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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明-第4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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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他看来,曹氏在长江以北设立的这一串土围子港口,再适合被人打劫不过了:既无高墙,又无强兵,内里还聚囤着诸多财富。
  这些都是真真的硬通货,比金银还实在……譬如仓库里的粮米,譬如仓库里的杂货,譬如仓库里的罐头。
  然而这点看法,在一次无意间看到保安用后膛枪射杀盗匪后,就烟消云散了:已经骑马跑出围子百五十步的贼人,被土墙上的保安,轻而易举打死在了当场。
  见识到后膛枪的威力没几天,吴法正不合又在海面上,看到了挂着曹字认旗,风驰电掣般航行的高速巡洋舰队。
  目瞪口呆之余,望着前方瞬息变成黑点的舰艇,再结合之前的连珠快枪,吴法正不需要多高的军事素质就能推断出,那一串土围子港口似危实安,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孤立无援。
  下一刻,被伙计端放在桌上的削面,将吴法正从回忆中唤醒了。
  沉默地看着面前这碗堆积着碎鱼块、墨鱼腕足、海带海菜的“削面”,再看一眼面馆门前挂着的“正宗山西削面”的幌子,吴法正无奈之余,和平叔相视苦笑一声,拿起筷子,大口吃将起来。
  饭毕,喝了一壶醇苦的毛尖茶水,吴法正主仆二人剃着牙,还算满意地离开了削面馆。
  接下来还是既定节目:洗澡。
  要说吴法正这一趟下江南有什么最令他满意,那非洗澡莫属了。要知道,在缺水的山西,即便他是族中占据资源最多的那一等人,也不是想洗澡就能洗澡的。
  而现如今,吴法正知道,只要冲着有烟囱和锅炉的地方去,就大概率能找到澡堂。
  没过多久,吴少爷就开始享受国营公共澡堂提供的各种服务了。
  就在少爷赖在澡堂的时间,老练的平叔已经提着篮子采购了一圈本地吃食。
  主仆二人当天晚间就待在舱里没有下船。
  第二天,船队依旧驻泊在登州新港没有大动作。毫不意外的吴法正,现在已经知道了船队的流程:每到一处私港,都会有一到两艘运输船,在当地卸下所有运载的粮食。
  之后,船队才会起航。
  第二日一大早,川流不息的苦力,不停从船上扛下了一袋袋的粮食。
  这些用帆布袋包装的粮食,上面清楚地用墨字标明了其产地:台南。品种:梗米。品级:三级。粮商:中粮台南分公司。
  坐在舱外,吹着冷风,喝着热茶,无聊数了大半天粮袋,吴少爷最终等来了船舱的卸空。
  接下来,少爷知道,船队起航前的最后一步要来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一队队早已等候在码头的特殊乘客,陆续登船了。
  这些乘客无分男女老幼,统一刮着光头。他们面色红润,表情平静,身穿厚实的麻布工装,背着双肩包,头戴帆布平顶帽。
  排着队的乘客们很讲秩序。他们以家庭为单位,沉默地踏上了运输船的船板。
  吴法正知道,这些都是“积压”在登州私港的流民。
  之前每到一处曹氏私港,最后总是会出现这样一道压轴节目,看来今次也不例外。
  一个时辰后,旭日初升,船队起航拔锚。
  在登州外海,不出吴法正所料,那一艘装载了流民的货船,三声汽笛响后,便和船队分道扬镳,南向而去。
  与此同时,端坐在上等舱里的吴法正,伸出手,轻轻用毛笔蘸了蘸墨汁,专心地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南域游记》的最新一篇。
  这一次,起航后的船队再无保留。全体升起锅炉,不用考虑燃料问题,全程满负荷,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穿过渤海湾,来到了海河口。
  在这里,吴法正感受到了和上海港同样的氛围:大批的船只在海河口进出,不时有巨舰驶入外洋。
  在海河口,同样出现了带有蒸汽吊车的大型口岸。
  到了这里,吴法正所在的船队,等候到挂着彩旗的领航小艇后,再次分道扬镳了……货船就地在海河港卸载,而两艘邮船则一头扎进了海河,朔流而上。
  当其时,天色已然擦黑。然而海河两岸的灯火,以及河面上的燃油灯光浮标,却引导着邮船一路不停,径直奔向了远方的灯火阑珊之地。
  第二日一早,当吴法正从船舱走出后,看到的就是繁华的码头。
  终点站,天津到了。
  ……
  尽管平生没有来过天津,但是吴法正既然出身山西大族,那他在天津肯定是有根脚的。
  于是主仆二人到埠后,没有拿行李,而是先就地雇了一辆马车,报上一处地名。
  没过多久,车夫熟稔地将马车停在了吴法正的目的地:泗水街,义鑫隆商号门前。
  下一刻,当吴法正从马车上下来后,还未等他进门,从风格古色古香的义鑫隆里,便急急迎出来了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哎呦呦,二少爷您终于到了啊,可让老吴我一场好等!”


第678节 北归(三)
  在自家商行扎扎实实歇息了两天,年轻体健的吴法正,从长途海航的劳累中缓了过来。
  科技发展带来的好处,很多时候是润物细无声的。换作以前,像吴法正这种“陆地人士”,敢贸然乘坐老式沙船从上海漂到天津,等不及靠岸人就颠散架了,哪里是两天能缓过来的。
  正因为有了如今的“大吨位”船只,以及先进的船型和航海科技,才令邮船的颠晃幅度达到了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程度。
  一早在偏院里散步的吴少爷,并不清楚这趟海航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科技含量。他现在对这种新型物流只有一个朦胧的看法:海路尚可,能托寄一二。
  “二少爷!”
  就在吴法正伸臂抬腿做晨练的时候,院门外吴掌柜走进来了。
  吴掌柜本名吴印泉。其人身材矮胖,戴一顶六合一统帽,穿着灰色厚棉布袍子。
  和大众认知中的掌柜没什么区别:吴印泉面貌和善,胖乎乎的脸庞随时随地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九叔,来了。”
  吴家是山西蔚州大族。根据传统的中式封建家族构造,吴家同样在一个总户头下分了好几房。
  少年秀才的吴法正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隶属大房,行二。而年届四十的吴掌柜,比吴法正高一辈,隶属五房,行九,所以熟人便称呼他吴九。
  对于境内多山缺水、交通艰难、自古贫瘠的山西来说,联结口外,沟通内地的各类贸易行为,是重要的省内社会活动。
  吴家也不例外。早在百年前,吴氏族中无地可种的闲余子弟,就组织起商队,提着脑袋迈出边关,去大草原上收购牛马和皮毛了。
  时至今日,百年经营,总部设在张家口的义鑫隆商号,已然是口内外知名的大型商业链锁机构,其分号遍布河北、山西等地的主要城市。
  话说,天津这里的义鑫隆分号,原本只是用来出货的普通分销点,在吴家的商业版图中并不拔尖。
  然而世事无常。几年前开始从海上登陆的各式南方工业品,令天津的重要性打着滚往上翻。
  于是,原本坐镇张家口的总号贰掌柜,年富力强的吴九,就被调到了天津。
  义鑫隆天津分号,坐落在紧邻海河的泗水街。早先分号的规模不大,但自从吴九来天津后,首先做的,便是扩增固定资产表。
  通过吴九持续不断的投资,义鑫隆分号将四分之一的泗水街陆续变成了自家地盘,并且整修一新……这还不算城南小教场附近的骡马店。
  见面寒暄过后,吴九在院中候着二少爷进屋换了身衣服,然后便引着他去商行“看看”。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毕竟吴法正在族中的身份不寻常,有那么点“钦差”的味道。这好不容易来一次天津,肯定要检查商号日常工作的。
  真实原因很简单:吴法正是长房次子,其父正是这一界吴氏族长。
  吴法正的长兄自打出了娘胎就体弱多病,所以在族人看来,吴法正将来有大概率接任族长。这也是吴掌柜小心伺候的原因所在……族中年轻人有许多,但能让九叔如此招呼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接下来,吴法正在掌柜引领下,查看了商号日常运作。
  义鑫隆的贸易方式并不复杂:将自家商队在口外收购的满蒙特产运到天津发卖,然后再收购天津本地“特产”,运去口外销售。
  在这个贸易闭环中,由于接触的都是批发商,所以明面上看,商号里并没有几个客户。
  然而客户少并不等于商号就冷清。
  当吴法正穿过一道隔巷,再穿过一道铺着踏板的宽大院门后,看到的就是一片忙碌景象了:脖子上挂着毛巾,肩上扛着藤条箱的力工;耳朵是挂着玳瑁框眼镜,弄墨唱数的账房;以及人数众多,正在条案后摆弄货物的伙计们。
  “这甲三院是南货库。咱们这回要送到口外的货,多数都存于此间。”
  听到九叔介绍,吴法正点点头,背着手来到了条案前。
  条案对面,一个年轻壮实,脸上挂着憨厚像的浓眉伙计,正专注处理着手中的货物。
  反射着刺眼光线的货物,霍然是一个后世常见的8磅暖瓶瓶胆。
  手臂长的暖瓶瓶胆,尾部有着清晰的蓝色喷印方型商标:上海保温容器厂。
  下一刻,伙计拿起一旁蘸了印泥的一枚小章,轻轻在商标旁滚印了义鑫隆的私记。
  接下来,伙计扶起瓶胆,开始往壶口里塞起毛线来。
  一束束用硬纸条扎起来的机制彩色羊毛线,其上清晰地标明了产地:上海棉纺一厂。
  眼尖的吴少爷看到棉纺一厂这几个小字,不禁露出了些许微笑:他想起了那两千女流涌出厂门的壮观景象。
  用毛线塞满瓶胆后,浓眉伙计拿起软布将瓶胆包裹,再细心用棉线扎住了壶口,全程特意避开了瓶胆尾部的真空封嘴。
  吴法正看到这里,扭头和吴掌柜对视,露出了嘉许的眼光。
  下一道工序就是装箱了。
  特制的长方形软木箱,刚好比瓶胆大一号,里面已经垫了多半箱洁白的芦苇絮。伙计将瓶胆放进去后,先是上下摇晃测试弹性,感觉到颠晃程度足以适应大车赶路后,伙计又将更多的芦苇絮盖在了瓶胆上。
  所有这些工序完成后,就该封装了。
  用一把羊角榔头和机制铁钉轻巧地封死盒盖后,伙计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火漆和封条。
  “嗯,不错。”
  全程观摩完瓶胆的包装,二少爷满意地点点头,对面前这个做事认真的伙计问道:“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浓眉伙计直到这时,才从专注状态中解脱出来。伸出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年轻人憨厚地一咧嘴,有点羞涩地用一口山西土话回道:“回老爷,叫火贵,二十二了。”
  一旁吴掌柜见少爷比较满意,于是也凑趣地解释了一段:“是灵丘人。说来也巧,这孩子逃荒到天津,是柜上从市面上捡的。”
  吴家所在的山西蔚州,明代下辖了广昌县、广灵县、灵丘诸县。吴家的本家在广灵,和灵丘算是乡党,口音没什么区别。
  听到掌柜解释,吴少爷心中顿时明白了。这个时代乡党是重要的关系纽带,眼前这个伙计要不是乡党,怕是再卖力也不会被义鑫隆收留打工。
  “好好做事。勤力的,柜上都看得到,不会亏了你。”
  吴法正虽说有希望走科举成道的路子,但他同样有很大可能在未来掌管家业。所以他早早就接触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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