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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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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学习’?”金桂有些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你是找个小新郎官儿陪你玩拜堂成亲吧——你也不说找个好点儿的,真没出息——”
“姐姐!”紫萧被她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眼泪就巴巴地要掉下来。金桂一看她还真上套,便只好转回来哄她,说姐姐刚才逗你玩儿的,我带你出去好不好。紫萧向来比较好哄,也就破涕为笑地牵起姐姐的手,姐妹俩从墙洞偷偷地钻出郁府,来到小朱雀河边。初夏的阳光晴暖得耀眼,金桂用野花给自己编了一只漂亮的大花环,紫萧就躺在一边静静地让摘下的花朵在手心里跳舞,而一颗心却不由得飞出很远,飞到河水上游幽静的山里,飞到未知的地方,一座神秘的术士学堂。
有梧桐叶子折成的鸟扑着翅膀飞过,紫萧像是看到了花信的使者,就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她逐着那桐叶不断地奔跑,金桂以为她只是扑蝴蝶便没有在意,于是她就随着那精灵一般的飞舞融进了不远处浅浅深深的竹林中。细密的竹叶如谁的心情纷舞飘落,而竹林的尽头,漫天的花雨里,藏着一双幽深而寂寥的眼睛。
“这几天很难看到你,”他涩涩地说,“我一直想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书,淡黄的书页里弥散着清浅的古籍的香。紫萧近乎虔诚地接过,小心翼翼地端详它的封面,《张术士小札》,打开,首页上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列工整隽秀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功力不深却格外匀称好看:
嘉佑丙子年孟夏,一十六日,赠芷萧。
一霎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和他之间的际遇,也不过是一不小心撞在了一起,于是阴差阳错地玩了一场游戏。可他却如此有心,知道她喜欢他的故事,他便为她捎来了家里收藏的书,并且——他竟然用如此美丽的一种方式误读了她的表字:紫萧——芷萧,在江城方言的发音里这两个字的读音基本是一样的。与此同音的字也另有许多,但是,这个看上去讷讷的男孩,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才会把一个原本再平凡不过的汉字,误会得如此诗意!
没有去纠正他,却在心中暗许:她想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是我自己说,我都会选择这个“芷”字——兰,芷,萧,这都是《离骚》里提到过的最美好的香草。芷萧,芷萧——多美,美到她一瞬间,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进这个男孩的怀里。
“呃……谢谢你,萧公子……”
“哦……这本书里,说的都是术士的小故事,你可以先看……”萧残不自然地挑了挑嘴角:其实他很想要笑得像她一样温暖,只是这对他来说大抵还是有些难做。
“你是不是……很不方便出来……”
“没有啊,”芷萧捧着书浅浅地笑了,“我现在很方便出来,只是你……”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萧残静默地说,“如果你出来了,方便的话就过来找我,你想知道什么术士的故事,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那太好了,”芷萧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那我只要有机会就过来,阿残——”
萧残惊愕了小下,但那很快转成了某种不易被辨认出的微笑。
“呃……对不起萧公子,我这样叫你是不是有一点……”
“没关系,”他轻声说,“你这样叫真好听……”
这话虽然有点别扭,但芷萧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的两颊牵起了一对清浅的笑涡——
“啊,紫萧,你果然在这儿——”金桂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尖厉的划痕刺破了小竹林里淡淡温柔的安寂,“我找了你好久——”
“姐姐,”芷萧很开心地朝她伸出了手,“你看萧公子送给我——”
“啊哟,这么快就手赠香囊啦?”金桂尖刻地斜着他们,“是不是我再晚来一会儿就要‘罗带轻分’的——”
向来一本正经读诗书列女,充其量念念千家诗而从未逾矩的芷萧还听不懂这两句典故诗词是什么意思,但萧残无疑被这露骨的讽刺激怒了。“你讲话给我干净些,”他字字重音地说。
“你要我说什么?”金桂不屑地把鼻孔扬向了天空,“都瞧瞧你自己那身打扮,从叫花子手里抢来的百家衣吗?”
萧残攥紧了拳头,眼中的愤怒几乎能把竹林燃烧,而一大段竹枝就在上空无缘无故地折断,继而不偏不倚地打在金桂的头上。芷萧也吓得惊叫起来,那竹枝挂住了金桂打理得很精细的头发,她绕也绕不下来,急得快要哭了。
“姐姐——”
芷萧想去帮姐姐把枝条拿下来,金桂却终于取下了它,愤愤地丢在地上她就转身跑开了。芷萧的目光回到萧残的身上,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你‘意念的结果’吗?”她微微提高了声音。
“不……不是……”萧残支吾着,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
“你说谎,”芷萧也快哭了,“就是你,你伤到她了——”
“我,我没有……”他忙不迭地想去安慰她,又不知道这样究竟好不好——
“别碰我!”芷萧正在气头上,羞恼之余也顾不了许多,就随手把手中的书本一摔,转身向林子外面跑去。萧残缓缓地拾起地上的书,难受得几乎窒息。他望向她跑开的方向,却倏然听到枝叶碰撞的声音与什么人,熟悉的哭喊。






、第二章 夜宿蛇君庙

会竹林初识四方教,避风雨误宿蛇君祠

“芷萧——”萧残本能地喊叫出声,一颗心被猛地揪起来。忙把书收回袖中,他循声奔去:芷萧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左腿上擦破了一块,有鲜血涔涔渗出,在淡青色的裤管上绽放起点点桃花。萧残看得又是难过又是心疼,他忙不迭地扶她在一旁坐好,继而半跪下去轻轻挽起她的裤脚:
“啊不要——你要做什么——”
“给你看伤啊……”萧残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你都流血了,我要给你瞧瞧……”
“你,你懂么……”芷萧于是不再抗拒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哦,我娘也是术士,我们家最擅长的就是药剂,”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生怕再说错了什么,“我要先给你洗伤口,我们去河边——”
“可是……”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已然红到了耳根,但终于还是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她很乖巧地环住了他的颈子,他便红着脸将她横抱在怀中,缓缓朝朱雀河边走去。
他为她清洗伤口,很熟练也很小心,冰凉的河水在受伤的肌肤上有些刺痛,她泪汪汪地抽着冷气,看着他在河边找到了些有长形叶子的小草,在河水里冲冲,又放在口中嚼烂,继而轻手轻脚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啊好痛——”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生肌草,止血疗伤很有效的。其实我们现在只是还没有法器,否则这么小的伤一个迦谛咒就可以医好——”
“真的吗?”芷萧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真的,”他伸手去替她揩泪,“你看现在不是好多了?”
“哎是啊,不痛了,阿残,真的不痛了——阿残,你好厉害——”芷萧破涕为笑,早把姐姐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萧残的嘴角也牵起了笑容,他像是醉在芷萧那两泓秋潭般的瞳仁里了。
“哎阿残,现在好了哎,是真的好了,”芷萧开心地活动着重新恢复生机的腿,他为她洗掉留在上面的残药,一瞬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她便自己放下裤管,满眼崇拜地望着他。
“哦那个……”他像想起了什么,“这本书,你还是拿去……”
“哎呀,真是对不起,刚才对你乱发脾气了,”芷萧的双颊也飞起了两抹西天的绯霞,“谢谢你阿残。哦对了,真的不早了,我姐姐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她要是回去告诉爹爹我就惨了——我得赶紧回家——”
“哦好的,书你收好,”他就把书册卷起放进她的袖中——那书大抵是是被施了法术,竟能卷成一杆毛笔那样细。芷萧看得入了神,自城墙那边来的霞光辉映在两个孩子滚烫的脸上,一时间竟然谁都忘了要站起身来。
“还有……阿残……”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得很小声,“你会……你会,穿鞋子吗……”
什么?穿鞋子?
委实,方才为了给她洗伤口方便他除掉了她左脚上的鞋袜。芷萧自幼娇生惯养衣服鞋子向来是丫鬟们服侍着穿的。本来一天就那么一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也不愁,只是不仅偷跑出门,还被一个男孩子脱了袜子,这要叫爹爹知道了自己不倒霉才叫新鲜。无奈她绕了半天也没法把那绢袜穿好,而萧残也没见过有钱人家形式复杂的袜子,便只像包扎伤口一样地乱绑,也不知是不是绑了死结,反正它是不会掉下去了。芷萧羞得不敢抬起眼睛,就一任他轻轻捏起她的纤足,把那只粉红色的小绣鞋小心地为她穿好——
“鞋子都不会穿,真是个小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出自他口中的话偶尔也会这么甜蜜。回家的路上他们牵起了手,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穿过长干里窄窄的小巷,他说我的家就在这里。那是一间破败的瓦房,粉墙似是久不打理,四处洇染着斑驳的苔绿。他送她回去,看她通过那株广玉兰树掩护下的墙洞在院子里消失,才放心地转身离开。踏在巷子里青石的路,小小的心倏然便如那江南六月的雨,缠绵细腻,久无宁息。

回到家里,金桂果然在生她的气——只是出乎芷萧意料地,姐姐竟然没有告诉爹爹——当然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替姐姐做一个月的文章。不过这样也好,被脱袜子这件事算是瞒住了,只有侍候她的梅香看出了端倪,不过梅香总是会替自家的小姐保密的。
日子于是一天天地过,到朱雀河边与阿残见面成了芷萧每天最快乐的事。他为她讲术士的世界里上可腾云下可遁地,鸽子和雁真的可以给人传书;他为她讲术士们可以用法术将房间装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像皇城对面四方庙的天顶就是一个星空,与真实的星空别无二致,而且会根据时节的变化斗转星移。他说术士的神像会说话,壁画会动,画上的人物会眨眼。如果逢年过节全家团聚,茶水酒和点心都可以根据需要自动添加。法器可以施很多高深的咒语,还有药剂——那是一门天下最深刻,内涵最丰富的学问,一只砂锅一只丹炉一双箸,几种药草几样丹石,便可以囊括阴阳五行之法。那些瓷的砂的,陶的青铜的,水晶的琉璃的小瓶藏匿着生命,蕴含着玄理,甚至贮存着死亡——他一讲起这些就会滔滔不绝,也答应她过阵子就送她一本关于药剂的书。芷萧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陶醉在阿残奇妙的故事与渊博的知识里:在当时的她看来他就是天下懂得最多的人,比先生懂得还要多。于是朱雀河畔的竹林里成了两个孩子的天堂,他们一起在这里见证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春去秋来,直到冬天的步伐,悄然而至。

冬月二十日。江城的严冬,阴冷彻骨,太阳像是一直都不曾露脸过,周围的人都说是一副要下雨的样子。但芷萧可没管这些,她只是提着只篮子,又一次从广玉兰树后的墙洞里溜了出去。自入了冬以后他们不再天天在朱雀河边碰面,相互的约定是天气好他就会在那里——这一日的天气显然很糟糕,不过她也没打算去朱雀河找他:其实从那个墙洞出去往右走个二三十步左拐的巷子便是长干里,她于是踏着那些青石铺成的路,小心翼翼地寻到弄头的最深处,又最终在角落里最破落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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