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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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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览完证件字,晓星痴呆地盯着小姑一张旧身份证上的小照片。黑白色的一寸头像里,年轻的小姑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又短又黑的齐刘海、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鼻梁、清瘦的脸蛋晓星摸了摸证件照,小姑那时候大概刚结婚吧!二十出头,五官看起来既像爷爷又像奶奶。包晓星忽然从包里取出自己的身份证,比照来比照去,轮廓竟有些相似。照片里的大辫子姑娘,一瞬间成了出门走路需摸树扶墙的佝偻老太太。

    思路忽被打断,正是这位老太太端着一篮冒热气的花卷掀开门帘,小麦和启功媳妇前后脚也进来了,很快炕桌上摆满了吃的,几个女人在屋子里边吃边聊。饭后小麦检查摩托车,老太太和晓星一块收拾东西。没多久,两人骑车赶到了包家垣包晓星心心念念的那个家。

    大伯前多年不再了,上午十一点在家门口接晓星的是两个堂哥大堂哥包晓权和二堂哥包晓志。众人在大哥家聊了一会儿,晓星便由两哥引着去走包家垣上的亲戚。借着走亲戚,包晓星终于有机会粗暴放肆地端量自己在他乡耿耿于怀却渐渐忘却的村庄。

    随她一道在包家垣上穿行的流浪之风、严肃而冷淡的水泥街道、崭新并附着现代气息的路灯、新建的同质化红白色房舍、主干道边尴尬不失呆板的绿化冬青所见之处,皆写着这里不再属于自己。

    包晓星对眼前的一切新事物视而不见,见缝插针地在包家垣的新气象中努力寻找着儿时的痕迹。村子东边的那座散发沉香造型神秘的观音庙、残留的旧世界舞台打麦场、脱掉绿衣露出筋骨的洋槐树、安然无恙的土黄色古老院墙、重新粉刷以后略显卑微的旧电线杆、代表着某种时间界限的路边枯草、象征着长老身份的参天枝杈、几座人去屋荒却不失礼貌和优雅的蓝灰瓦檐房、干净严密的砖房里那自由狰狞又带些可爱的猪叫声、固守着旧时代薪火灶台的邻家侧院柴火堆、穿越生死冲破滞塞的崎岖高原黄土路包晓星好几次真想坐下来一个人静一静,吹吹包家垣上的黄土风、闻闻四方新生的小麦苗、抓把黄土扬在空中模糊掉从城市远来归乡的自己。

    多年不见,乡亲已老。除了聊着他们这辈人的过去,晓星和家族亲戚之间仿佛没有其它话题了。包家垣是他们的,也是自己的。如今走在自己的村子里,长久的陌生感迫使她心中有些恐惧,这恐惧从心脏传染到了四肢及五官上。

    眯眼微笑的老乡亲、邻家叔伯脚上的老布鞋、路边坑洼处的荆棘树、土墙上摇曳的狗尾草、路边一排排的巨型泡桐、不知谁家后院的玉米杆、靠在墙上早已废弃的手推车、堆放了好多年失去主人的麦杆垛、目力所及的黄天厚地纵横沟壑如同错过了一个时代,晓星无论走到哪里禁不住地要摸一摸、捏一捏、问一问,她不过是想努力铭记眼前的一切打麦场的边缘、夕阳下的村落、树杈里的瓦檐、心中的空旷

    下午两点,众人吃完午饭、走完亲戚,包晓星这才提出要打扫老房子。大哥拎着生锈的钥匙,领着一众人去开属于晓星自己家的老房子。因长久无人,钥匙绣了锁子也绣了,开了许久愣是开不了,待二哥提出砸锁以后大哥才放弃。砸开锁,推开门,如愿以偿包晓星回家了。

    归家人想安心地在自己的家里慢慢打扫,于是支开了堂哥堂嫂和一群晚辈们,只留小麦在身边。待大嫂给她找来两身适合打扫的旧衣服,二嫂取来她家的打扫工具,晚来多年的一场清扫这才徐徐开始。

    上一代流行的对檐瓦房、高高的漏雨的屋顶、修长的长满草的院子、老式的深藏老鼠窝的泥墙砖地在如今光鲜亮丽的包家垣上,像晓星家如此破旧的房子已经很少了。聪慧能干的小麦穿好旧衣服、戴上大帽子、围上围巾已经开始清扫了。晓星在屋里转来转去,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门前的大木桩子矮了些似也小了些,犹记得自己坐在木桩上常听妹妹稚嫩地唤她为“皇后娘娘”、“女王陛下”;西墙下的财神爷画像和牌位还在,儿时奶奶总拉着她给神明磕头;后院堆积着老式的蓝色大砖头,晓星曾用那砖头给妹妹建了一座城客厅里摆放着明黄的大木柜子、曾芳心许她的橙红色小书架、靠背上印着老虎的竹椅子、东墙上看不清晰的日出长城图厨房里,搭着蜘蛛网的陶罐、满是灰尘的吕勺、一层烟灰的旧窗户、磨掉棱角的大灶台、熏黑的泥土麦秆墙这一件一件的东西,构成了晓星的家,补足了她半生缺失的记忆。

    在家里转了一圈,包晓星终于鼓足勇气推开了父母房间的那扇门。一切如旧,只是攒了十几年的尘埃。屋子的顶棚千疮百孔,恐怕连老鼠也不愿光顾这里了;南墙的椅子后面贴满了旧报纸,报纸上的黑字陈列着过去的时代;炕上北面墙贴的纸画张张残存不全,晓星伸着脖子张望有课本里剪出来的彩色图、有塑料纸的明星画、有醒目的毕业证书

    那是父亲的毕业证书,包晓星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学生包锦明,性别男,系陕西省大荔县人,现年十六岁,在本校高中七二级二班学习期满,准予毕业,此证。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五日”。包晓星来回读了好几遍,读着读着竟笑了。这毕业证曾是奶奶口中十年的骄傲。

    转头看见了西墙上的旧相框,她放下手里的盆子和扫帚,将相框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然后出了屋用抹布将相框玻璃上的尘土擦拭干净,最后如儿时一般坐在父母房门的门槛上,借光俯望。相框里的全家照、自己的百日照、父亲母亲的结婚照、爷爷奶奶临终前的合照、爷爷过寿的大合照、大哥结婚的现场照

    在大哥包晓权结婚的几张现场照里,包晓星看见了绕婚车提鞭炮的父亲,那时候的父亲头发浓密、面容饱满、一脸阳光和善。在其中一张结婚照的人群里晓星一眼瞄见了年约六七岁的自己,照片里的姑娘穿着红色棉袄、扎着红色头花,笑得眯起了眼,笑得叫停了时光。在边角的一张婚礼照上,包晓星吃惊地发现了穿着绿色西装正看热闹的母亲约莫二十三四的母亲。包晓星凝视许久,整个人呆住了,望着那年轻的可怜女人自己好像失忆了一般。

    照片里母亲只有上半身,模糊的影子像是假的、似的真的,久久地让她诧异。年轻女人一头黑色光亮的齐肩短发、稀疏的刘海、肉肉的脸颊、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这些年她梦里的女人好像是个假的映像,照片中年轻的母亲看起来更像母亲。包晓星望着望着,嘴角忽然笑了,笑的同时双眼涌泪。

    母亲的举止总是安静的,在人群中那么地不起眼;她常常沉默寡言,让人无意识间忘掉了她的存在;她从不跟人吵架,也不与邻舍交往,她看起来很孤单又忙碌。她那么地吝于言谈,哪怕是与自己的女儿,在晓星稀薄的回忆中几乎没留下她的只言片语在包晓星的认知中,母亲是谜一般的存在。如今,她成了别人的母亲,体验到了世俗的悲苦,渐渐地也开始像母亲一样渴望安静、沉默寡言、不喜交往。

    她该怎么留住这个女人在自己心里的模样和地位呢?包晓星轻轻啜泣,用力凝视。多么苦命的女人呀!晓星摸着母亲年轻的脸庞,忽然间想把这张照片带到深圳,可她立刻否定了自己方才闪现的念头。这个女人属于这里,她的双眸深藏广阔的黄土高原而非狭窄嘈杂的城市。

    可怜母亲,一个美丽的女人,那么快地被人遗忘,被棠儿遗忘,甚至被自己遗忘。这遗忘,如同犯罪。过往的四十年里,好多次,她真想当面问一问母亲,问问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问问她心中的所思所想。没错,包晓星想和母亲成年人那般面对面地聊一聊,为此她愿意用十年的光阴换一次和母亲坐在一起看夕阳的机会。

    无数个梦里,晓星梦见自己强势地将母亲接到深圳,让她在晚年过一段儿轻松无恐的安生日子,可梦醒后女人抱着枕头独自难过。母亲是一个卑微的、弱势的、无助的女人;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勤劳的女人,是一个善良的、单纯的、可贵的女子。她的前二十年如深山小花一般寂静地存在,后二十年如路中野草一样在命运的碾压下悲凉无声地独自品尝生活的苦涩。

    包晓星轻抚照片,静静流泪。蓦地时空挪移,此时此刻她好像正在和照片里的女人聊着什么伤心的往事。撇去满眼的泪,再摸一摸这女人的脸庞,晓星的心里忽生出一点甜来,好似隔着玻璃母亲从照片上复活了一样,她对着她微微地笑,害羞地笑,温暖地笑。

    一时失神,恍如隔世,大泪寂静而滂沱。

    “星姑!星姑!我爸让我来帮你俩!”大哥的大儿子包维筹过来朝她打招呼。包维筹比包晓星小九岁,目下刚有了二胎,在家照顾妻小。儿时包维筹跟屁虫一样粘着这个小姑姑,为此还常跟晓棠吃醋,如今一转眼竟长成了个圆滚滚的大胖子,中午见面时险些没认出来。

    包晓星收起诸般情绪,一声轻叹,转过头来:“哎好啊!”

    “现在天黑得早,你不是还要扫墓上坟嘛,我妈担心你时间太紧。”

    “也是!筹,你去打扫后院吧!”包晓星指了指,然后三个人各自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

    荒草、尘土、废旧物一桶一桶地清理出来,包维筹前后倒了十来次桶。因为没有晓星的允诺,这些年堂哥只是除夕夜来这里打扫打扫,其它的旧东西从没清理过。晓星这次一狠心,将家里不用的东西扔了不少。打扫完地面墙壁和屋顶,三个人各自擦洗家具,维筹将用过的废水洒在地上,一时间老房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黄土清香。

    “准备好了吗?”

    “好啦。”

    “我第一次要的话你给什么,第二次递什么,第三次是什么记清楚哦!待会吃的时候给点笑容!灿烂一点!给小姨整点人气出来,听见没!”

    “听见啦!”小男孩有些不耐烦,又有点小期待。

    女人调整好表情,正要开始直播,忽然手机提示有短信。她将手机从支撑架上取下来,打开一看,正是姐姐发来的。原来姐姐打扫完老家的房子发来几张照片,包晓棠翻看着自己出生的屋子、童年的院子、幼时取暖的灶房一时间有点穿越。

    儿时的记忆对晓棠来说并没有多么美好,她巴不得早点忘记,实际上家里的大门、小院、猪圈何种模样她也早忘了。包家垣,对于包晓棠来说,好似一所学校,毕业了也就翻篇了。

    女人收了神思,开始直播。今天她直播的内容是做家课,四点半开始准备食材,意图借着直播将晚饭做出来。

    “介绍过大荔豆腐菜的历史、食材还有调料以后,现在各种菜也已经切好了,呐开始制作咯!”包晓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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