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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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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门说确实如此,但他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除开小时候他自己父母的那个案子不说,如果2000年澧县郭跃的案子是他做的,2012年长沙高致远的失踪是他做的,加上看守所中自杀的手法,给人的感觉都挺干净利索的,几乎不留痕迹。”
  杜然一屁股坐在罗门的桌子上,接过话头称,他也这样认为。如果鳜鱼哥也是被害而不是偷渡的话,那很有可能也是崔远作案,风格十分明显,也是几乎不留痕迹。
  “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橘子洲音乐节的这个案件,整体感觉太粗糙了,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
  罗门翻着案宗回忆,凶器都留在现场,偷运凶器进来的瘾君子保安很明显也靠不住,居然还自己跑来报案了,这让他们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老崔。
  “但是粗糙里面,又有心思缜密的一部分,像他。”
  浩南说比如黎万钟毁坏监控器的那些计划,要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尝试着去找演出方的摇臂摄影机,运气好还真找到了,那么这条线索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做了太多的前期准备和调查,比如监控器的视野方向,还有EMP装置的制造,都是专业的,粗糙的部分与细腻的部分很不协调。
  “他又要和你们一起演出,又要制订计划诱捕黎万钟,还要行凶作案,顾不上来那么多,一两个环节出差错,也是正常的。”
  杜然想了想说,现在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智商犯罪,更多的只是自作聪明。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衔在嘴里,走向办公室外的长廊。
  另一条长廊的尽头,贴着警徽的玻璃门后面,常亮的LED大屏幕上显示着长沙地图的全貌。不断的键盘敲击声与电话振铃音一阵阵在接警中心响起。
  “您好,这里是长沙市110,请讲。”
  戴着耳麦的接警员每天都要重复这句话很多遍。
  “我要自首。”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您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接警员顿时轻轻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职业表情。
  “8月24号,橘子洲上死了个人你知不知道?他叫黎万钟,是我杀的。”
  “我可以过来自首,”接警员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讲话,对方又继续说,“不过有一个要求,你们得先答应我。”
  年轻的保安沿着江岸走,仰起脖子,望见蚊虫在飞。
  六年前在沅江边上,他也曾望着那些蚊虫发抖。
  太阳照射着波光粼粼的细浪,冰凉的江水已经打湿了鞋子和裤脚,他却只能伫在那里,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不怕死,怕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它们像长着翅膀的蚂蚁,在头顶盘旋。
  蚂蚁都有长长的触角、巨大坚硬的嘴钳、长着钩毛的脚,如果还长上了一对嗡嗡挥动的透明翅膀,那是再可怕不过了。
  它们从来不会和你单打独斗,只会成群结队地来啃噬你的皮肤,根本杀不完。
  它们会把你分解。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不停咬下你的肉,一次只咬一点点,芝麻那么大,所以要咬上亿次,你全身都会不停地疼。
  它们最贪婪。它们吃你,如果吃不完,就排着长长的队伍,搬运回巢穴。
  “周沅!”周叔叔从渔父阁诗墙的方向跑来,叫着他的名字。
  那些模糊又快速移动的黑点是摇蚊,曾有人教他不要怕。那人说摇蚊只是对二氧化碳敏感,所以喜欢在人的头顶绕着飞,尤其是人在流汗发热的时候,排出的二氧化碳多,它们来得就多。但摇蚊不咬人,只是在进行一种名为“婚飞”的群交。
  周叔叔为什么什么都懂?他是周沅这辈子见过最博学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那么温柔,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并且相信自己,愿意帮助自己。
  坐上唐主任的车,周沅还是忍不住把头伸出窗外回头张望,他多么希望,周叔叔是自己的爸爸。
  在朝阳路下车,林立莲和田刚一齐抬头,望见蓝底白字的“上善心理咨询”招牌。
  “您好,请问是苗若娟吗?”
  两人做完自我介绍又说明了来意,若娟先是一愣,而后起身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喝。
  “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们倒水。”她顺便去拿一次性纸杯,给两位警察也端了水。
  若娟见林立莲对桌上的老式录音机好奇,便告诉他这是自己以前在康复中心工作的时候买的。买来教小孩子们唱歌放伴奏带用,很有些年头了,但一直没坏。
  后来想做更能帮助人的工作,若娟发奋考了心理咨询师。从康复中心出来后,她开了这个工作室,也经常用这台录音机来录咨询案例。
  “现在慢慢学会用电脑和手机录音了,就偶尔用它来听些以前喜欢的老歌,有老味道。”若娟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往事。
  “他走的时候,还讲要写首歌给我的。”
  后来却就此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来往。
  林立莲问若娟,她这个名叫周启森的男朋友,和她交往的时候,有没有向她打听过一位名叫黎冰心的患者。
  “冰心呀?我记得她啊,挺好的一个女孩子。”但是周启森从未和自己聊起过她。
  警察又问她,那是否曾察觉到,黎冰心和2008年康复中心去世的护士赵蓉之间存在什么恩怨。
  若娟摇头称应该没有:“赵蓉去世的时候,冰心都出院好久了,而且她们两个关系挺好的啊。”
  提到赵蓉的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看向一边,仿佛思绪到了另外的地方,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老田从她的嘴形判断,“蚂蚁?”
  “对,蚂蚁。”若娟回过神来,告诉他们那时候有个13岁的小孩,名叫周沅。
  “是崔老板让你来的吧?”
  “是的。”周沅说。
  “他让我做的事都已经做好了,这些玩意儿给你。”黎万钟递给他一个旅行包,问他晓得怎么搞不。
  包里有一些衣服和布料,一些颜料瓶和喷雾罐,还有一台手机和小三脚架,以及其他物资。
  “晓得,来,先拍一段视频。”
  周沅把手机用三脚架支撑在桌面上,说先换身衣服,再拿面罩把脸遮起来,不然等下把自己的相貌录进去就不好了。
  “No problem!你慢慢换。等下拍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真伤到我了哦。”
  他让黎万钟放心,说这刀都没开刃的,伤不了人。他用白色尼龙绳,把黎万钟的双手背在后面捆好。
  “崔哥说,等拍完绑架你的视频,就让你把这身西服换了。头发上打点啫喱水,脸上我给你画点油彩。走快点,低着头,底下的那些人就不会在意到你。”
  他假意给黎万钟交代各种注意事项,打开手机开始拍摄视频。
  “骗子黎万钟现在在我手上,三天之内,把钱……”
  他清了清嗓,松开捂着黎万钟嘴巴的手,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拿开,说台词漏了,再来一遍。
  黎万钟笑了笑,问他怎么还玩NG,不过感觉挺真实的,吓出一身冷汗。
  周沅一下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就告诉黎万钟,有点紧张感才更像那么回事。
  “有点意思啊!”黎万钟的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仿佛已经体会到了刺激转化而来的兴奋,“要演就演出一种专业感,来来来,我们再来一遍,都好好演啊。”
  周沅点头说没问题。
  “开始吧。”黎万钟面向手机,变脸似的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重新去体会那种紧张与恐惧。
  “骗子黎万钟现在在我手上,我的钱和他的命你们自己选啊!”周沅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头厉声说,“三天之内,把钱准备好,买一千个比特币汇入字条上的钱包地址就自动放人。不晓得比特币怎么搞,自己去网上查。不要报警,报警没……”
  话未落音,他的右手忽一发力,使劲捏住黎万钟的嘴,让对方无法出声,握刀的左手尽力一拉,那些飞出的血液就洒了一地。
  黎万钟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很快就失去了支撑,周沅几乎要扶不起他,顺势把他往前放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音。
  有那么十几秒钟,周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加速狂跳,手不停地抖,时间也变得好慢。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停对自己说。
  很好,自己没有必要像小时候那样慌张,周围的一切都是安全的,可以做好接下来的事情。
  除了该死的人死掉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意外,没有人看见。
  只要按照周叔叔说的做,接下来也就没有人知道。
  若娟详细讲述了2008年赵蓉去世时,自己和唐主任对于赵蓉衣服中蚂蚁尸体的困惑,以及自己送别周启森那天,回到医院碰到周沅外婆时,她说的那些话。
  如果当年赵蓉真是为了周沅外婆每月五百块钱的好处,而想了某种办法尽量把周沅留在医院,这一切都太荒诞了。
  “这么看来,赵蓉的死,更可能是和周沅有关,而不是黎冰心?”林立莲问老田。
  老田点头认同。
  “那崔远,也就是周启森,平时和周沅关系怎么样?听说他经常去医院帮你教唱歌?”林立莲继续问苗若娟。
  若娟说关系挺好。
  “好到会为了周沅去杀害赵蓉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若娟总是问一句答一句。
  “你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还记得吗?”
  “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了,回想起来,总觉得他那时候好像身上哪里有伤。”若娟说,但是他身上本来就有很多伤疤,是他父亲以前打的。
  “周沅是什么问题进到康复中心的?”老田问。
  “双相情感障碍和密集恐惧症,尤其怕蚂蚁,特别严重。他家庭关系向来不好,9岁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打架,他爸爸喝醉了酒掐他妈妈的脖子,掐得她翻白眼,他就把他爸爸给割喉了。他妈妈苏醒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要死,可能觉得活着也没意思,又一头撞在桌角上,死得特别惨烈。”
  “割喉?”林立莲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父母生前是菜场的活禽贩子,都觉得读书没用又费钱,不想让他读书,就让他在菜场帮忙宰鸡。那时候菜场的人看他这么小就来做这种活,总喜欢笑他,还给他取了两个外号,一个叫‘杀鸡弟’,一个叫‘一休哥’。”
  老田问“一休哥”是不是在夸他聪明,林立莲则完全不知道“一休哥”是什么意思。
  “以前有个日本动画片叫《聪明的一休》,本来讲的是一个聪明的日本小和尚,但到了周沅这里,就不是那个意思了。”若娟告诉两人,“因为主题曲里面有一句‘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我们爱你,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聪明伶俐……’很流行,听起来像是‘割鸡割鸡割鸡’,所以是用来笑话他的。”
  这样的笑话在当事人眼中有多残酷,如今那些参与者可能早已经忘了,又或者永远也不会察觉。
  若娟记得,赵蓉的事情过去以后,周沅的治疗确实比较有进展。他在2009年的时候,应该算是病好出院了。
  “周沅出院之后,去哪里了呢?”林立莲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若娟说。
  “你去哪里了?”保安同事问。
  “屙屎。”周沅说。
  “怎么去了那么久?”
  “到处都是人呢,我找不到厕所。”
  “如果我不来自首,你们会不会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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