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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3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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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贺霖并没有说错……苏晏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这般说道。但与之相对的,沈柒所要面临的下场,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可是,我也曾对皇爷说过……”苏晏抬起手,隔空描摹着朱贺霖的眉梢眼角,那与朱槿隚唯一的一点相似之处。
  ——臣愿意做那条铁链,哪怕最后被挣断,臣也愿意。
  ——清河,你别犯糊涂!
  ——臣清醒得很。臣以身为链约束他,他也愿意被臣约束,如此于公于私都是好事,皇爷就不用分心留意凶兽脱柙的后果。
  ——要是约束不住呢!
  ——那臣就以血肉饲他。
  “我愿以身为链束他,以血肉为牲饲他。”苏晏轻声道,“皇上……贺霖,你留他一命,就当我求你,别杀他。”
  朱贺霖几乎被愤怒与绝望淹没。
  “苏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他用力握住苏晏的手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尖锐的字眼,“你别求我,去求天下,求那些爆炸案中丧命的民众、那些被卷入边境战争的百姓——你问问他们,能不能放过沈柒!”
  苏晏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够了!”荆红追大喝一声,上前拂开了朱贺霖的手,“你这是劝解?你这是在用沈柒的错来惩罚苏大人!”
  “我没有!”朱贺霖转头朝他咆哮,“我只是希望清河看清楚,他这么尽心尽力地护着沈柒,有多不值!”
  荆红追道:“值不值是苏大人自己的想法,与你无关,甚至与天下人无关。”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清河是我的——”
  苏晏一把抓住了朱贺霖的袍袖,哽咽道:“别说了,错都在我。那件事……七郎一定知道了。”
  那件事。
  奉先殿一夜,是红烛与红纱交织出的迷梦,梦中有得偿所愿的狂喜,梦醒剩黯然神伤的疏离。
  朱贺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近乎扭曲地笑起来:“知道了好啊。当初若非从父皇手中使诈偷走,他根本没有得到你的机会,如今让他拿命还回来,有何不对?”
  “——贺霖!”苏晏惊怒又难过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杀他,究竟是因为他叛国叛君,还是因为他得到了你得不到的?”
  朱贺霖恍惚了一下,眼神逐渐清醒,羞愧之色一闪而过。
  苏晏心力交瘁地长叹了口气,松开手指。他轻声道:“贺霖,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南京回来的么?
  “一路赶趱,一路奔逃,前方是不明生死的皇爷、危机重重的局势,后方是穷追不舍的刺客、兵强马壮的乱军。
  “被血瞳刺客围困在迷踪林时,我几乎都要绝望了,心想哪怕我们这些人全都战死在此,也要把你——把这个国家的储君送出去,安全送回京城。
  “我把这份意志交托给沈柒。他做到了。他用他的命为你开路。整整三天,他不休不眠地策马护送,用彻底脱力的血肉之躯为你阻拦最后的追兵。
  “你告诉我,贺霖,在那一刻,你真的心无所动?”
  朱贺霖怔住了。
  沈柒当时的嘶吼声,再次回荡在耳畔:
  “——走!去掌权!去派兵!去接应!”
  他走了。
  沈柒筋疲力尽地向后一仰,踞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将刀刃横架在膝盖,咳出一口血沫,朝着所剩无几的血瞳刺客,嘶声道:“下一个。”
  剑风扑面,沈柒睁眼待死,是他又折返回来,挽弓搭弦,接连几下箭无虚发,将最后一名刺客射杀当场。
  马蹄在沈柒身旁停住,他沉声道:“……上马。”
  沈柒转头,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这个三日两夜不眠不休、恶战连连的锦衣卫首领,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甚至连爬上马背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暂地犹豫之后,他向着自己一直忌惮、记恨、嫉妒的臣子,伸出了一只手——
  “上马!”
  浑身浴血的沈柒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那份粗糙的、冰凉的、血腥味十足的触感,至今仍存留在他掌心的皮肤上。
  他们是共乘一匹马回到的皇城。
  在那短短的三日之间,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唯一的彼此。
  苏晏恳求道:“看在他救过你一命的份上。”
  朱贺霖沉默片刻,最后缓缓地说:“到此,我与他两清了。”
  不等苏晏松口气,皇帝又道:“可大铭与他的账,并没有算完。诏狱将是他的终老之地。”
  苏晏皱眉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吼:“沈柒,你真要反——”
  朱贺霖面色一沉,当即转身快步走去开门。
  苏晏下意识地也想冲出去,刚一起身,转念又握住了荆红追的手臂:“阿追,别出去。”
  荆红追问:“大人不想知道沈柒在外面如何了?”
  苏晏道:“他不是引颈就戮之人。此时贺霖与你我在一处,他纵有心也下不得手,十有八九是逃了。我若出去,贺霖下旨拿他,我便不能公然抗旨,你若是出手,他根本逃不掉。”
  “所以,大人还是希望他能逃掉?”
  “……阿追。”苏晏痛苦且迷茫地说,“我知道这是错的,放走他,我对不起皇爷与小爷,对不起大铭百姓。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他被凌迟处死?他掉一块肉,我也要掉一块肉,他死在刑场,我便是一具活在人间的枯骨了!”
  荆红追紧紧抱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抱着。
  苏晏泪流满面:“阿追,我想再与他说几句话……有些事,我非问不可。”
  荆红追轻抚着他的后背,说:“我带你去找他。”
  庭中,惊雷划破天际,酝酿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倾盆泻下。
  朱贺霖站在台阶上,望着倒了一地的御前侍卫,与跪地请罪的锦衣卫们,咬牙道:“还真以为朕只带了十几名侍卫不成!魏良子——封锁正阳门,命埋伏在外的腾骧卫合围,允许火器营动用铳、炮与神机火箭,缉拿要犯沈柒,生死不论!”


第345章 一生下一场雨
  暴雨滂沱,如万千白索抽打大地,三丈之外景物难辨,更别提人影面目了。
  这样大的雨势必然会影响缉捕,朱贺霖站在檐下,望着庭中因为放跑了首领而跪地领罪的锦衣卫,此时并无暇顾及如何惩罚他们。
  今夜接到关于沈柒叛变的密报后,朱贺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在风荷别院的父皇——
  父皇的假死是沈柒一手策划,连同后续的治疗与护卫也插手其中。半个多月前,沈柒通过苏晏告知他,别院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没,让他们暂停探望,以免暴露。故而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到景隆帝。
  朱贺霖心里冒出了个毛骨悚然的念头:父皇会不会出事?沈柒是将情报泄露给了弈者,还是干脆把父皇的性命作为投名状?
  这念头令他如坠冰窟,立刻派出一支精锐的小队秘密赶往城郊别院。这些人全是东宫侍卫出身,由魏良子率领,可堪信任。
  紧接着他调动腾骧卫与火器营包围了千步廊西侧。同时派出第二支小队暗中包抄沈家,等沈柒一出门,就破门搜查证据。
  为了降低对方戒心,他只带着少数侍卫亲身前往北镇抚司,诱使沈柒自投罗网,然后逼迫对方朝自己出手,坐实谋逆刺驾的罪名。
  如此多管齐下,势必一举成擒。若非苏晏及时赶到,打乱了他的心绪与计划,沈柒此刻已然重枷在身,下入天牢只待处决了。
  而现在,只能让兵士们冒着大雨追捕,难度增加了许多。
  雨声中夹杂了微弱的马嘶。北镇抚司大门外,魏良子滚鞍下马,飞奔着穿过前院、冲上台阶,不顾满头满脸的雨水跪地禀道:“皇上,臣有负圣恩!”
  朱贺霖心急如焚,追问:“找仔细了?”
  “所有的房间、地窖、暗室,全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非但不见先……不见皇爷,也不见陈大夫与药童。整个别院都空了!”
  像冰锥插进心口,朱贺霖踉跄后退了两步,被闻声冲出大堂的苏晏扶住。
  朱贺霖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嘶声道:“父皇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必将沈柒千刀万剐,诛其九族!”
  苏晏面色惨白,语气勉强还算平静:“皇爷不会有事的。”
  荆红追也道:“沈柒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老皇帝是他手上最大的筹码,不会轻易给出去。况且,就算他叛变朝廷,也未必真心投靠弈者,这个人只效忠他自己。”
  朱贺霖极力平复激荡的情绪,吩咐魏良子:“你多带些人,以风荷别院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继续找。”
  魏良子领命而去。
  “出入门户都已封闭,沈柒逃不出去。”见苏晏神情凄怆,朱贺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与衔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苏晏手中,“这是太医调配的安魂定心丸,上次你以为父皇驾崩,七情伤时曾经服过。此药能救急,你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苏晏怔然不语。
  朱贺霖叹口气,拢着他的手指握紧药瓶:“朕去亲督腾骧卫与火器营缉拿钦犯。至于沈柒……今夜死不了,朕还要审问出父皇的下落。”
  他走下几层台阶,又转头道:“荆红追,照顾好清河。”
  有侍卫急忙上阶给皇帝打伞,朱贺霖推开黄伞,冒着如注大雨快步穿过庭院,喝道:“封住北镇抚司大门,将在场的锦衣卫全部拿下,等候发落。其余金吾卫,随朕前往正阳门!”
  石檐霜与高朔等人知道今夜他们放走沈柒犯下大罪,面色惨淡地任由御前侍卫捆绑,隔着雨帘将恳求的目光投向苏晏。
  荆红追却将苏晏拉进屋内,为他系好斗篷、戴好风帽,说:“我带大人从后院墙头离开,追踪沈柒。”
  苏晏随手将药瓶塞进衣襟,问他:“雨这么大,能追踪得到吗?”
  “尽力而为。”荆红追说着,将苏晏打横抱起,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以免淋雨,施展轻功掠出屋子,眨眼消失在雨幕中。
  …
  雷电与暴雨摧撼着京城,家家闭户,连最勤于生计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坊巷之间空空荡荡,无数窗户内渗出的微微光晕,并无力照亮这风雨飘摇的夜晚。
  自皇城千步廊西侧,至宣武门大街,都属于大时雍坊的范围,有北镇抚司、都察院、刑部等衙门,也有民舍。
  眼下整个坊的出入口都被重兵包围,腾骧卫的骑兵手持火把,在街巷之间往来穿梭,如此拉网式搜查,简直连一只雀鸟也飞不出去。待到天亮雨停,视野恢复,更是如瓮中捉鳖一般。
  荆红追在街角一处凉亭内停住脚步,把苏晏放下来。
  这一路他以外放的真气隔绝雨水,两人身上的衣物只在下摆处淋湿了少许。
  荆红追俯身仔细查看凉亭的美人靠,发现了不起眼的一小片泥水渍,于是对苏晏说道:“他刚刚施展轻功经过此处,换气时在这围槛上点了一脚尖,留下痕迹。”
  苏晏环顾四周,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努力思索后蓦然想起来:“我曾经在这附近遭遇过血瞳刺客的伏击!阿追你记得吧,当时你就潜在河底,一飞爪把我捞走了,那一晚所有人都急个半死,到处找我。”
  荆红追愧悔道:“那时的我失去神智沦为血瞳,误伤了大人,不过我已自废七杀营的功法,以后再不会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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