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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新版)-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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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越师妹内力精深,这放血饲儿也是十分要命。”沈舟虚仍是不动声色,娓娓说道,“但不知为何缘故,她竟然支撑了足足四日,直听到峡口木石滚动,方才断气。想是弥留之际头脑不清,又怕我们伤害女儿,是以竭力挪动身子,挡住了那处岩穴。天幸那孩子饿得厉害,哭了起来,才被沈某发现。越师妹死时,双臂布满刀痕,有几条刀痕宛然新割,可却是白惨惨的,半滴鲜血也没流出。可以说,越师妹并非死于落石,而是死在失血太多,若不然,以她的内力修为,撑过四日并非难事。唉,说起来,沈某一生佩服过的只有两人,第一便是万归藏万城主,第二个么,便是越方凝越师妹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宁凝,微微笑道:“所谓舍身救女,大义感人。凝儿,若无令母舍身相救,你这小小嬰孩,早就死在落雁峡中了。”
宁凝小口微张,忽地微微一晃,瘫软下去。陆渐在她身边,急忙将她扶住。宁凝定定望着沈舟虚,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沈舟虚一指宁不空,笑着说:“还不明白么?这位宁先生就是你的生父。你名叫宁凝,只是为了纪念令母。”
宁凝身子轻颤,转头望去,宁不空面色灰败,死坏的眼珠在眼皮下连连滚动,心中似乎激动之至。沙天洹注视宁凝半晌,忽地叹道:“宁师弟,这孩子的眉眼,果真肖似越师妹呢…
宁不空听到这里,几欲一步跨出,可是终究止住,吐了一口气,那张弩缓缓垂下,涩声道:“沈瘸子,你将她…炼成了劫奴?”沈舟虚淡淡一笑,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宁师弟交手,沈某岂能不留后着?”
宁不空深知“无主无奴”的道理,今日纵然占得上风,杀死沈舟虚,却也无异于杀死亲生女儿。沈舟虚这一计狠到极点,叫他有仇难报,反为所制,饶是宁不空智计百出,内心也是混乱不堪。
陆渐只觉宁凝身子冰凉,伴着阵阵颤抖,心知她胸中的悲苦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不由掉头怒视沈舟虚,心里对这瘸腿男子厌恶之极。沈舟虚此举,本不过为了扰乱宁不空的心境,但因这一点阴谋,竟不惜将宁凝置于绝境。要知十多年来,宁凝对沈舟虚夫妇 敬爱有加,一心报答养育之恩,谁知这所谓的恩人,却是害死母亲、让自己骨肉分离的强仇大敌。这一变故不啻于天地翻覆,任是谁也承受不起。
突然间,宁凝奋力一挣,推开陆渐。陆渐一呆,只见她踉踉跄跄,向着山中狂奔。陆渐大叫一声:“宁姑娘…”不顾伤势,奋力追赶上去。
沈舟虚眉头微皱,喝道:“拦住他们!”余下四名劫奴与宁凝素来友好,乍逢此变,心中既是震惊,又暗暗为她不平,是故听到号令,均是裹足不前,眼瞧着宁凝、陆渐一先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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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祖庭风云
陆渐一边追赶,一边呼叫,宁凝却不曾回头。这么追赶两里,山路越发迂深,行来不胜艰难。他的双腿如灌陈醋,又酸又沉,突然踢着一根藤蔓,“咚”地栽倒,爬起之时,已不见了宁凝的影子。
陆渐心急如焚:“宁姑娘伤心欲绝,会不会自寻短见?”一念及此,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撑起身子,蹒跚钻出一片树林,却见空山寂寂,白云相逐,鸟兽藏踪,人迹也无。偌大一座天柱山,也不知少女去了哪里。
陆渐扶着树木,连连咳嗽,心中暗恨身子不济:“也不知我还有几日好活。唉,可恨死也死了,却有许多心事未了。”他咳嗽一阵,竟又咳出鲜血,陆渐微微苦笑,心想自身难保,别人如何如何,又哪儿管得了许多?可一转念又想:“若无宁姑娘,我尸骨已寒。如今她遭受天大变故,我又怎么能弃她而去?”想着打起精神,扶着树木山石向前挪去。漫无目的走了时许,陆渐腿沉如铅,头脑渐渐迷糊,唯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宁姑娘在哪儿?宁姑娘在哪儿…”这时一阵梵钟传来,震山荡谷,余韵悠长。陆渐头脑为之一清,不自觉循声走去,穿过一座山谷,忽见群峦涌翠,流泉喷珠,山水之间拥着一座巍巍古寺。
陆渐见水,顿觉口渴,走到水边,方要俯身,不期然眼前晕眩,一头扎入泉水…也不知过了几时,钟声忽又响起。陆渐神志一清,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张丑怪面皮,头脑光光,雪白长眉垂至颧骨’鼻子原本挺直饱满,如今只剩半个,一道刀疤有如血红脏蚓,从鼻至嘴,将一张脸拉扯歪斜。
怪人见他醒来,不胜欢喜,咧嘴一笑,更添丑怪。陆渐吃惊道:“你是谁?”那人双手乱挥,眉开眼笑,陆渐见他举止怪异,不觉怔忡。又见他灰袍光头,一派僧人装束,想到昏迷前所见的庙宇,心想这人当是庙中的僧侣,自己昏倒泉边,或许得他搭救,于是肃然道:“多谢大师相救。”
老僧盯着他想了想,从旁拿起两个黑乎乎的窝头,送到陆渐嘴边,窝头三分是面、七分是糠,陆渐伤后脾胃又弱,吃了半口就吐了出来。
老僧呆了呆,挥挥手,一阵风奔出门外。陆渐莫名其妙,欲要起身,又觉身子无力。不一时,忽闻桂花香气,转眼瞧去,老僧快走快脚走了进来,手捧一大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来到床前,以汤匙喂入他口中。陆渐尝了半口,但觉滋味甜美,掺杂细碎莲米,粥内的糖水是桂花蜜制,甜美之外别有一丝馥郁香气。
老僧见陆渐咽下,张嘴直笑,这时陆渐发觉,老僧口中的舌头只剩半截,顿时大悟:“无怪他不说话,敢情竟是哑巴。”心道这老僧也不知因何断了舌头,不由深深怜悯起来。老僧浑只顾勺了甜粥,送入陆渐口中。陆渐脾胃不佳,吃了小半碗就已饱足,说道:“大师,弟子饱了。”哑僧转动眼珠,仍勺米粥送入他口,陆渐不便推拒,又吃两口,只觉胸腹胀懑,只得又道:“大师,在下饱了。”
哑僧仍如不闻,笑眯眯地又勺粥送来。陆渐无奈,闭口不纳,哑僧无法送入,转过碗,如风卷残云,将剩下的米粥吃了,一转身又出门去。
陆渐躺了一阵,忽听咔嚓声响。他吃饱肚子,精力稍复,起身挪到门边,见那哑僧正在劈柴。陆渐方才明白此地乃是柴房,无怪如此简陋。举目再瞧,四周重檐叠宇,气象森严,槐荫蔽屋,漫如翠云。
陆渐瞧了时许,在门槛坐下,沉思数日所遇,胸中悲愁,不由轻轻叹气。伤感之际,忽听“噔噔噔”脚步声响,抬头一瞧,四名僧人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其中一僧抢在前面,劈手夺下哑僧的柴刀,一掌将他推倒,四僧围上,拳脚齐下,“噗噗噗”着肉有声。
陆渐又惊又怒,俯身抓起两根木柴,打中两僧背脊,那二人只觉痛麻,转身向陆渐扑来。陆渐屡经大敌,临危不乱,双手探出,搭住二僧手腕,运转“天劫驭兵法”,二僧一左一右蹿了出去,咚咚两下,各自撞中门柱,哇哇惨叫起来。
余下两僧听得叫喊,放了哑僧扑来。陆渐凝立不动,看其来势,双掌左右拨出,正中二人肘下,两人顿如陀螺,立地打了个转,“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四僧狼狈不堪,爬了起来,一人怒道:“你是谁,干吗打人?”陆渐扬声道:“这话当由我来问,你们又干吗打人?”那僧怒容满面,呸了一声,掉头便走,其他三僧也齐齐啐了一口,尾随其后。
四僧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陆渐心中莫名其妙,瞧那哑僧,又吃一惊,却见他满身泥土,却又抓起柴刀,浑如无事地砍起柴来。陆渐忍不住问:“老人家,你没伤着吧?”哑僧不理不睬,砍柴不辍。陆渐见他举止如常,心道:“这是什么寺庙?寺里的和尚干吗胡乱打人?”
正惊疑,忽听大呼小叫,转眼望去,十来个僧人手持棍棒赶来,将他团团围住,一个赤红脸膛的中年僧人厉声叫道:“你是谁?怎么混进寺里来的?”
陆渐如实道:“我生了病,昏倒在泉水边,这位大师救我来的。”中年僧人见他面皮蜡黄,瞳子无光,眉间聚着一团黑气,俨然病入膏肓。他愣了愣,神色稍缓,忽听一个少年僧人道:“心悟师兄,这老蠢货莫名其妙,上次将一只瘸腿的野狼带进寺里,结果咬伤了心藏师弟,这次又将陌生人带进寺里,也不知是好是歹。”
陆渐冷笑道:“你们殴打一个老人,又是好是歹?”心悟皱了皱眉,转头道:“心缘,你们又打老蠢货了?住持不是叮嘱过么,叫你们别打他了。”
心缘是先前四僧的首领,此时怒气未消,大声说道:“心悟师兄你不知道,前几日香积厨里闹贼,丢了方丈的素八珍、性智师伯的雪芽茶和方柿饼,还有性明师伯的玉糁羹。最可恶的是,性海师叔的身子向来不好,要六和人参汤调养,这汤六蒸七滤,熬来不易,竟也被人喝了个碗底朝天。因为此事,厨房里的师兄弟都被性明师伯责罚,各打一百戒尺。咱们气不忿,整晚守候,不仅一无所获,点心茶汤还是丢失如故。于是大伙儿疑神疑鬼,有的说来了狐狸大仙,有的说是怨鬼作祟。我却有些疑心,三祖寺禅宗祖庭,怎么会来这些妖邪…”
心悟点头道:“这话说得是。”心缘得他夸赞,声调越发激昂:“师兄也知道,这老蠢货一贯鬼鬼祟祟的,我原本就对他有些疑心,只苦于没有证据。方才可好,心通师弟亲眼见他钻进厨房,将为性海师叔准备的桂花莲子羹偷了出来,这一下人赃并获,他害咱们挨打,咱们打还他,又有什么不对?”说罢抢上两步,从地上捡起那个白瓷大碗,捧到心悟鼻尖,冷笑道,“赃物在此,师兄请看。”
心悟嗅了嗅,碗中桂花香气犹存,冷笑道:“果然是桂花莲子羹,老蠢货真的做贼了,须让明慧师叔知道,好作定夺。”
陆渐心中不胜惊喜:“真是凑巧,我竟来到三祖寺中?”看那哑僧,心头又沉:“早知那羹是盗来之物,我也不吃了。这老人做贼全是为我,如何让他受罚?”一扬声,向心悟叫道:“这位大师,能否商量则个?”
心悟道:“商量什么?”陆渐道:“莲子羹是这位大师偷的,却是我吃了,他年纪老大,经不起折磨,若要责罚,只管罚我。”
心悟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人真是滥好心。依寺规,犯偷戒者,先打三十戒棍,瞧你病恹慨的,别说三十棍,两三棍也承受不起。再说了,责罚与否,我说了不算,还需戒律院做主。”
陆渐道:“那么容我和戒律院的大师商量。”众僧见他固执,均露诛色,心悟皱眉道:“也罢,你们看着他俩,我去戒律院禀告。”说完径自去了。
群僧拄棍而立,虎视眈眈。哑僧却如不觉,只是举刀劈柴。心缘冷笑道:“老蠢货,还劈个屁柴,老实呆着,过一阵子有你好看。”见那哑僧砍柴不辑,不觉心中气恼,举起棍子,去扫他立起的木柴。谁知木柴看来细弱,却似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心缘连扫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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