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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辞-第2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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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享受到这种法外之恩的待遇,却并非独独周兴一人。李延炤立在城中一间二层客栈窗口处。从这窗口依稀可看到营中全貌。待营中士卒尽皆散去之后,李延炤扭头看向身旁那人,淡淡笑了一下,道:“徐卫,营中之事就此揭过。我与你既然互相应允,如今我已践行承诺,之后,可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徐卫望着营房中点将台上依稀可见的那几颗人头,却已是面色煞白。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怡然自得的李延炤。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果他不在那个夜晚答应李延炤的提议,那么现在被挂在点将台上的人头,便该是他了。
徐卫答应了李延炤的要求之后,李延炤当即便从县府大牢中提出来一个与徐卫有几分相像的死囚,并令狱卒们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花了这名死囚的脸。在昨晚,那个月黑风高的夜,这个死囚同另外十名士卒一同拉到城郊乱葬岗,一起砍了头。
而这十一颗人头,便是如今挂在点将台旁的这十一个了。
徐卫忽然感到遍体生寒。再望向李延炤的背影时,他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畏惧。他心中清楚,敢冒着风险将他的小命保下来,这位司马不知要派他前去做多么危险的事情。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李司马……不知……不知当初为何选中……选中小人……”
李延炤转过头,呵呵一笑,便走动几步,在一旁的胡凳上坐了下来,而后看着瑟瑟发抖的徐卫,悠然道:“托伤作病,不去操练,躲在营房里打樗蒲。事情败露之后,你第一反应便是杀我灭口。你的胆子不小嘛……”
“属下……属下有眼无珠,不识李司马真容……”徐卫听李延炤翻起旧账,霎时一股欲哭无泪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问你当初在营中,若是事败,灭口成功,你又将如何处置。”李延炤话锋一转:“结果你回答我,要么就地在营房后找块空地埋了。要么趁大部在外操练,你们十一人便协作翻过营墙,将尸首套在麻布袋中运出城外,在乱葬岗里随便一埋……还端得是一手好算盘……”
徐卫听着李延炤所言,句句都是森然不已。只得尴尬无比地立在一旁,却揣摩不透李延炤的用意,便在一旁默然不语。
“一桩临时起意的灭口事件,你都能在那短短一瞬想到两种处理方法。”李延炤顿了顿,又淡淡笑言道:“倒真的是不赖。这等心理素质,这等机变之能,待在营中,日日操练,却真的是屈才了……”
徐卫不知李延炤是褒是贬,额头上已渐渐沁出冷汗。
“只不过,你虽然善于机变,办事却实在是有点儿糙。”李延炤撇撇嘴:“来个人,不过因为抓到你的把柄,你便急火火地杀人灭口。也不问问,来的是谁?”讲到最后,李延炤已是略带一种嫌弃鄙夷之色。
我已为你找了个师傅。你去跟他历练历练,今后办事定然就不会这么糙。还有,从今往后,已没有徐卫这号人。我便自作主张,为你另取个大号。不如姓便改姓余。名嘛……便唤作则成。怎么样?
李延炤一边说着,已一边取过客房桌案上的纸笔,在早就研磨好的墨池中蘸饱了笔,而后凑到纸前,飞快地写下了“余则成”三个字。
徐卫望着纸上三个勉强算是端正的字,却是怔怔出神。李延炤静静地看着他,虽然半天都未能得到他的回应,然而李延炤依然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徐卫捏着手中写着他新名字的纸,而后缓缓抬起头。
“李……李司马。属下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司马准允……”
“说吧。只要我办得到。”李延炤点了点头。
“我……我想再看看幼子……”徐卫垂下头,不敢再看李延炤,不过他的眼角之中,却是抑制不住地有眼泪涌出:“我……我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本将准了。”李延炤斩钉截铁地应道:“你今天便在这客栈中歇下吧。明日一早,县府会派一辆马车来此接你,到你家所在街道上停留。一直到午时末刻。你只能待在车厢之中,远远看着,不准下车走动,更不准与任何人相见。”
李延炤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大堆,到最后,却依然觉得自己仿佛漏掉了什么关键的地方。想了想,又强调道:“万勿动歪心思。否则……”
李延炤拿出竹哨,在窗口唿地吹响了一声长哨。随即,自窗外飞入一支短小的弩箭,夺地一声,直直地钉在房中的立柱之上。
徐卫目睹此种景象,脸上已是面无血色,急忙抱拳叩地道:“属下……属下不敢……”
李延炤面向窗口,背对着徐卫:“也许将来,你还能回到这里,回到妻儿身边,再与他们共享天伦……”
徐卫本来煞白的脸色,忽然变得红润起来。他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眼底放射出兴奋的光芒。
“不知……不知司马所言那一天……将会何时到来……”心中燃起了希冀的火焰,徐卫便再也无法淡然。
“如若将来,能得天下太平的一天,我自当亲手将你送回此地……”李延炤颇为怜悯地看了徐卫一眼,而后转身,迈步行出客房。随着客房门紧闭的声音,独自留在房中的徐卫,望着房中立柱上的那支羽箭,转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李延炤走出客栈,拐过街角,路旁顶盔掼甲的陶恒见他行来,忙向他递了个眼色。李延炤看在眼中,心知肚明,随即便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至近前,李延炤示意陶恒跟着,二人穿过一条小巷,又七拐八拐地走过了几条街道,方才在营外街道上的一个旮旯里停住脚步。
“怎么样?郡府与其余各县之中,有些什么消息?”李延炤拽过陶恒,悄声问道。
“属下听闻,郡府之中最近又自武兴郡买了一批生铁。大抵是姑臧之行,我等县兵威仪令府君感到不够体面……”
陶恒正在斟酌着措辞,李延炤却已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还有别的吗?这种事无须赘言,回头我去找辛府君,我们再买一批铁……”
“李匠头自郡中召回了一批铁匠,如今工坊却显得有些狭小,不知是否须得扩充工坊……”
“这等事,让李匠头写封公文,辛明府批了之后,便由府库中调拨钱粮,工坊中工匠扩建工坊便是……”李延炤望着陶恒,轻飘飘将他所言之事揭过。之后又是一脸期待地问道:“还有吗?”
“呃……”陶恒接连汇报了两桩在他眼中堪称大事的事情,却都被李延炤一言揭过,顿时觉得有些气结。不过细细回想了一番,又道:“我遇到郡中苏司马,他言道……”
“嗯?”李延炤听到陶恒言及苏抚,耳朵顿时竖了起来,望着陶恒,一脸期待之色。
“他言道他那个堂妹……如今似乎抱恙在家,旬月不曾出门。先前索氏曾上门提亲,听说……听说如今也退了婚。苏司马为之恼怒不已,听他说,前些日子在郡城遇到索氏子弟骑马出门游猎,他便带了一什骑卒,将那索氏小郎君揍了个鼻青脸肿。如今还躺在家中静养。索氏似乎对此暴跳如雷。而苏司马却是怡然不惧……”
李延炤眉开眼笑地听完这段八卦,心中却早已是乐开了花。不过转瞬之间,他的面色就恢复往常那般平静,低低地“哦”了一声。而后又问道:“你原来长官冯定,如今怎样?”
陶恒听闻李延炤问起冯定,心中方才恍然大悟。他笑了笑道:“冯将军如今未领军职,只是在郡府中挂了一份闲差。每天倒也是乐在其中。关键是,再也不用过那等刀口舔血的日子了……”李延炤的问话勾起了陶恒心中不少回忆。然而自己老长官冯定,如今已不再带兵,他虽是在心里觉得遗憾,不过对于此事,他倒也觉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回头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冯定,你便告知他一声。如若他还想带兵,便来令居吧。令居虽然庙小,不过也是大有可为。若他愿来此,我倒愿让贤。冯将军追随陈大将军麾下,战功赫赫,这个小小的县司马,虽屈才,不过倒可一展拳脚。委以冯将军,当是最合适不过……”
陶恒闻言,一时竟是惊愕得无以复加,过了好几息工夫,方才抱拳道:“司马心胸广阔,却令属下愈发佩服,只是冯将军如今无意再卷入战阵厮杀,还望司马予以体谅……”181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二赵相攻()
建兴十四年初。位于河西地区的凉州,不论哪个郡县府衙,也不论州刺史还是底层小民,皆是挂上白幡,披麻戴孝。只因冒险往荆襄地区贩运货物的行商们带回了一个消息:南渡立国的晋元帝司马叡,驾崩了。
去岁中,方才为已故张使君戴过孝,如今,却又遇到皇帝驾崩。偌大一个凉州人人戴孝,或许站在某个可以俯瞰下方的山顶上,便可见到如今州中郡县,皆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由于永嘉之后,中原连年战乱。南渡建立的东晋帝国,与它在北方的臣属凉州,已经早已断绝了几乎一切联系。凉州如今尊奉的建兴年号,还是晋愍帝司马邺的年号。
如今,晋愍帝早已不在,连杀害晋愍帝的赵皇刘聪都已经作古。然而这个年号,却一直为远在河西的凉州所沿用。交通与讯息的断绝,虽然在一步步地将凉州推向自决自立的轨道,然而兴许是张骏受到父辈与祖辈的影响,如今的凉州,依然是名义上的东晋臣属。
随着张骏继位后,遣使与成汉通好,由长江水路顺流而下,到达建康的道路也被开辟出来。自此之后,不论是使节,还是行商,都可由这段通路前往东晋。只是先前行商们所带回的元帝司马叡驾崩的消息,也是两年前的旧闻了。
虽皇帝驾崩已是旧事,然而作为臣属,张骏依然是尽心尽责地令治下臣民,为驾崩的皇帝戴孝。只是他不知道,在这些行商带回来这一消息的几乎同时,远在建康的明帝司马绍,也于今年年初驾崩……
而远在陇西地区,连年战乱使得陇西诸郡县人口锐减,加之去岁之中,马匪势力对陇西郡县下的运输队的接连打击,使得刘赵对陇西更感不堪重负。去岁之中,由陇西各郡县中所收获的税款,甚至连养活各郡县自己的属官和郡县兵都是做不到。可想而知坐在长安城中的刘曜,将是何等郁闷与苦逼。
收支不平衡的情况下,陇西各郡县中的郡县兵自然是裁撤的裁撤,调走的调走。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自然也无力支撑起强大的军事实力。除去狄道、陇西等几处要地兵力依然雄厚,其余的地方,郡县兵的规模已经快沦为差役捕快的水准了。
唯一值得让人松一口气的地方,便是位于晋兴郡东侧,大河东岸的枹罕守将突然投诚。张骏闻讯大喜过望,随即便遣辛晏前往枹罕,出任太守。枹罕守将的投诚,让这位继位不足一年的使君,回想起了叔父去世时对他谆谆告诫的话语。重燃起了光复河南之地的进望。
居于扼守陇西渡过大河深入凉州要道的李延炤,与他之前数番布置,编织下的这张情报网开始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令居县的探子们扮作行脚客商、山贼、流人、乃至于贩夫走卒,陇西地区的各个要地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已几乎没有什么秘辛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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