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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9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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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出现羊吃人,出现圈地运动,被赶出来的人可不会跑到城市里去给资产阶级作牛作马,被工厂主敲骨吸髓。西有西域,南有南洋,东北有契丹,大把的地方可去,实在不行了还可以上山落草为寇。明朝的灭亡,不只是亡于农民起义军,还有大量被逼到东北去的人口,被逼着去做别人的奴才。残酷的阶级压迫,是从内外两个方面表现出来。你不给下层人民留一口救命粮,那就天地大变,拉着你一起把这世界埋葬。大英帝国从盛极一时,到分崩离析,少不了从自己体系独立出去的美国的手脚。一味剥削,是自取灭亡。

    徐平前世有一种迷思,对于欧洲与美国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向往,哪怕在那个世界无法去经历他们的浪潮,那么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去经历一番。如果能把中国变成不再是中国,而是另一个欧洲,另一个美国,那当然是极好的。至于中国这数千年的文明,早早扔到垃圾堆里去。奈何这个被向垃圾堆里扔的文明,就是这么顽强,在另一个世界无数人都做不到的事,到了这个世界,别说凭着一个人,全部人都来了也还是做不到。

    你就是你,不要总想着去做别人。中国就是中国,不要总想着要变成另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非常重要的是做不做自己人,什么样的自己人,可以再商量。

    做人要实事求是,做不到的事情不要去多想,好好想想自己应该做的。做宰相,徐平就只能立足于现实,进行改革,调和内部矛盾,从农业经济走向工业化。

    住了一会,默默喝了一会茶,让赵祯和吴育消化一下自己前面讲的内容。徐平再次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拱手道:“施政三策,一曰抑。抑即抑租息,抑由此而来的土地价格抬升和用于农事的诸般物事价格上涨。此时所说的地价,不是指一亩田地值多少钱,而是力稼之农夫,竭尽全力耕种,所得扣除种子、肥料等等的纯粮食,比之地价,多少倍数。其间因为有地之贫瘠,有肥料多寡,有水利便不便利,需通盘而论,得一大致之数。用于农事的诸般价格上涨,亦是如此。如何抑?官府从租息下手,一是上下枝节众多,无数官吏从中上下其手,实无法由官府来代民间向农户借贷。欲消解借贷之害,抑之极难,或许将来有聪明之士能想出办法,臣无能,只能从另一个办法着手,这里暂且不论。抑之策,行之于谷价与农事必需之物的价格。”

    “抑制谷价暴涨暴跌,办法古已有之,谓之常平,本朝亦行之,再议规例即可。至于农具、耕牛之类,天下最多的农具实是由三司铺子发卖出去,可由三司抑源头。而其真正使用农具的农夫之末端,自有另一法,暂不论。还有其他,如学事,如水渠用水,如道路桥梁,如育孤养老,如医药这些事务,朝廷多做一点,就让小民少一点借贷的因头。凡是民生所本,生产所必需,防天灾人祸,朝廷多帮一把手,就能助小民渡过难关。常平配合学事,加上由朝廷主持一些民生、生产,都是抑租息之祸的办法。”

    借贷的发生,很多都是遇到了难处,不得不借钱渡过难关。官方插手得越多,民间借贷牟利的空间就越小。当然完全杜绝不可能,哪怕所有的难关都由官方帮手,还可以利用赌博等非法手段,徐平前世还有诱人吸毒之类呢。实际上官府包办不了一切,借贷必然还是会发生,只是万事都有度,掌握好度,一旦过度则好事会变成坏事。

    保险也是借贷生息剥削手段之一种,官方退出民生保障,保险便无孔不入。抑制利息剥削,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由官方接过教育、医疗、灾祸等等的保障。你觉得保险来代替官方做这种事,自己没有受到剥削,那只能是剥削被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去。无所不在的保险,无孔不入的借贷,这就是农业社会高利贷的变种,只是被教训学会调和了而已。官方从民生领域退却,交给商业保险,就是在加重对底层的剥削。反过来,官方积极地开办学校,建立医院,救助天灾人祸,鼓励各种自助,就是在缓和剥削的烈度。

    借贷手段产生的剥削,程度还要深于地租。哪怕是按照历史上青苗贷稳定下来的名义上的年利四成,也比地租从整个收成中分走的多,然而实际利率还要高于此数。

    采取抑的办法,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中可以找到很多。他肯定不是徐平这一套的意识形态,但对待剥削的态度上,却有共通之处。

    赵祯沉吟一会,道:“宰相所言地租和借贷取息害农之理甚明,只是谷价涨跌、耕牛犁铧价格不常,为何也是借贷取息之害一种呢?”

    徐平捧笏:“臣试言之。以谷价来论,若遇丰年,家家有余粮,皆遇卖余粮而换些心仪之物。此时价必跌,而势力人家有这心仪之物,多收粮谷。若是平年,一家有难,有借贷渡过难关,势力人家若取高息,转到其他一样的贫苦人家,一家一家都凑一点,难关也就过去了。而到灾年,天下乏粮,唯有势力人家有余粮,必取高价。若去贷谷,平年秋后只加两成三成息,在灾年则动辄翻倍,甚或更多。天下通行用钱,不必再去势力人家借贷渡荒,改到市面籴买,谷价腾贵。此时谷价之贵,便是灾民贷息变高之另一种,从借与贷翻到了市面上来而已。翻到了市面上,把小民之间互帮互助,和衷共济共渡难关的路也压窄了,就连稍富之百姓,在此时亦如势力人家,用此市价而收租息。此时的谷价,已经不是通有无的商人之价了。其余类之。”

    简单地说,丰年和灾年的粮食价格,不再是商业行为,而是带上了金融属性。只要商品带上了金融属性,就从单纯的互通有无的商业行为,变成了利息剥削的手段。对这种行为的限制,中国自古有之,即常平,这也正是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内容。

    在商业中囤积居奇炒作价格的办法,或者说投机倒把,为历朝所打击。事物都有两面性,商业通有无,商人从中赚取利润是合理的。超出商业行为,用金融手段来在商业中赚取利润,是被限制的。金融的正面性,在于向生产领域配置资源,而不在商业行为中。法家所谓的抑商,正是出于对此负面性的认识。而反对抑商的人,则是出于对商业通有无的正面认识,各置一端,不能够简单地认为他们谁对谁措。当朝理政者,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哪些商业行为是被鼓励的,哪些应该是限制的。以常平来平抑粮食价格的波动,是因为粮食是民生所本,其实大多数的商业行为,不可避免都会这种行为,都有劝和抑的一面。


………………………………

第14章 治术(五)

    从工业革命兴起,资本主义经济繁荣,有一部分学者开始研究经济学。很快研究者就发现,经济学实际上就是政治,每一个枝节,每一个点,都是政治的延伸,故称政治经济学。经济学再是千变万化,实际上还是政治,讲的是怎么生产,怎么进行剥削。有讲如何促进生产的一面,这是经济学的积极意义,包含在其中怎么剥削,则是政权需要真正去关心的。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生产固然重要,抑制剥削烈度对于政权更是生死攸关。

    经济学的每一个环节,执政者都应该扒出来看清楚,哪里是在讲生产,而哪里是在讲剥削,又有哪些与这两者无关。抑制剥削烈度不是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再分配是在剥削发生之后的事情,混淆两者,是在掩饰剥削。掩盖是没有用的,穷人就是越来越艰难,终究会生大乱。要调和社会矛盾,更好地前行发展,剥削烈度是必须被控制的。经济学在讲生产的时候有一的定独立性,讲分配则全是政治,故缓和剥削烈度,只能并且必须使用政治手段。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经济,经济手段解决不了问题。让政治远离经济,是剥削阶级对政权驯服的表现,离得越远,政权的独立人格越弱。

    剥削为什么一定要控制?因为剥削之开始,是在夺取剩余之物上,与生存和生产无关的那些产物。而随着剥削,社会财富向剥削者集中,势力越来越强,烈度越来越高,最终会延伸到生存和生产物资。由此导致社会发展停滞,底层难以生存,整个社会难以为系。

    不要以为剥削者不劳而获聚集财富之后会用手中的钱去发展生产,那种是异数,而不是常态。如以农业为根基的王朝晚期,不能缓和阶级矛盾,出现的不是大地主积极用聚集的财富去发展生产,而是借着各种天灾人祸变本加励地去放高利贷。高利贷不满足,再向着直接夺走被剥削者一切,包括你的身体、生命、家庭甚至子孙后代、道德荣辱的奴隶制转化。资产阶级也不会高尚到哪里去,一样会向着高利贷、奴隶制退回去。

    财富的聚集不能自发地去发展生产,需要引导,这就是政权的责任了。变法,从根本上就是缓和矛盾,同时发展生产,破除面临到的这一个瓶颈。

    徐平所说不是离经叛道,实际上一两千年来,面临社会矛盾激烈时,政权为了自救所采取的手段都是抑兼并、均贫富。历史书上说这是统治阶级的局限性,只能够采取妥协的办法来苟延残喘,但徐平两世为人,实在没有见过彻底解决成功的例子。他只见过这样成功和失败的例子,而没有见过不这样做成功的例子。

    与以前不同的是,徐平摆明了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带来的剩余之物产生了阶级,产生了剥削,生产与剥削一起相互作用出现了矛盾。剥削换一种说法,说不劳而获,这个年代的人就清楚了。当然,剥削者会说,我操纵价格,放高利贷收租收息,有时还要图谋别人家里的女儿小娘子,一样是劳心劳力。必须讲清楚,劳动指的是生产劳动,不是费了脑出了力都是劳动。球员参加比赛为观众提供了娱乐是劳动,你自己去打球玩,锻炼身体,就不是劳动。劳动不是看你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思,而是看你直接或者间接生产了什么。

    对于均贫富、抑兼并赵祯并不陌生,但把这些深入到意识形态,从感性变成理性,一时还不能够融会贯通。只能让吴育一一先记录下来,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会有一场涉及到众多官员的大争论。争论是好事,思想统一了,才好做大事。

    吴育记录完毕,徐平捧笏:“臣之三策,第一策是抑,第二策是夺。”

    赵祯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身子猛地绷直,面容严肃,看着徐平。

    官不与民争利,徐平这一个夺字出口,天章阁里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

    徐平神色不变,捧笏道:“所谓夺,是要把天下的剩余之物,从势力人家的手里夺过来。夺不是去抢势力人家的东西,也不是去抢他们的钱财,甚至朝廷做得好了,最后他们也能够得利。夺,就是在力耕之家产出的剩余之物中,朝廷多拿一些,势力人家少拿一些。”

    见赵祯还是神色严肃,徐平接着道:“迂阔之人,在讲天下兼并过烈,小民难以存活的时候,总是说天下道德不修,坏人过多,以致如此。臣以为不然。天下之事,岂能归于人心好坏?归于人心好坏,则天下一切乱政,都只要朝廷修道德,行教化。数千年来,可有真地凭教化而解天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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