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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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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这样理解鲁迅?鲁迅蕴含着光明希望的反抗并非真的只是“玩玩”,只是一种“空洞”的希望。不能把鲁迅随便说说的话当真,应该看到鲁迅的真精神,他用自己的生命肩起黑暗的闸门,真的希望下一代“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听未经生活过的”(《呐喊,故乡》)生活。十年苦闷、彷徨也没有能吞噬鲁迅对希望的信念,他坚毅、勇敢、不畏强权、令人感动地有一种自我牺牲精神:“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华盖集续编?纪念刘和珍君》)。鲁迅一生践行了他的无路可走也要走的原则:“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墨翟光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是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二便是‘途穷’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两地书》)。
在十年彷徨和苦闷中,觉醒的冷眼看透一切,绝对不会轻信任何一种未来的许诺。既然如此,鲁迅为什么又要坚定地侈谈希望?如果鲁迅关于希望的表白与众不同地深刻,乃因为其中有地道的绝望、他的希望究竟何所指呢?是不是清醒的冷眼早己看到,将来的黄金世界也会成为旧的生命,因而自己不乐意去?是不是“觉醒”的他清楚地懂得,生命永恒循环实际意味着生命本身无聊得很?如果鲁迅真的意识到生命的自然更迭就是无聊,又何以可能谈论新生命的希望?
不能说鲁迅没有资格来淡论希望,尽管他的希望以生命的自然更迭为根据因而终归无聊得令人绝望,但他“肩起了黑暗的闸门”,人们就得倾听并称项混乱、贫乏、苍白的思想,这是一种交换的代价。
鲁迅如何肩起黑暗的闸门?
中国的恕道讲不报复,以德报怨、宽容,结果是纵容恶人,使恶人得救,又来作恶。要反抗恶就得变成恶,而且恶得彻底,这就是肩起黑暗的闸门。
恶是人生在世的基本问题,除非像道家、佛家那样让生命退出历史时间,生命不可能不沾恶。任何一种严肃的思想、一种真正的哲学,都不可能不认真对待恶。所谓“黑暗”就是现世中的恶,鲁迅要肩起黑暗的闸门,是否意味着成为恶的思想,而非认真思考克制恶?一直传说鲁迅那里有一种哲学,为什么后来的知识人要自己哄自己?
据鲁迅说,宽恕、柔顺、谦逊都不过是杀人者要人不得还手,因此,他教诲人刻毒:“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故事新编·铸剑》)人们解释说,鲁迅不想“放鬼债”,都是针对生活中的敌人,针对敌人总没有错。鲁迅精神本质上是政治性的,而非哲学性的;政治的事情就得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找们的朋友”:“帝国主义和我们,除了它的奴才之外,哪一样利害不和我们正相反?我们的痈疽,是它们的敌人,那么,它们的敌人,当然是我们的明友了”(《商腔北调集?我们不再受骗了》)。既然如此,人们称颂他为伟大的思想家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思想富有政治性、战斗性就变得伟大了?政治性的思想难道就非得如此恶?传统的吃人以礼教为口实,如今,为了未来的幸福和光明地作人,也得吃人。鲁迅改变的只是吃人的口实,屈从的却是吃人的事实。这是否就是“肩起黑暗的闸门”的实际含义?
“肩起黑暗的闸门”毋宁说是鲁迅对自己黑暗的心的一种文人化描述。思想史家们纷纷说,这颗心灵全然是为了中国人的未来才黑暗的,为了中国未来的光明而牺牲了自己。人们只能斥责这闸门太黑暗、太沉重。鲁迅的心变黑是一种光荣栖牲。他敢怒、敢骂、敢笑,在黑暗的中国,又有几个人这样敢于?正因为鲁迅如此英勇,他的精神才堪称伟大。何况鲁迅自己为此极度苦闷、悲哀:“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灵魂的荒凉和粗糙”(《华盖集题记》)。鲁迅精神的伟大,也在于他的自知之明,懂得所有的良善都是虚假,而他自己为了肩起黑暗的闸门,灵魂越来越阴毒:“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鲁迅书信集》,上册,页61)。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鲁迅不去作把这种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斗争?如果鲁迅真的作过出人意料的努力,究竟是什么因素使他不能?
一种思想晓得并公开承认了自己“无聊”、“阴毒”,并不因此就值得称颂。至于“勇气”,也不是某种精神或思想堪称了不起的基本标志。再说,肩起黑暗的闸门必然导致心灵的黑暗?肩起黑暗的闸门,就是承负恶:曹雪芹的新人已经懂得,现世恶更多是日常性的。认真来讲,每一良善、敏感的心灵在生活中都得肩起黑暗的闸门。如果肩起黑暗的闸门的心灵本身不是黑暗的,如果这心灵对恶有尖锐的敏感,肩起黑暗的闸门就不会成为闸门本身(陀思妥耶大斯基和卡夫卡就是例证。肩起黑暗的闸门导致心灵的黑暗这一结果,已经包含在其前提之中:黑暗的闸门是由一颗黑暗的心肩负起来的。鲁迅自己承认,“为了我背负的鬼魂我常感到极深的悲哀。我摔不掉他们。我常感受到一股压迫着我的沉重力量”(《坟?写在后面》)鲁迅在谈及蕴含希望的反抗时的“玩玩”云云,绝非“玩玩”,他是当真的。所谓“玩玩”出于无可奈何,“玩玩”者虽然在为未来的光明献身,作把自己的血涌出来饲别人,却由于自己的心灵的“黑暗”,血成了阴毒。鲁迅的自知是真的,因自己饲人的血带有阴毒而对自己绝望。
如何与自己的绝望搏斗?除了通过小说叙事描绘鬼魂的自我,就是对世态热讽和冷嘲。无论哪种方式,都是鲁迅自称的无赖手段。鲁迅精神的个人品质可能是苦楚,因意识到自己心灵的“阴毒”而苦楚,狷狂和冷嘲是苦楚灵魂的鸦片。鲁迅说要救人,也许要救的是自己灵魂的阴冷、可是,除了鬼魂的自我刻画,冷嘲和热讽,鲁迅找不到别的东西来滋养灵魂。
为什么找不到?因为世态的炎凉、历史的冷酷?现实的法则就是心灵的法则?心灵没有自在自为的力量?雨果、安徒生、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体味过世态的炎凉和历史的冷酷?他们靠什么承负现世恶?找不到更好的东西来滋养灵魂,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灵魂根本不愿意去寻找?
传说鲁迅灵魂中的阴毒有其私人原因。鲁迅小时候活得像王子,家世变故,就被人看成了叫花子,从此开始”恨这个社会”:“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呐喊?自序》)。理解鲁迅的人说,鲁迅的精神因此而“早熟”。然而,一个人的精神只能如此“早熟”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的“早熟”为什么就不是这样?难道中国人必须如此“早熟”?曹雪芹大概也经历过从王子到叫花子的变故,为什么他不是如此“早熟”?退一万步说,对这种早熟是不是也应该称颂呢?
如此“早熟”不过是心灵的一种自我毒害,它源于一种怨恨情态,这种情态使人成为某种特定类型的价值盲并形成相应的价值判断。鲁迅的灵魂在怨恨中早熟,怨恨的毒素已经把人灵中一切美好的东西噬蚀净尽,空虚的灵魂除了鬼魂的自我刻画、冷嘲和热讽,还能向往别的什么高贵的精神?深切了解自己的鲁迅能不对自己绝望?在怨恨中“早熟”的灵魂不可能倾近高贵的精神,基于怨恨的人道精神的爱,也不过是朝所恨的对象打击出去的一张牌。
一个人因偶然的不幸陷入怨恨和形成反驳爱的异议后,目光只会落在人的天性中最自然的、人人都有的方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生活在希望之中的含义和实际的情形?
生活在希望中,就是从自己身上获得在黑暗中对某种东西的信念,这种东西可能只是一种灵感,一种心灵的欢愉,或一次狂喜。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种信念只能在美德的配合下生成,美德的原则游移于某种善意和鼓动之问,永远是本神秘。善意是我们能做的唯一的、积极的奉献,而鼓动的核心却在我们的能力之外的领域,在那里,价值是神圣的馈赠。①
①马寨尔:《漂泊的人——希望形而上学导论》1962年版,第63页。
在现世恶中承负恶而又不被恶吞噬的希望,来自上帝在现世恶中受苦的爱。领承这种爱,首先要求人的灵魂对神圣美好的东西的谦卑和恭顺。既然怨恨已经占据了整个灵魂,鲁迅所说的希望实际上是坟墓,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鲁迅说得很清楚:“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坟?写在后面》)。
明知自己的灵魂是“坟”,还要救人。鲁迅放下手术刀,操起文笔。他不仅用“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的狂热,以及“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去抗拒自己灵魂“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鲁迅还要呐喊“其首在众人,人立而后凡事举”(《坟·文化偏至论》)。鲁迅不仅自居为光明未来的“新人”;还要为未来的中国精神开启新的道路。“什么是路?就是从没有路的地力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以后也该永远有路”(《热风?生命的路》)。既然对自己已经绝望的鲁迅明明知道这条”践踏”出来的路的尽头是“坟”;他怎么可以鼓励我们在“践踏”的路上不哭也不返,跨过去,奋勇前行?既然宣称自己都“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杭,倒是真的”(《两地书》),为什么鲁迅并不吝惜自己的笔墨?“肩起黑暗的闸门”不是成为黑暗的闸门,又是什么呢?
卡夫卡生前发表作品极少,认为“一个人正在写作的时候,会有许多虚伪的手向他伸过来”(《诉讼)附录》,前揭,页239)。临终前,卡夫卡要朋友把各种手稿、日记、书信一概焚毁,他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对那些追求信仰和精神健康的人有益,尽管他本人以极端认真的态度承负现世的恶。卡夫卡首先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提供生活忠告;他感到自己的作品中有令人感到寒冷的东西。比起卡夫卡的自知之明,鲁迅是不是根本算不上有自知之明?鲁迅因批判国民性而成为国魂,这国魂是否就是他批判的国民性自身呢?如果不挪开鲁迅精神这道“黑暗的闸门”,中国精神有指望见到光明的未来?
十
“至于要反抗,倒是真的”。卡夫卡恰恰最为惊惧这种反抗。卡夫卡苦涩的深思写道:“摧毁这个世界只有在两种情况了才是我们的任务:一,如果它是邪恶的,也就是说为我们所厌恶的;二,如果我们有能力摧毁它。第一种情况在我们看来已经具备,第二点我们没有能力”《日记书信选译》,页222)。人的自由意志的无能正是卡夫卡在《诉讼》中所表达的:人在漫无边际的恶中辨不清方向。卡夫卡的胆怯、惊恐乃至绝望,最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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