辣辣的液体,就马上猛咳起来。他一向憎恶伏特加,怎么也不习惯喝这份在前线每天都发下来的洒。
  “可怕的劣质饮料!”达夫拉强大声说。“简直不能进嘴。等于自杀!我早说过……”
  “豌豆羹下酒,中尉同志。”涅恰耶夫笑笑,把饭盒推过来。“常有的事。不是喝酒的人嘛。”
  “也许是这样,”库兹涅佐夫用轻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他没有去碰饭盒,只从帆布上拿了一小块面包干,靠在墙上咀嚼起来。
  “您说,涅恰耶夫,”卓娅没有抬头,开始说。“您在哪儿拿到这本照片册的?您要它干什么?奇怪的照片册……”
  “她干吗待在这里,而不跟德罗兹多夫斯基在一起呢?弄不懂。”库兹涅佐夫想。他好象从远处谛听着卓娅的声音,同时感到腹中慢慢暖和起来了。
  “您总是不相信我,卓叶奇卡,您这样不信任我,简直要把我搞得去上吊啦。您以为我是个趣味低级的纨绔子弟。我是穿肥脚裤、瞎胡闹的人吗?”涅恰耶夫乐呵呵地试图说服卓娅。“请允许我提供材料作证。在部队整编时,我用一包烟叶跟一个前线战士换来的。那个战士说,他是在沃罗涅什附近一辆司令部的汽车里、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国女人身上搜到的。不管怎么说,挺新奇吧。我是留着玩儿的。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德国女人,简直是个婆娘王。您再看下去吧。”
  “奇怪,”卓娅沉思地翻着照片册说。“真奇怪……”
  “奇怪什么呀,卓叶奇卡?”涅恰耶夫用胳膊撑着身子,向卓娅挪近一些。“真有趣。”
  “这个德国女人真漂亮啊!脸蛋、身材……看这儿,穿着浴衣。她有什么官衔吧?”卓娅仔细看着照片说。“您看,她穿着制服的样子多高傲。象穿着紧身衣似的!”
  “是个女党卫队员,”涅恰耶夫证实道。“她那副样儿多神气——胸挺得老高!看这胸脯,卓叶奇卡!”
  “怎么,您喜欢吗?”
  “不那么太喜欢。不过还可以。算是一种类型吧。”
  达夫拉强中尉脸上现出暗红色的斑点,弯着脖子,用李子般的大眼睛斜视着照片册。
  库兹涅佐夫靠在墙上,从暗处打量着卓姬。烛垂着头,脸上映着汽油的火光。库兹涅佐夫看着卓娅长长的眉毛、低垂的眼睛和那本浇皮面的照片册,怀着异样的心情苦苦地追忆那些熟悉而又难以捉摸的往事。他好象什么时候见过卓娅。
  那是在一个温暖而静得出奇的黄昏,窗外雪花飘飘,屋里很舒适,生着过夜的炉火。卓娅坐在桌边。
  桌子上铺着过节用的洁白台布,上面摊着一本家庭照片册,台灯底下是几张可爱的脸庞。在她们背后,光线柔和而幽暗,洗过的地板发出好闻的宁昧,古老的壁镜象个暗黑的长方块嵌在窗户中间。在这显得神秘的房间深处有一张老式的床,高高的床背上方几个镀镣的球儿闪着微光。镀银的床和老式壁镜都是莫斯科皮亚特尼茨卡亚街上那个位宅中的旧物,一想起它们,库兹涅佐夫就恍惚看见了母亲和妹妹,她们的容貌是那样真切、安详而可亲。以前回忆这个房间时,库兹涅佐夫从未想到过卓娅,他不能设想卓娅低着头跟他的母亲和妹妹一块儿坐在桌边,坐在那既豪华又可笑、大约有了一百年历史的老得发黄的壁镜旁边。这面壁镜是妈妈唯一的骄傲,也是对父亲的纪念——好象是父亲在结婚那天从一个耐普曼手里买下来的,他对自己这个笨重的礼物特别满意……
  “看样子她家里挺有钱。您说是吗,库兹涅佐夫?怎么不想开口啦?”
  “不,我不是不想开口。”库兹涅佐夫摆脱了软绵绵的睡意朦胧的状态,看见卓娅带着疑问的微笑在望他。
  “您……说德国女人吗?”他问。
  “是的。”
  被打死的德国女人的这些照片,他以前就看到过。还在列车上,这本照片册就传来传去。涅恰耶夫由于无事可做,就把它拿给全排的人看。现在库兹涅佐夫听到卓娅发问,就挪动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身子,随随便便地对照片瞧了—眼,淡黄头发的年轻德国女人穿着紧腰身的制服.在笑嘻嘻的家人围绕中,面对镜头挑逗而幸福地微笑着;背景是一所整洁的小别墅,别墅前面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全家呈半圆形坐在草坪中间桌子周围的藤椅上。另—张照片上是金黄色的海滨浴场,蓝海中雪白耀眼的船帆和海岸上的白色帆布篷;皮肤晒成暗褐色的德国女人,身穿游泳衣,骄傲地站在那儿,姿态还比较自然,她搂着女友的肩膀,女友长着详娃娃似的娇小验蛋,裸体上被着彩色浴衣,蓬松、漂亮的头发散披在肩上。另一张照片上是许多紧张、严肃的女人面孔,许多紧包着鼓鼓的胸脯的制服背景则是一些营房建筑物。后面还有几张在海上拍的照片,快艇的帆儿鼓满了风,艇身倾斜,这个有着淡黄头发的德国女人的强健大腿已被浪花打湿,她用力拉紧头发蓬松的女友头顶上方的缆绳,女友则在巨浪溅起的水花下惊恐地抱着她晒黑的小腿。
  “这个白白的女人……可能男人们很喜欢,”卓娅说,眼睛仍然盯着照片册。“毕竟很漂亮……您喜欢她吗,达夫拉强?”
  达夫拉强中尉正忙着喝汤,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急忙咽下一口汤,生气地说:“我们尊敬的炊事兵做的汤淡得要命。不大咽得下去。简直可以把人噎死……讨厌的面孔!”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照片说。“这种女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党卫队员,混帐东西,一看就知道。笑得象只猫。我恨这些法西斯野兽的嘴脸!她怎么还能笑呢?”
  库兹涅佐夫想:“是的,他说得对。为什么我也一样,只要看到德国东西,马上就觉得有点什么鲠在喉咙里?”
  “各有所好嘛,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哈哈大笑说。“最后几页我撕掉了。要是你们看到她那几张照片呀——真要命!各式各样的乱搞胡来。特别是女人家污七八稻的事情。你们知道从前有个名叫萨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纪的古希女诗人,作品有爱情抒情诗、颂歌、挽歌和讽刺诗等]的女诗人吗?在罗马……”
  “怎么样?”卓娅惊奇地朝他扬了扬长眉毛。“不过不在罗马,而是在希腊。那又怎么样?”
  “您又来了?要跟卓娅讲什么污七八槽的事吗,涅恰耶夫?”达夫拉强红着脸扯了他一把。“您这是什么怪癖呀!多喝了二两吗?”
  “就喝了自己的一份,中尉同志。我没有醉,清醒得象个修女。”
  “达夫拉强,您在保护我吗?”卓娅温柔地说,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抚摩了几下。“您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啊!您什么都不知道吗?……可是我在哈尔科夫附近的一个德军掩蔽部里看到过这种肮脏照片……那是在我们突围的时候。整个掩蔽部里都贴满了。”
  达夫拉强张惶失措,把肩膀从卓娅温柔地抚摩着他的手指下移开,他脸涨得通红,头发蓬乱,嘴里说:“请不要下这种不适当的评语,卫生指导员同志!我不是孩子。也请不要抚摩我。我不喜欢……”
  “嗯,好,好。以后知道了。”卓娅说。
  库兹涅佐夫想:“是呀,这个达夫拉强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我一直很喜欢他。”这时,他感到喝了伏特加以后全身都暖洋洋地舒服起来,但没有参加谈话。
  “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做作地微笑着,一面脱掉帽子,垂下他那长着黑发的漂亮脑袋。“达夫拉强中尉有未婚妻,我可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一个妈妈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单身汉。您抚摩吧,我受得了。我喜欢这个。”
  “多没意思,涅恰耶夫,”卓娅耸耸肩膀,打趣地说。“这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呢?您想的都是歪门邪道。何况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时候被芭蕾舞女王们包围过……喂,是真的吗,达夫拉强,您有未婚妻?”卓娅又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哩……”
  “亲爱的卓叶奇卡,我一定安静得象棵小草,”涅恰耶夫仍然垂着头,半真半假地央求道,但却流露出某种纠缠不休的欲望。“把手指头碰碰我吧……您怕脏吗?要是明天我被打死,就感觉不到您的手指是多么柔软了!”
  “您在这里……讲些什么宠话呀!”达夫拉强冒火了,朝着涅恰耶夫直眨眼睛。“中土!不要讲这些庸俗、下流的话!难道您的脑袋瓜派不上别的用场吗7真是胡说八道!我若是卓娅的话,就一连请您吃几个嘴巴!我们……都是傻瓜,什么也不错。对,一点不错!”
  “谢谢,中尉……”
  卓娅笑了,但是尽量忍住不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两只眯起的眼睛闪闪放光,直盯着困窘的达夫拉强。
  涅恰耶夫戴上帽子,显然由于他这开心的玩笑被人干预而感到懊丧,他那长着胎痣的花花公子式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何必呢,中尉同志。我想试试卓娅,您真是!……她一直在开玩笑:什么嫁过人啦,什么三十岁啦,好象样样都懂,其实她……不过是一团蒲公英!……”
  但他碰上卓娅的目光,顿时就不作声了。
  ‘我尝过的滋味,您还没有尝到过哩,涅恰耶夫!”卓娅大胆地说。“把我杯子里的酒倒在我手上,”听她的口气好象有权命令耶恰耶夫似的。“看了您的照片册连手指头都粘得叫人讨厌。把它收起来吧。等您熬不住了想亲自试试的时候,就看看这个脱得精光的德国女人!”
  涅恰耶夫解嘲地打着哈哈,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拿起卓娅的杯子,怀着报复心,挺大方地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她的两只弯成勺子形的手心里。
  “伏特加当然可惜,但是为了您,卓叶奇卡……”
  “为我毫无必要。谢谢。”卓娅并拢双膝,把短皮袄的下摆紧紧裹住膝盖,然后把手移近咝咝作响的弹筒灯,回头看了看库兹涅佐夫说:“您象在睡觉吧?中尉同志?真怪,独个儿闷声不响。好象清醒的人坐在醉汉堆里一样。您怎么,胃口不好吗?”
  “我没睡,”库兹涅佐夫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在阴影里说。“我在享受哩,真暖和……”
  喝了点伏特加之后,库兹涅佐夫确实是在享受土窖里的温暖、舒适,连里面闯入的潮气、那自制灯闪烁的火光、人们讲话的声音、映在湿土壁上多棱角的人影,都使他感到愉快。体内的寒颤过去了,但他毕竟抡过十字镐,出过一身汗,又在河岸上被风吹得里外冰凉,所以肩上还有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但他不想改变姿势,也无力动弹。他看着卓娅,模模糊糊地想道:“她在哈尔科夫附近被包围过吗?她打过仗吗?她的脸多奇怪呀!人长得并不美,只有一对眼睛还好看。脸上的表情也变化不定。但是不管是涅恰耶夫也好,乌汉诺夫也好,我也好……都喜欢她。她同德罗兹多夫斯基是什么关系呢?这一切都很微妙……”
  “我说,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打断了他平静的思路。“你干吗不吃呀?汤都凉了!”
  “谁说汤凉了?”土窖门口有个低嗓门打着官腔说。“汤象火一样热!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
  “进去吧,进去吧,司务长!把头伸进去呀!”外面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
  土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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