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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6:醒世大结局-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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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书奴
清早,陆青带着王小槐进城,去清风楼。
诗奴庄清素说,清风楼后院有个阁子,贵要若不愿让人瞧见,便在那阁子里吃酒,清静好说话。她约了馔奴、书奴在那里相会。
途中,王小槐不住问王伦的事:“我爹说过,三槐王家年青一代里,只有他能成器。不过比起祖上,他也最多成个不大不小的器。他真的穿了耳洞扮妇人?”
“那天天已暗了,我没看清楚,但并非扮妇人,而是扮作了紫衣妖道。”
“你怎么晓得他躲在那小破寺里?”
“是花奴宁惜惜使人来传的信。”
“花奴又是怎么晓得的?”
陆青听了一惊,这一向头绪太多太杂,竟没有想到此问。王伦躲在那小寺里,正是怕人知晓,花奴是从何得知?而且,我刚寻到那里,王伦便扮作紫衣妖道,杀了杜公才,演出土遁之戏逃走。这恐怕绝非碰巧,杜公才也绝非偶然行至那里,一定是有人安排,而后叫花奴传信告知我,好让我赶过去亲眼目睹。
王小槐却继续说:“哼!我晓得,人在背后都唤我猴儿,他们才都是瓦子里的猴儿。穿件衣裳,便以为自家是人了,左蹦右跳,能逗人笑,便以为自家多能耐,其实是被那猴公一手拿鞭子,一手拿果子,训教成这等模样。他们得了果子,不但忘了痛,还笑猴公呆傻,竟平白给他们果子吃。王伦从不叫我猴儿,却没想到,他竟也成了猴儿。那个花奴,一定也是只母猴儿。说是人间,却寻不见几个真人,遍地都是猴儿??”
陆青听着,暗暗心惊。这孩童眼力心智已胜过大半成人。
他没再多言语,怕引得王小槐越发看破世事,但心中不禁又想,看破世事有何不好?多少人为世间烦恼所困,多少道士僧人挣脱出家,所求不正在于此?他不由得暗暗望向身边这七岁孩童,见他皱着小鼻头,望着路上行人,小眼珠里满是嫌憎鄙弃,更有些愤愤之气。叫人担忧的,正是他这愤愤之气,小小年纪,这等看破,带了许多童稚赌气,等年纪再长些,这气散去,那时再看破,才能平正通达。只是,这孩童已听不进任何言语,只能由他,此后自然少不得许多艰痛。
陆青不禁有些疼惜,却忙转开眼。若让王小槐发觉,又会激出更多嘲愤。一路上,他不再开口,只听着王小槐不住笑那些路人,目光嘴头都极尖利。听得陆青一时笑,一时叹,又不时心惊。
终于来到清风楼,陆青照诗奴所言,绕到楼后那扇小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妇人闻声从旁边小房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过他们两个后,笑着问:“您是陆先生吧?三位姐姐已经到了。”
陆青随着那妇人穿过后院一条花廊,来到一间花木掩映的青绿阁子前。门开着,黑漆方桌边,坐着三位丽人,正在吃茶。三人见到他,一起起身。
诗奴庄清素今天绫衫罗裙,一身淡青,袅如烟堤细柳。馔奴吴盐儿则是蓝衫紫裙,银丝翡翠花冠,眉眼含笑,西域娇丽一般。另一个女子则穿了件白罗衫、墨绿罗裙。那罗衫上绣满墨字,陆青认得,是杨凝式《韭花帖》,书风简净温雅。这女子自然是书奴卫簪花,纤眉秀目,仪容淡静,神色有些清冷,如静窗白纸边,闲搁一支玉笔。
三人一起欠身向陆青道万福,陆青忙也抬手还礼。
庄清素笑着说:“馔奴陆先生已经见过,这是书奴,她不爱言语,陆先生莫要见怪。”
王小槐却忽然叫道:“书奴卫簪花?我家有一幅你的字,挂在书房里。我爹说你真正当得起簪花二字。我却没瞧出来,那些字哪里像簪了花?”
诸人一起笑起来,连书奴都浅浅一笑。
庄清素请陆青入座,店里妇人点了盏茶上来。王小槐不愿坐,抓了把糖豌豆去外边耍。
庄清素收起笑:“陆先生,昨天我回去后,路过凝云馆,便下车进去,想瞧一瞧琴奴,她家妈妈却说月影被人请走了。我问是什么人,那妈妈却支吾着不肯说。我有些不放心,怕又如舞奴那般,忙去香漱馆寻见盐儿,让她打问打问——”
“我四处探问了一遭,却没得着一丝信儿——”吴盐儿眼露担忧,“今早来这里时,我特地绕到凝云馆,那妈妈说月影没回来,怕是要耽搁几天。我也问她是谁请了月影去,那妈妈立即冷下脸,说各门各院,哪里有到人家门上夺主顾的?我再不好多问,只得赶紧出来了。先是师师不见影儿,乌燕子又这般走得不明不白,月影又不知去了哪里。十二奴不剩几个,接下来莫非便要轮到我们了?”
庄清素眉头微皱:“我使人去玉津园那里打问,月影并没有去那里。”
“你们可有花奴消息?”陆青将路上王小槐所疑讲了出来,“花奴恐怕知晓其中隐情。”
“我们十二个,只有花奴和我们心上隔得远些,众人都有意避着她,难得去理会她的动静。”
吴盐儿点点头:“我也有些怕她。不过,她若是知情,无论如何都得去探一探。”
陆青说:“这里散后,我便再去撷芳居走一遭。”
一时间,诸人都静默下来,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书奴卫簪花忽然轻声问道:“陆先生,清明那天,王伦上了那只船后,另有一个人也跟了上去?”
“嗯。”
“王伦上船后,立即钻进了一个柜子,那船主说柜子是先已备好的?”
“嗯。”
“我有个猜测??”
“请讲——”
“王伦恐怕是有意引后头那人上船,叫那人去见船中那对男女。”
陆青心中一动,却一时不能猜破其中用意。
庄清素问道:“后头那人既然跟着王伦,上了船,不见了王伦,他难道不生怪?”
“船中那男子若和王伦衣着形貌相似,又只见背影,便会将那男子当作王伦。”
陆青也顿时醒悟:“这便是王伦身穿紫衣的缘由。”
庄清素又问:“船中那男子又是什么人?王伦为何要引后头那人去见他?”
卫簪花轻声道:“这些都尚未可知。不过,我猜,船中那女子应该是师师。”
“哦?”
“还有——前一阵,有人瞧见王伦在金明池上了师师的船。但据陆先生所言,王伦一直躲在那小寺中,直到扮紫衣妖道前两天才出去了一趟。看来,金明池那人并非王伦,应是和王伦形貌相似的那个男子。”
陆青听了,不由得眼露赞许,望向卫簪花。
卫簪花却只微微一笑,旋即轻叹:“至于其中缘由,仍得寻见师师或王伦,才能知晓??”
第四章 寻踪
前代帝王,靡不初勤政事而后失于逸豫,不可不戒也。
——宋仁宗?赵祯
一、皇城
赵不尤坐在皇城西角楼对街的一座茶楼窗边。
从这里斜望出去,正好瞧得见宣德楼右掖门。他在等候一人,枢密院北面房主事。这主事与古德信是至交,赵不尤也见过几回,算是相熟。昨晚赵不尤写信约了他,在此相会,想打问高丽使的内情。
夕照皇城,比常日越加巍峨宏丽。自太祖在崇元殿登基,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先后八位天子登上宣德楼,俯瞰京城,执掌天下。其间更不知有多少文臣武将出入这皇城,享万民仰望之荣华,掌世间苍生之休戚,承天下安危之重责。
开国之初,太祖凭天纵英才,创制百年格局。大兴科举,重惜士人,文教人才之盛,远胜汉唐;不限田制,劝农垦荒,农田水利之广,数倍于前朝;拆除坊墙,不扰工商,人人得以尽力兴业,财货之富,便是盛唐也远远不及;募兵之法,更使天下农夫免去千年兵役之苦;至于朝廷,更是崇仰儒学,力行仁政,历经八朝,未曾有一个暴厉之君??正是凭借这恢宏之基,天下才百年安宁,由简而繁,由朴而华,由富而盛。正如《论语》所言:“民到于今受其赐。”
然而,天下重器,是世间最难之任。开国八十年,到仁宗庆历年间,天下已显出重重弊端:激励士大夫,却激出冗官之症;募养禁军,却养出冗兵之耗;大兴礼乐,却兴出冗费之重。这三冗,当时已成天下大患,不得不治。仁宗皇帝欲行新政,却半途而殂。其后神宗皇帝又力行新法,却激起党争互斗,新党旧党,轮番得势,几经对阵,两败俱伤。到如今,已无人再论法之对错,朝中大臣,一求自保,二求媚上。造明堂、铸九鼎、起艮岳、运花石纲,乃至神仙祥瑞、天书符箓,皆由此来。
念及此,赵不尤不由得慨然长叹一声,至今大宋仍未寻得治理天下之法。
老子曾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语说得如此轻巧,只源于“无为”二字。可莫说天下,便是一家之中,也是日日烦忧不断,如何能袖手无为?唯有得其道,明其法,均而施之,坚而行之,恐怕才能至于无为。即便如此,也得时时提防,驭马一般,不能由其偏了正路。
这百六十年,如同造屋,立基虽稳,框架虽好,却藏了许多隐患。有人见这楼要倒塌,不能不忧,因此建言修治,却引来非议,说此乃祖宗基业,一毫不能动。争嚷之间,尽都忘了来由,只图声量压过对手,争到后来,尽都争得声嘶力竭,全都罢口,却仍疲然同住在那危楼之中。至于那些祸患,或视而不见,或全然忘记,只求延得一日算一日。
如今又生出这梅船案,来势如此险猛,若真撞向这危楼,百年梁柱怕是再难支撑??
他正在暗忧,一个人走过来唤道:“赵将军。”正是那北面房主事何遄,年近四十,窄瘦脸庞,身穿黑绸公服,身后还跟了个年轻书吏。
赵不尤忙站起身,彼此拜过,才一起坐下。赵不尤叫店家点了盏紫笋蜀茶,何遄则叫那书吏到一边候着。
“赵将军今日约我,是问古德信?他好端端的,竟领了那样一桩押运差事,我送他时,还约好回来一起吃端午酒,谁知他竟将命送在方贼手中??”何遄眼圈泛红,他忙伸手抹了把眼,“我去吊丧时,听古家阿嫂说,他起程前留了封信给赵将军?”
“嗯。他知我在查问一桩事。”
“什么事?”
“你不知为好。”
何遄是识机之人,忙点了点头。
“我要问的是,正月之后,他与何人往来较多?”
“他那为人,赵将军岂会不知?他一向好结交,三教九流,但凡有所长,便愿亲近。”
“他有无新结识之人?或之前较疏,却忽然近密之人?”
“他若有新结识之人,必定会在我面前夸耀。自从江南方贼作乱,枢密院公事顿增了数倍。他是守阙主事,哪里忙,便往哪里赶。二月他被转到支差房,掌调兵发军,整日忙乱不堪,哪得清闲再去交人?”
赵不尤顿时又想起古德信留的那句“义之所在,不得不为”,他自然是被某人用大义说动,又以此大义说服郎繁,去梅船刺杀紫衣客。此事不知与高丽有何关联?但若径直问高丽使,何遄自然会起疑,他便将话题绕开——
“如今辽金对战,不知高丽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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