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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者林-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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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东楼,如实回话。”高嵩依然在给桌上翻开的奏章批注、勾选,没有抬眼看他,不怒自威的声音里陌生感十分强烈,仿佛站在面前汇报重要军情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自己的仇人——高东楼二十岁取得功名,演戏也不过演了十余年;他却是三朝的老臣,六十年前的进士,演戏演了一个甲子,已经演到了除非刻意表露,否则戏里戏外连他自己也都很难分辩的纯青地步。
两位宰执都看了高嵩一眼,又转头看向高东楼,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对这突如其来的辽东军事报告却不得不重视,都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汇报。
高东楼的一双大眼闪烁不停,像在斟酌言辞,像在犹豫不决,却是没有开口。
“如实回话!”高嵩的声音不大,却已经带上了责备的意思,显然对自己儿子有失体统的表现十分不满,两位宰执也被往日里如同一尊古井的首相这般呵责惊了一下,也看着高东楼,想从他那张肥胖留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高东楼一听,知道是火候到了,咬咬牙,装出一副着急样子原地踱了两步,对着三位宰执大臣颇是苦涩无奈地道:
“辽东总督府发回的报告,后续跟进的蒙古兵,从侦测到的随军牛羊的规模估算,约莫有七万左右。”
“什么!”李淳咏陡然挥袖站起身来,一双虎目直直地盯着高东楼的眼睛,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仿佛在盯着一个欺骗朝廷命官的蟊贼一般,犀利的眼神却吓不到高东楼,反而让他的心里升起好些得意,看你这老匹夫还装不装大佛了。
霍冯山因为他说出的这个数字震惊不已,七万啊,整个辽东镇的禁军总数才十五万啊,七万蒙古大军突然集结在辽东镇外并不断跟进先头部队,这样的军情意味着什么,别人不清楚,他这位曾经在辽东镇做过监军御史的参政怎么可能不清楚。
不待高东楼再次开口,高嵩手中的朱笔已经重重戳在了一封奏折上,那是一封蓝色外皮的奏折,御史台御史专用的弹劾奏章,弹劾的内容赫然是风闻九边军镇世袭将门贪墨朝廷军饷,致使禁军战斗力丧失、恐蒙人潜越边墙云云。
第四十九章 【一切起源(中)】()
京师,禁中,政事堂。
一个时辰前,兵部左侍郎高东楼将兵部接到的最新辽东总督府紧急军情汇报给了三位轮值的宰执大臣,兹事体大,却因事发突然而无法立刻进行会议并决议兵部给辽东总督府的回文,因此派高东楼前往东厂面见提督兼大内总管杨徽,将这一紧急军情在最短时间内呈至皇帝御前,另一方面立刻派人将今日轮休的两位宰执大臣请来政事堂,先行做出预案,再到的御前会议上请示皇帝决定。
此时,政事堂议事厅中的方桌周围已经多了另外两位身着紫袍的老年官员,一位是尚书右丞相徐嘉,另一位则是参知政事兼文渊阁大学士王涟,两相三参全部到齐,而面见天子返回后的高东楼只是站在厅堂角落,作为随时为政事堂会议补充相关信息的参会人员。
没有出乎高东楼的预料,最先开口的不是白城守将徐凌锦的亲生父亲徐嘉,而是之前反应最过激烈的李淳咏,只见他环视几位同僚一圈,语气焦虑地道:“诸位相公,关于半个月前的辽镇军情已经摆到了按上,七万鞑靼军啊,这可是总督府与巡按御史的奏折中都已经确认的数字,蒙古人集结如此多的军队屯驻关外,意欲何为已经昭然若揭了啊!”
几位宰执都点点头,与徐嘉想对而坐的高嵩只是看着场中诸人,并未发言。方桌另一侧与李淳咏、霍冯山相对而坐的参政兼大学士王涟是第二个开口的:
“李大人说的不错,我朝与北方的蒙古汗国已经有十年时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边境冲突了,可就在今年,就在半个月前,就在长城以南还沉浸在元宵佳节灯火繁荣的时候,鞑靼军却突然袭击辽镇的西北要塞,若说不是早有预谋,早有准备,早有把握的行动,恐怕天下人都不会相信。”
“两位相公所言甚是,北方胡虏以放牧牛羊马匹等牲畜为经邦济国之本,此番鞑靼如此大规模集合兵力于一隅,所消耗的粮食辎重恐就是天文数字,定然有所企图,但凭现在的蒙古汗国,铁木真的后代想要举国南侵既无可能,恐怕是想敲诈勒索朝廷一番,强要些岁赐金银布匹,以弥补每年在边市贸易中的缺额。”
发言的是参政霍冯山,当年他曾在辽镇做过监军御史,对蒙古汗国的国情与一贯政策颇有些了解,更熟谙蒙古最大的短板便是草原物资不足,必须要依靠与大华朝商人的边市贸易才能满足其国内基本需求,十年来朝廷对北方蒙古的贸易限制越来越大,铁矿铜矿等战略金属资源更是成为了禁运品,目的就在于逐步削弱蒙古军队的装备水平,以求在将来两国之间发生变故时为大华朝争取更大的优势,遏制战争的提前爆发乃至使蒙人无力发动战争。
他发言完毕,便环视一周同僚,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右丞相徐嘉的身上,那张和他年龄相近的面孔此时没有往日的谦和融洽,像覆盖上了一层阴霾。
徐嘉像没看到霍冯山投去的目光,没有发言,也没有看向其他人,只是两眼盯着身前的辽东总督奏折,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粗略地记录了半个多月前白城堡发出的紧急求援与总督府的相应部署,已经在辽阳、沈阳两城集结了总人数超过六万的禁军官兵,但在半个月内从辽北、辽南地区往两城集结数万兵马这样的进度,恐怕也只有说书先生的评书里才能做到如此神速了,除了事态的危急之外。他甚至能从自己提拔举荐上位的辽东总督的笔迹中看到其书写奏折时是额头的大汗与心头的恐惧,七万鞑靼军啊,恐怕那位进士出身从未上过战场的总督大人这半个月来都无法安睡吧。
三位参知政事都已经各抒己见,但两位丞相却依然没有开口,议事厅寂静下来,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片刻后,却是高东楼不适时宜地开口了,像是早预料到会议将陷入僵局一样,只听他道:
“禀诸位相公,皇上有口谕,命下官传达…”
……
岂有此理!听完高东楼转达的口谕之后,霍冯山心里对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衙内侍郎已是极为不满,皇上的口谕早不传晚不传,先等他三人说完话了便要传,摆明是有携圣宠向参政权威挑衅的意味在内,在这个地方,一个兵部的侍郎只有等待咨询的资格,如此一来,反倒像他也是与会的决策者一般,真是岂有此理。在他心中腹诽的同时,却没有想到,自己之所以心气不顺,正是因为高嵩已经做了十年的左丞相,政事堂的位置数年未动,自己这少年进士的天才书生、一路平步青云的官场新秀熬了四十年的时间,依然离那把政事堂的首座遥遥无期,哪怕那张椅子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听完皇帝的口谕,李淳咏原本显得焦虑的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皇上将此事的决定权交由左右丞相,除重要人事变动外无须再往乾清宫开御前会议,这上谕不由宫里的宦官传达,却让高东楼传话,实际是将拍板的权力交给了高嵩。兹事体大,皇上久居宫中长期将全国政务责令政事堂处理,看似放权与大臣之手,实际京中的南北镇抚司锦衣卫、宫中的东厂、大内行厂每日都是情报流水似地进出宫内,政事堂也不过是皇权的经理部门而已,可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也全权交付给政事堂,就不由得让他心里产生其他念头了。
一直端坐静听的王涟依然是面无表情,仿佛高东楼略显得意的口吻转述的内容并未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也像不在乎皇帝暗示将决定权交给高嵩的事实,因为他的心里很明白,皇上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这位任职十年的首相,以及其十余年来在朝中与各地培养的党羽势力,做一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一直沉默着的右丞相徐嘉抬头看了看议事厅的天花板,几缕阳光透过瓦片间的缝隙射进屋内,照在他的脸上、身上,这位年已古稀的三朝老臣此时心中最记挂的,不知是边境的安宁、朝廷的安危,是和霍冯山一样时刻渴求的那张首相交椅,还是知天命之时上天赐下的独子的安危,或是数者皆有?
徐嘉缓缓开口道:“君忧臣辱,皇上既然将此事全权交由政事堂署理,通则六部实施,那我等自然叩谢天恩,肝脑涂地为皇上分忧。兹事体大,北方的胡虏已有十年没有发动过大规模进攻了,辽镇也总体安宁了十年,每年十万两银十万匹布的岁赐已经填不满那些草原狼的胃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其无关的事,但霍、李、王三人皆是从话语末尾听出了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这位进士出身却曾在边镇中任职长达二十年的右丞相,此时两眼已是精光外露,眉目之间英气逼人,若是换上当年那副量身定制的铁甲,配上一把三尺长剑,任谁也会将至视作一位老将而非一个文臣。
言罢,他的目光转向了相对而坐的首相高嵩,依然是平淡的语气道:“高相,如此军国大事,虽是蒙古鞑靼兴无名之师犯我朝疆界在先,却也不是轻易能做战与和决议的,我提议,先表决是战还是和,然后请示皇上圣裁,再交由兵部、户部、工部协同处理相关事务,高相以为如何?”
一直垂闭双眼听着高东楼传达上谕的高嵩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向徐嘉,却转头看向王涟,道:“我认为徐相之言甚为妥当,诸位以为如何?”
李淳咏见徐嘉的态度,知道这位数十年的故交与亲家心是在借力打力,将皮球踢到了高嵩脚下,若表决时高嵩同意与蒙古开战,则巨大的政治风险就降落到了高嵩与其党羽的头上;若高嵩在表决时选择议和,则畏虏如虎、无士大夫气节的帽子便是自己戴到头上,其父子与党羽在朝中与士林的声望也会因此下降,在百官中对高党切齿痛恨的清流官吏与其他盯着那张政事堂首相交椅的有心之人便可乘势而上。
在这一点上,霍冯山却和李淳咏想到了一条线上,都等待着高嵩犯下致命错误的那一天,也是盘踞在朝中与数省地方的高党势力倒台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他们各自的支持者会占据高党势力的职位与晋升空间,获得更大的影响力——或是他们的家族将把原本属于高党官吏家族兼并的民间土地化为己有,古往今来,官者一直是如此。
被高嵩目光盯住的王涟正在翻看一封奏折,若有心人看去,那封蓝皮奏折上的内容赫然是先前高嵩看过的那封,御史风闻弹劾边镇的某某将领贪污军饷、隶使士兵为其个人走私云云,矛头直接对准了大华朝的数个边军将门世家,甚至隐隐提到了抚远大将军的家族有贪污受贿挪用军饷之嫌,他心道写下这封几乎无视嘉历朝政治潜规则的御史邹应龙真是颇有胆量,日后或许有用上此人的时候。
王涟放下了奏折,向对坐的两位同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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