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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策略-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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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祭?不过是做热闹,装面子,摆架子!——哪里是祭!

我起初想把祭礼一概废了,全改为“奠”。我的外婆七十多岁了,他眼见一个

儿子两个女儿死在他生前,心里实在悲伤,所以他听见我要把祭全废了,便叫人来

说,“什么事都可依你,两三个祭是不可少的。”我仔细一想,只好依他,但是祭

礼是不能不改的。我改的祭礼有两种:一、本族公祭仪节:(族人亲自做礼生)

序立,就位,参灵,三鞠躬,三献,读祭文(祭文中列来祭的人名,故不可少。)

二、亲戚公祭。我不要亲戚“送祭”。我把要来祭的亲戚邀在一块,公推主祭

者一人,赞礼二人,徐人陪祭,一概不请外人作礼生。同时一奠,不用“三献礼”。

向来可分七八天的祭,改了新札,十五分钟就完了。仪节如下:序立,主祭者就位,

陪祭者分别就位,参灵,三鞠躬,读祭文,辞灵礼成,谢奠。

我以为我这第二种祭礼,很可以供一般人的采用。4祭礼的根据在于深信死人

的“灵”还能受享。我们既不信死者能受享,便应该把古代供献死者饮食的祭礼,

改为生人对死者表示敬意的祭礼。死者有知无知,另是一个问题。但生人对死者表

示敬意,是在情理之中的行为,正不必问死者能不能领会我们的敬意。有人说,

“古礼供献酒食。也是表示敬意,也不必问死者能不能饮食”。这却有个区别。古

人深信死者之灵真能享用饮食,故先有“降神”,后有“三献”,后有“依食”,

还有“望燎”,还有“举哀”,都是见神见鬼的做作,便带着古宗教的迷信,不单

是表示生人的敬意了。

再论出殡。出殡的时候,“铭旌”先行,表示谁家的丧事;次是灵枢,次是主

人随枢行,次是送殡者。送殡者之外,没有别样排场执事。主人不必举哀,哀至则

哭,哭不必出声,主人穿麻衣,不戴帽,不执哭丧杖,不用草索束腰,但用白布腰

带。为什么要穿麻衣呢?我本来想用民国服制,用乙种礼服,袖上蒙黑纱。后来因

为来送殡的男人女人都穿白衣,主人不能独穿黑,只好用麻衣,束白腰带。为什么

不戴帽呢?因为既不用那种俗礼的高梁孝子冠,一时寻不出相当的帽子,故不如用

表示敬意的脱帽法。为什么不用杖呢?因为古人居父母的丧要自己哀毁,要做到

“扶而后能起,杖而后能行”的半死样子,故不能不用杖。我们既不能做到那种半

死样子,又何必拿那根杖来装门面呢?

我们是聚族而居的,人死了,该送神主人祠。俗礼先有“题主”或“点主”之

法,把“神主牌”先请人写好,留着“主”字上的一点,再去请一位阔人来,求他

用朱笔蘸了鸡冠血,把“主”字上一点点上。这就是“点主”。点主是丧事里一件

最重要的事,因为他是一件最可装面子摆架子的事。你们回想当年袁世凯死后,他

的儿子孙子们请徐世昌点主的故事,就可晓得这事的重要了。

那时家里人来问我要请谁点主。我说,用不着点主了。为什么呢?因为古礼但

有“请善书者书主”(朱子家礼与温公书仪同)。这是恐怕自己不会写好字,故请

一位写好字的写牌,是郑重其事的意思。后来的人,要借死人来摆架子,故请顶阔

的人来题主。但是阔人未必会写字。也许请的是一位督军连字都不认得。所以主人

家先把牌子上的字写好,单留“主”字上的一点,请“大宾”的大笔一点。如此办

法,就是不识字的大师,也会题主了!我不配借我母亲来替我摆架子,不如行古礼

罢。所以我请我的老友近仁把牌位连那“主”字上的一点一齐写好。出殡之后把神

主送进宗祠,就完了事。

未出殡之前,有人来说,他有一穴好地,葬下去可以包我做到总长。我说,我

也看过一些堪舆书,但不曾见那部书上有“总长”二字,还是请他留下那块好地自

己用罢。我自己出去,寻了一块坟地,就是在先父铁花先生的坟的附近。乡下的人

以为我这个“外国翰林”看的风水,一定是极好的地,所以我的母亲葬下之后,不

到十天,就有人抬了一口棺材,摆在我母亲坟下的田里。人来对我说,前面的棺材

挡住了后面的“气”。我说,气是四方八面都可进来的,没有东西可挡得住,由他

挡去罢。

以上记丧事完了。

再论我的丧服。我在北京接到凶电的时候,那有仔细思想的心情?故糊糊涂涂

的依着习惯做去,把缎子的皮袍脱了,换上布棉袍,布帽,帽上还换了白结子,又

买了一双白鞋。时表上的练子是金的,一一镀金的,——故留在北京。眼镜脚也是

金的,但是来不及换了,我又不能离开眼镜,只好戴了走。里面的棉袄是绸的,但

是来不及改做布的,只好穿了走,好在穿在里面,人看不见!我的马褂袖上还加了

一条黑纱。这都是我临走的一天,糊糊涂涂的时候,依着习惯做的事。到了路上,

我自己回想,很觉惭愧。何以惭愧呢?因为我这时候用的丧服制度,乃是一种没有

道理的大杂凑。白帽结,布袍,布帽,白鞋,是中国从前的旧礼。袖上蒙黑纱是民

国元年定的新制,既蒙了黑纱,何必又穿白呢?我为什么不穿皮袍呢?为什么不敢

穿绸缎呢?为什么不敢戴金色的东西呢?绸缎的衣服上蒙上黑纱,不仍旧是民国的

丧服吗?金的不用了,难道用了银的就更“孝”了吗?

我问了几个“为什么”?自己竟不能回答。我心里自然想着孔子“食夫稻,衣

夫锦,于汝安乎”的话,但是我又问:我为什么要听孔子的话?为什么我们现在

“食稻”(吃饭)心已安了?为什么“衣锦”便不安呢?仔细想来,我还是脱不了

旧风俗的无形的势力,——我还是怕人说话!

但是那时我在路上,赶路要紧,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细事小节”。到家之后,

更忙了,便也不曾想到服制上去。丧事里的丧服,上文已说过了。丧事完了之后,

我仍旧是布袍,布帽,白帽结,白棉鞋,袖上蒙了一块黑纱。穿惯了,我更不觉得

这种不中不西半新半旧的丧服有什么可怪的了。习惯的势力真可怕!

今年四月底,我到上海欢迎杜威先生,过了几天,便是五月七日的上海国民大

会。那一天的天气非常的热,诸位大概总还有人记得。我到公共体育场去时,身上

穿着布的夹袍,布的夹裤还是绒布里子的,上面套着线缎的马褂。我要听听上海一

班演说家,故挤到台前,身上已是汗流遍体。我脱下马褂,听完演说,跟着大队去

游街,从西门一直走到大东门,走得我一身衣服从里衣湿透到夹袍子。我回到一家

同乡店家,邀了一位同乡带我去买衣服更换,因为我从北京来,不预备久住,故不

曾带得单衣服。习惯的势力还在,我自然到石路上小衣店里去寻布衫子,羽纱马褂,

布套裤之类。我们寻来寻去,寻不出合用的衣裤,因为我一身湿汗,急于要换衣服,

但是布衣服不曾下水是不能穿的。我们走完一条石路,仍旧是空手。我忽然问我自

己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买布的衣服?因为我有服在身,穿了绸衣,人家要说话。

我为什么怕人家说我的闲话?”我问到这里,自己不能回答。我打定主意,去买绸

衣服,买了一件原当的府绸长衫,一件实地纱马褂,一双纱套裤,再借了一身袜衣

裤,方才把衣服换了。初换的时候,我心里还想在袖上蒙上一条黑纱。后来我又想

:我为什么一定要蒙黑纱呢!因为我丧期没有完。我又想:我为什么一定要守这三

年的服制呢?我既不是孔教徒,又向来不赞成儒家的丧制,为什么不敢实行短丧呢?

我问到这里,又不能回答了,所以决定主意,实行短丧,袖上就不蒙黑纱了。

我从五月七日起,已不穿丧服了。前后共穿了五个月零十几天的丧服。人家问

我行的是什么礼?我说是古礼。人家又问,哪一代的古礼?我说是《易传》说的太

古时代“丧期,无数”的古礼。我以为“丧期无数”最为有理。人情各不相同,父

母的善恶各不相同,儿子的哀情和敬意也不相同。“檀弓”上说:子夏既除丧而见,

予之琴,和之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日,“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

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日,“先王制礼,不敢不

军焉。”

这可见人对父母的哀情各不相同,子张、宰我嫌三年之丧太长了,子夏、闽子

赛又嫌三年太短了。最好的办法是“丧期无数”,长的可以几年,短的可以三月,

或三日,或竟无服。不但时期无定,还应该打破古代一定等差的丧服制度。我以为

服制不必限于自己的亲属:亲属值得纪念的,不妨为他纪念成服;朋友可以纪念的,

也不妨为他穿服;不值得纪念的,无论在几服之内,尽可不必为他穿服。

我的母亲是我生平最敬爱的一个人,我对他的纪念,自然不止五六个月,何以

我一定要实行短丧的制度呢?我的理由不止一端:第一,我觉得三年的丧服在今日

没有保存的理由。顾亭林说,“三代圣王教化之事,其仅存于今日者惟服制而已。”

(《日知录》卷十五)这话说得真正可怜!现在居丧的人,可以饮酒食肉,可以干

政筹边,可以嫖赌纳妾,可以作种种“不孝”的事,却偏要苦苦保存这三年穿素的

“服制”!不能实行三年之“丧”,却偏要保存三年的“丧服”!这真是孟子说的

“放饭流致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了!

第二,真正的纪念父母,方法很多,何必单单保存这三年服制?现行的服制,

乃是古丧礼的皮毛,乃是今人装门面自欺欺人的形式,我因为不愿意用这种自欺欺

人的服制来做纪念我母亲的方法,所以我决意实行短丧。我因为不承认“穿孝”就

算“孝”,不承认“孝”是拿来穿在身上的,所以我决意实行短丧。

第三,现在的人居父母之丧,自称为“守制”,写自己的名字要加上一个小

“制”字,请问这种制是谁人定的制?是古人遗传下来的制呢?还是现在国家法律

规定的制呢?民国法律并不曾规定丧期。若说是古代遗制,则从斩衰三年到小功,

绸,都是“制”,何以三年之丧单称为“制”呢?况且古代的遗制到了今日,应该

经过一番评判的研究,看那种遗制是否可以存在,不应该因为他是古制就糊糊涂涂

的服从他。我因为尊重良心的自由,不愿意盲从无意识的古制,故决意实行短丧。

第四,现行的服制实际上有许多行不通的地方。若说素色是丧服,现在的风尚

喜欢素色衣裳,素色久已不成为丧服的记号了。若说布衣是丧服,绸缎不是丧服,

那么,除了丝织的材料之外,许多外国的有光的织料是否算是布衣?有光的洋货织

料可以穿得,何以本国的丝织物独不可穿?蚕丝织的绸缎既不能穿,何以羊毛织的

呢货又可以穿得?还有羊皮既可以穿得,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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