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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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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啊,打完了这仗,你最想做的是什么?”慕容垂问道,“你还没成家吧?”
慕容尚道:“没有。”
慕容垂道:“你有心事?”
慕容尚微微一笑,道:“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理。”
“讲。”“自小到大,你就是我的榜样。”慕容尚道,“三镇失守后,我们父子退守石门,本想等到大军到来,就地阻击晋军,可没想到大将军一复出,第一道军令就是让我们撤出石门,放晋军北上,若不是那个神秘的朋友帮忙,只怕现在猛攻石门未果的是我们,大军也还在苦战之中。我本以为大将军复出后会痛痛快快和桓温干一仗,谁料大将军东面卡住石门死守,西面卡住枋头死守,我大燕铁骑不用一次冲锋,就坐享其成就赢下了这场仗——照二弟的话讲,这仗胜得不痛快,没有打出大将军的威名,也没有打出大燕骑兵的威风。”
慕容尚的话深深震动了慕容垂,这恐怕是全军大多数将士的想法。作为主帅,他得顾及方方面面,把损失降到最低,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从战略上看,他采取的防御措施是十分简单有效的,既没有损失太多兵力,也没有让沿线各城遭到太大破坏。可将士们不会这么想,鲜卑族历来以尚武好战闻名,他们要的是轰轰烈烈的血战,荡气回肠的胜利;他们宁可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惨胜,也不屑于兵不血刃的完胜。平平淡淡的胜利非但不能换来朝廷的信任,个人的兵权,还会丧失中下阶层的士兵军校的支持,彻底打碎自己在军中“战神”的威名。朝廷不信任,军队不支持,自己还能剩下什么!或许真的要被良弓藏、走狗烹了。
想到这里,慕容垂已是冷汗淋漓,若不能酣畅淋漓大胜一场,一振军威,只怕桓温丢掉的只是一场战争,而自己失去的将是威名与前途!
“看!”慕容尚的叫唤打断了他的思路,“西南!”慕容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地尽头,依稀能见点点火光。
“那是什么地方?”慕容垂问。
“襄邑方向。”慕容尚回道。
“襄邑——”慕容垂沉吟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大笑起来,道,“天助我也!得来全不费功夫!走,下山!”
慕容尚恍然,问:“要先派斥候去吗?”慕容垂摆摆手,道:“不用,这次一定准!”两人飞身上马,披着淡淡的月光往回疾驰。若非他们碰巧上山,借着月色极目远眺,说不定桓温真的能全师撤回淮南。
两人回营,全军开拔,三万骑兵兵分三路,慕容风、慕容章各领一军,慕容垂与慕容尚居中,三支红色利剑悄无声息的杀奔襄邑。
当晋军上下都以为脱离险境安然大睡时,三万飞骑狂风暴雨般杀进了毫无防备晋军营地。这又是一场屠杀,晋军被杀瞢了,竟然没有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反击,任由杀出了狂性的鲜卑骑士们在偌大的军营里来回肆虐。
云开子风子雨护着桓温杀出一条血路,泅渡涡水,才没有被追上。桓冲、邓暇、檀玄、朱序等将领各自为战,四散突围,身后的大营化作了一片火海。
天明,慕容垂望着几万具晋军的尸体、望着杀得心满意足的手下将士,下令停止了追击。惺惺相惜,他不想杀了桓温,桓温老了,败了这次,他再也没有机会兴兵北伐。
云开带着军务处的军士们一拨一拨的招集余部,一点一点的清理战场上能用的兵器铠甲,这是他军务司马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桓温默默的站在涡水边,卸去了盔甲的他一身布衣,像一个老叟,在秋风中瑟瑟颤抖。“桓公,”云开不忍心打扰他,又不得不回报,“生还者还有三万,半数带伤,水粮不缺,足以撑到寿春。”
“袁真还在么?”桓温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云开一招手,两名军士将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袁真抬了过来。
“桓公,”袁真勉强提起一口气,道,“你我都老了,当退则退啊~~!”
“好好照顾他。”桓温摆摆手,不再言语。
大军在涡水岸边休整了一天,仿佛一条脱水了的土蛇,沿着东岸缓缓南行。
傍晚时分,涡水西岸蹄声大作,一支黑色骑兵旋风般掠至,黑底白字大旗迎风招展,大大的“秦”字分外醒目。
“大秦前将军荀池在此!”黑色马队中,一员虎将手提长戟,策马上前数步,虎视眈眈的望着对岸这支神形委琐的军队。
“荆州桓温在此,将军有何见教?”桓温顶盔贯甲,大剑拄地,傲然立于水边。荀池一时语塞,只是策马来回打量着这名震天下的人物。云开暗暗捏了把汗,桓温这是在押宝啊,以晋军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秦军一个冲锋。
僵持间,涡水下游也是蹄声大作,数千骑在一抹红巾引领下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斗志昂扬,丝毫不比秦军逊色。同时,几十只战船出现在水面,张昕站在船头大张旗鼓的喊道:“恭迎大司马得胜班师!”战船上的水手们齐声欢呼,倒像是真的得胜回国一般。
一员黑甲的中年将军飞马来到荀池身边,朗声道:“大秦右卫将军领洛川太守邓羌恭祝大司马平安得归!”
“邓将军有礼了!”桓温亦朗声道,“能得见西秦第一名将风采,桓某无憾!”
“大司马无恙,我等自回关中,告辞!”邓羌一抱拳,带着黑色骑队消失在暮色中。
“爹!”桓桢拍马赶来,翻身下鞍,冲到桓温跟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桓温眼中露出些许温柔,笑道:“不都回来了吗?大姑娘了,还哭。”桓桢这才破涕为笑。
云开长长的喘了口气,照顾桓温、操办军务,这一路行来,最担惊受怕、失眠紧张的莫过于他。身心具疲之时终于到家,他感觉浑身散了架一样,还有阵阵汗臭味,这在以前对于一个出身高门的公子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喂!云开么?”桓桢轻轻喊了他。云开拍拍积满尘垢破旧不堪的皮甲,回头报以苦笑。“走拉,去洗洗干净,我请你大吃一顿,”桓桢推着他,道,“这回不准跑了。”
一天后,张昕的水师将蒙佐遗留在蒙城的物资尽数运到了涡阳。为恐地方因为北伐失利而不稳,桓温急令桓冲回江州,朱序回武昌,邓暇往彭城协助桓熙,传谕淮阴毛虎生,襄阳桓豁保守城池,严防燕军骚扰,并差人将袁真先行送回寿春。涡阳尚有五万大军,桓温留下两万给石颂、张昕、陆之游,镇守国界。参军郗超没有现身,他留下一封信,云游去了。
回到广陵,桓温把一班将军都留在了大司马府中,只身过江前往建康,身为朝廷重臣国家柱石,北伐归来,好歹总得有一个交代。令桓温意外的是,北伐失败在建康并没有引起多大震动,似乎一切早有预见。朝政在王坦之、王彪之、谢安主持下波澜不惊。朝堂上,二王对他笑脸相迎;谢安一如既往的矜持,甚至一言不发;朝堂外,建康民众对他的归来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大司马还是大司马,一切做足场面文章。秦淮河两岸莺歌燕舞如常,乌衣巷深处恬淡雅致依旧,桓温头一回感到了自己成了多余的人——有他,大晋不多寸土;无他,江东依旧风流——人生的悲哀莫过于斯!
他没有在建康多呆一天,匆匆赶回广陵。抵达广陵后不久,就得到消息,朝廷准了他所请,以“进兵不利、贻误战机”为名,降罪袁真,念其久历功绩,年高体弱,只是消去内外一切职务——而袁真的儿子袁瑾依然是坐镇一方的寿春太守——谢安很了解桓温的心思。
寿春,袁府内室。袁瑾守在暖榻边,望着衰老得不成人形的父亲,没有心痛、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说一句话。昏暗的烛光下,袁真看到了儿子眼中的阴蛰,他很了解袁瑾,儿子很孝顺,平时话很少,一旦要做一件事,就决不会回头。
“瑾啊——”袁真喘着气,他很累。
“父亲,你休息吧。”袁瑾替老父盖上毛毯,转过身,合上了双眼,将自己埋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第 一 章 轻舟漫谈
九月的大江,秋风送爽,一叶轻舟飘然停在了岸边。操舟的姑娘轻巧的将小船缚在渡头的木桩上,翘首张望。一辆马车出现在远处,传来辚辚的滚轴声。姑娘目力极佳,看清了驾车的是个披发长衫,面貌英挺的年轻男子。未几,马车来到了渡头,那男子跳下车,揭开车幕,从车中扶下一个同样英俊,但面色惨白的男子——不是生了重病,就是受了重伤。
姑娘迎上前,扶住那毫无神气的男子,一口浓浓的软语道:“这位公子病重了乜~”
披发男子看了看这俏丽的女船家,奇道:“我在庐江城里找的是位老伯,怎么——”
“那是我爹爹,只管接买卖,”姑娘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渡江走船,都是我呢!”
“哈,”披发男子将同伴扶上船,笑道,“女船家也~~我们不会被水怪吞了吧?”
“公子只管坐稳了照看好那位公子,余事不用操心呢!”
三人上船,披发男子突然问:“女船家怎么称呼啊?”
“我叫新月。”姑娘解下船索,走到船尾,道,“逆水行船,一日一夜,可到江州,二位公子可以好生歇息呢!”
披发男子道:“叫公子别扭,叫我三木,他叫卫塔,女船家记下了?”
“记下了,”新月甜甜一笑,道,“二个名字都好记。”
三木哈哈大笑,道:“新月妹子若能把人也记下,岂非快事?”
“胡说呢,送你去喂鱼!”新月白了他一眼,扬了扬木桨。
三木缩回船篷,手搭上卫塔腕际,脉搏十分微弱,摇了摇头,道:“老兄啊,千万撑下去,别在路上死了啊!”
卫塔似乎听见了他的话,眼睛睁开一条缝,道:“你咒我。”
三木“嘿嘿”一笑,道:“不咒你,老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绑票。”
卫塔淡淡一笑,道:“三兄情谊,没齿难忘。”
“你叫我什么?”三木瞪大了眼睛。
“三兄——”
“嘿嘿,你几时听说过天下有姓‘三’的人?”
“那你——”
“我从小孤儿,没有名字。三木嘛——随便取的,叫着顺口,就不改了。”三木解下缚在身后折成三节的竹枪,擦拭枪尖。
卫塔望着他,道:“应该叫‘三竹’。”三木不解,见他目光落在三节竹枪上,恍然,笑道:“三横十字加两划,就是名字,多简单,竹嘛——不会写。”卫塔不禁莞尔,三木就是这么一个无拘无束率性直爽的人,一路上若没有他相陪,只怕自己没到岭南已经闷死了。
卫塔闭上眼睛,凝神调息,耳边只有轻柔的水声。
三木没有打扰他,发现了船篷角落里的鱼竿和竹篓,心念一动,探出脑袋,冲新月道:“妹子,船上能钓鱼吗?给卫塔补补身子。”新月摇头道:“江水流急,不行的。”
“那我们吃什么啊?”
新月神秘的一笑,道:“你打开底舱看看就知道了!”三木钻回船篷,找到了一块小方板,扣上扳手,往上一提,一股浓烈的鱼腥扑面而来——竟是满满当当一舱的鲜嫩肥厚的鱼干!
“哈!”三木大喜过望,抓起一根最大的,蹿到船尾,狠狠啃了一口,嘟囔道:“香!”
新月回头一看,大急,跺脚道:“不是点心乜!吃完了喝江风呢!”那生气的模样令三木枰然心动,钓着鱼干傻站在原处。
“傻了啊,还不进去!”新月逼开他那直直的目光,顾自操舟。
三木穿过船篷,来到船头,迎风而坐。江水茫茫,一脉千里,青山夹岸,飞鸟不绝,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江,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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