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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水中画画-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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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苗…’她的确不该揭穿这一切,不该,使得他情非得已地,必须再度伤害这个女孩:‘我的确不是玺亚,从来都不是,你认错人了。’
“难道我不行吗?有我陪着你…还不行吗?”
她净望着他掉泪,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像他的开始剥碎的心,一片片地凋落。
‘画毁了,画展也没了,可就因为你还在,所以我一点也不难过,一想到玺亚还活着,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关于你的死而复生我可以不问,全都不问,只要你一句话,让我知道玺亚正站在我的面前,你的消失、你的身份,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玺亚。’
“哪儿都不去,就待在你这儿,好不好?”
‘不要…’她的心口已不是隐隐作痛,而是剧烈的、狠狠的扎疼:‘别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因为之前我们冷战、吵架,所以现在理都不理我了…?’
‘……我要走了。’
他无法再面对那么悲伤的眼神,必须赶紧逃离,刻不容缓,离得远远的。
小苗看着他转身,忙伸手阻拦:
‘别走,在“起飞的崖”上…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是骗人的,讨厌你、离开你都不是真的,玺亚…拜托你……’
他稍稍侧过头,将冷峻的目光射向她:‘起飞的崖?我从没听过。’
“不单要一直陪着你,还要把你记得牢牢的。”
玺亚轻轻挥开她,小苗怔怔垂下双手。这分离,犹如那天在河岸的玺亚和她,两人原本紧握的手被急流冲散滑开,只是这一次,小苗觉得落入湍流的人是她,虽然极力逆流攀援,玺亚却放开手了,她沉入冰冷的水里,被无情的河水深深灭顶。
站在石桥上深深呼吸,小苗努力咽下所有的哽咽,目送着他走向草坪上的黑马:‘玺亚!不要!’
对不起,小苗………
他俐落地跃上马鞍,从未回头,抽了一道皮鞭,重重地打在小苗心里,她抿起颤抖的薄唇,试图将那抹熟悉的背影看清楚,但眼泪决了堤,将视野白茫茫地淹没了。
‘玺亚!’
马儿朝公园出口快速奔去,小苗听见了幸福的脚步离开的声音,亦或是自己停止不住的哭泣,一声声地,将她整个人抽丝剥茧,像她画作上狠利的下刀一样。
迎着令人窒息的热风,却对自己的僵立不动感到困惑,她不能追上去,只因为直觉到多余的追逐会造成那飞奔而去的背影更深刻的伤害,所以她不能追。
‘为什么…玺亚,为什么……’
她问。
第十章
自此之后,玺亚未曾回过方家,两天后,他搬出去了,小苗放学回来的时候,行李已经搬得一干二净,留下一个伪造的地址,就此凭空消失了。
家颢哭闹不停,抡起小手捶打小苗,他不够高,只构得着小苗的腰,婳姨劝他不住,干脆请霸气的小良出马。
‘小家伙,少京不是说过了吗?有朋友在找房子,正好找他一同住,这会儿你怪起小苗干什么?要怪就怪他的朋友嘛!’
家颢抽抽咽咽地抹抹眼睛,说:‘一定…一定是苗姐姐害的,她答应我不把秘密说出去的,玺亚…玺亚哥哥生气,就走了……早知道我就不跟苗姐姐说了……’
‘又扯上玺亚?真不知你在闹什么别扭呢…唔!’她捂起嘴,打了一个嗝,忙拍起胸脯:‘瞧;你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害我看得怪不舒服的。婳姨,能不能煮个什么东西治治啊?’
婳姨习惯让小良予取予求,马上一头栽进厨房。小苗蹲下身,掏出手绢帮他擦眼泪,好声安慰:
‘家颢,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所以…才会把玺亚哥哥吓跑。不过你别担心,苗姐姐会帮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真的吗?’他吸吸发红的鼻子,泪眼婆娑地看住小苗蔼然的笑脸:‘那你…可别再跟玺亚哥哥吵架了,万一他真的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那怎么办?’
‘好,好,不吵了。’
小苗继续替家颢擦脸,方才那声‘永远’,不竟意叫她毛骨悚然。
黑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及算式,那些符号、数字乍看之下像当年义和团的符咒,虽都有类似的外表,数学可就理性多,复杂多了,这是以可观学费换取新进的洋学,也是小苗最头疼的一门科目,平常她会紧迫盯人地猛抄笔记,今天,宋琳不安地瞥向邻座的空位,小苗竟然在最后一堂课翘课了,糟糕的是,现在的她…不能只身一人啊!因为昨天金先生交待过了………
前清政府曾订购了几艘舰艇,却连尾款都付不出来,而军阀割据的今天,中国政府虽然退了货,竟有几位大人物动用国库,私购舰艇,这艘舰艇的名字就叫“龙湍”,由奥匈牙利帝国建造,舰长一百九十七呎,排水量四百吨,装备两们十二磅炮,四门三磅炮,两具鱼雷发射管。
“涉案的名单都收集到了,程天豪也是其中之一,金先生夸你做得不错。”
对于宋昱的报告,玺亚依旧无动于衷对着天花板发呆,宋琳无奈地摊摊手,示意哥哥继续。
“说到程天豪,金先生已经查出来了,破坏小苗画展的……”
“是纤纤吧!”仰着头,玺亚苦笑一下:“我早猜到了,又是因为我…把小苗也拖下水了。”
“小苗那方面…还不止如此。”搁下手中的报告书,宋昱心中的一块大石却放不下:“现在,物证没了,金先生说那些名单等于英雄无用武之地,可幸亏…还有一名人证,那就比什么都强了。”
“等等,你是说小苗?”玺亚猛然翻身坐起。
“没错,由她来出庭作证,一定能叫那几位大将军俯首认罪。”
“不行,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我的父母…他们当年就是因为当了证人才被暗杀的。”
“我也不同意。可金先生执意这么做,他要我们确保小苗的安全,直到出庭的那一日。”
“不成!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小苗不懂官场世界,更不是我们的人,她怎么能应付?”
宋昱烦躁地重击桌面,叫一旁的宋琳吓一跳:“你以为我愿意吗?可说句老实话,没有小苗,这场私购舰艇的案子,还有我们所有的心血都会付诸流水,这是迟早的问题。”
“你疯了吗?”他愤怒地攫住他的领子:“小苗怎么办?就为了一艘舰艇要赔上她的生命安全吗?”
“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宋昱用力甩开他,将他推至墙壁:“这种结果我也意外,谁知道目击到舰艇的…会是方小苗呢?”
“好了,好了,别吵了!”宋琳赶忙分开火爆的两人,劝和:“不管愿不愿意,就希望官方还没 得知这消息,咱们从现在起看好小苗,学校方面由我负责,其他时间…你们看着办吧!”
偶然间,宋琳不定的视线晃见了圣彼得校门口,小苗就站在那儿,像在等人。
‘喂!’宋昱顺手拦住同行的玺亚:‘你瞧。’
远远看去,小苗在校门口亭亭玉立,摆明就是要从学校拦截他。
玺亚转身就往回走:‘我翻墙走。’
‘等等。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苗的倔脾气,没等到你,她可是会站上一天一夜。’
于是小苗很快就发现他们朝这儿走来,其实周围的男学生也同样发现了她,赫赫有名的方家二小姐,又被誉为天才画家的少女,此时正在圣彼得学院等人,这倒新鲜了。
‘我找不到你住的地方,又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你,只好…来这儿等了。’
‘找我有什么事?如果要谈前些天的荒唐事,恕不奉陪了。’
宋昱暗暗诧异,不敢置信玺亚真能狠下心将小苗拒之于千里之外。
只见她犹豫半晌,咬咬唇,才困难地开了口,却是伤恸的神情:
‘家颢他…很想念你,希望你能搬回去,我是来说这件事的……少京。’
玺亚怔愕地与她认输投降的眼睛相对,她不得已,不得不退让一步,好使玺亚还能留在身边。
‘他一直怪我嘴太冲,要我别再跟你吵,所以…我不吵了,少京,别让我逼走你。’
小苗她…决定要放弃真相,配合他,就这么让谎言延续下去。玺亚不禁轻轻叹息。
‘很抱歉,我不回去,’就算小苗可以委曲求全,他也不能:‘一直寄人篱下也不是办法,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我已经决定了。’
她高扬起眉稍瞪他,忽然对这样的怯懦生气。
‘那是因为你不敢吧!你害怕在方家待得愈久,马脚露得愈多,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我们受这样的煎熬?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请别再过来纠缠。我受不了让女人捆绑住,昨天可以甩了程纤纤,今天…我对你这方二小姐,也腻了。’
周遭的男学生顿时响起此起彼落的口哨和嘘声,没想到这杨少京竟能如此潇洒,连程纤纤和方小苗都不放在眼里。
小苗则圆睁着惊恻的明瞳,苍白着脸,动也不动,一如站在刑台上的死囚。
‘够了!’宋昱凶冷地将围观人群瞪走,一面推开亦是僵立的玺亚:‘够了,我们走吧!’
玺亚合掩上痛楚的眼,转身离去。小苗发颤的手自颈子间用力一扯,将琉璃坠子一把扯落,扬手就朝玺亚掷去,坚硬的石身快速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痕。
‘你再怎么努力伤害我,也改变不了你是玺亚的事实!为什么你要回避?为什么啊?’
琉璃的紫晕滚到脚边,那年绚丽的、无邪的时光。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苗握紧置在胸口前的手,强迫自己凝住远去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对于有关她的一切视若无睹。
小苗强打起精神抹拭眼睛,迳自走向地上的琉璃坠子,就在指尖快要触及它之际,突来的力道蓦然蒙住她的口鼻,另一只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身后制住她的挣扎,随着呛人的气味窜入嗅觉之中,小苗慢慢失去意识,虚软的身子被一把抱起。
‘不好,小苗!’
还在圣约翰二楼教室的宋琳见情况不对,当下跃出窗口,矫捷地停落在树干上,这时昏迷的小苗已经被抱进一辆黑头轿车中,宋琳追了一段路,最后只得打住脚,目送着车身渐行渐远,留下一道白色排烟,一眨眼就乘风而去。
玺亚坦荡荡面对居高临下的悬崖,来风不断撩拨脚下的绿浪,朝他汹涌而来,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就希望自己真能消失在这潮来潮往之中。
‘其实你大可承认的,’身后的宋昱沉默良久,终于打破除了风声以外的沉寂:‘金先生没束缚我们,你随时可以退出组织,回到从前的生活。’
玺亚深吸一口气,“起飞的崖”上满满令人怀念的草香,从四面八方将他温柔包围。
‘我的名字和背景都是编造出来的,还不只一个,却没有一个是如假包换的,哼…说来好笑,我连当初父母替我起的名字都不知道,虽然有房子可住,怎么老有着流浪的错觉?世界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宋昱,你能懂吗?这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每每站在小苗面前就愈发强烈,脑子不时有个声音问着自己,这个我,现在到底是用哪种面目与小苗相见……’
宋昱不语,让呼啸而过的骤风来回答。玺亚忽然往前跑去,跑得很快,笔直朝崖边冲,黑发倏然纷飞,他霍地在地土边缘停住,宋昱望着他敞开双臂,承受上升气流的冲击,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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