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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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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玄见抚悠果真变了脸,也偷偷吐舌头,心道:“糟了,只顾顽笑,忘了正事!二兄命我务必请姊姊赴宴,她要恼了不去,我在二兄面前可没脸了!”于是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抚悠哪里肯听,只教他出去。
  “要我出去也可,阿姊记得赴宴呀!”宗玄一脸自食其果的苦相。抚悠哼道:“我何时说过要去了?”宗玄急道:“岐王已为阿姊留了坐席,阿姊若不去,群僚面前,多没面子!”
  抚悠笑道:“岐王是你的二兄,可不是我什么人,他有没有面子,与我有什么关系?”宗玄上前拉扯抚悠的衣袖:“阿姊的舅舅也在岐王手下做事,还是不要拂他的意吧。”抚悠知他必是在李忧离面前自信满满,称一定能说动她去,方才被他消遣,这回可轮到她为难他了,于是甩袖斥道:“别这样拉扯!岐王绝非挟嫌报复之人,淮阳王可不要乱说!”宗玄委屈得咬嘴唇,抚悠看了暗暗好笑,却佯怒道:“你出不出去!”
  “不出去,阿姊要实在讨厌我,不想看到我,就自己出去吧!”说罢往榻上盘腿一坐,“反正我不出去。”
  真是气都要被他气笑了。抚悠使劲绷住脸面:“我出去就一定是赴岐王之宴吗?我现在就出去拉一匹马往玉都兰那边去呢!”说着要走。宗玄急忙起身拉她,“好阿姊”,“阿姊你心疼我吧”,肉麻话说了满莒满筐,又可怜兮兮地道:“我答应了岐王呢,军令如山,阿姊若不去,我可要被军法处置了。”抚悠只是无动于衷,冷笑道:“难道你打仗时也这样草率?若是这样,活该被军法处置!还不走!”宗玄见她如此无情,只得放弃,垂头腹诽:“难怪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抚悠虽是有意对宗玄略施小惩,然她自己也确实没有拿定主意:岐王看来平易谦和,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即使她不去,想必也不会怪罪,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开就不要出头……
  阿春见抚悠兀自沉思,似在犹豫,便上前道:“娘子心中定还没有主意,不知愿不愿听奴婢一言?”抚悠抬头望她,道:“请说。”阿春笑言“不敢当”,又道:“娘子赴不赴岐王之宴倒也无妨,不过今日乃上元佳节,长宁宫过来的人,昨日就开始搭灯树了,那灯树花样既多又高大轩壮,我听说最高的有二十丈呢!”“二十丈呀!”“那得多高!”众小婢纷纷附和惊呼。阿春续说道:“想必夜里极是好看,娘子若不愿赴宴,何不去观灯?自娘子痊愈,还没出去走走呢,这大过节的,闷在帐里多无趣。”
  “今日是上元节?”抚悠自嘲道,“我这都病糊涂了。”
  阿春问道:“那娘子意下如何?”又有几个嘴甜的婢子围上来,从旁怂恿:“娘子就去看看吧,往年在宫中,不能出宫游乐,谁想到到了这风俗迥异的北方大漠倒能一尝所愿呢,娘子就带我们去吧。”
  抚悠被她们逗笑:“既然你们这样说,我要是不去,岂不是太扫兴了?”“娘子这是答应了!”婢子们拍手欢呼,无不喜悦,忙忙搬来鱼洗妆奁,重新为她梳妆,更换上簇新石榴裙,外罩一件白绸罩面的狐裘,行走间红色时隐时现,仿佛探出一枝盛开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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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节北方的夜晚滴水成冰,可喜今夜无风,用皮帐将场地团团围了,生上几十大盆木炭,火光下徐徐上升着热气,银杯里荡漾着葡萄酒浆,场下激昂着军中乐舞,几杯美酒入喉,微微发汗,再下场比划两下,火力盛的年轻人连夹衣都穿不住,恨不能赤膊上阵。
  李忧离换了件素白圆领衫,外披着同色翻领胡服,在身后花团锦簇的玉鸦头织锦团纹行障的映衬下,素得格外俊俏,翻领及袖口处的银鼠灰织成凤鸟纹以银线做地纹,活动间,层层银光浮耀,栩栩欲飞,与他那飞扬的神采交相辉映。场下正舞的是以新词入旧曲的《破阵乐》,六十四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左列圆阵,右成方阵,前效冲锋,后拟队形,是真真正正地以阵入舞、以战入舞的军中雄风。其歌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李宗玄过来时见兄长正与众人津津有味地欣赏乐舞,便悄悄坐了,缩在一旁,低头切羊肉,也不观舞。李忧离早就注意到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却只仍与左右谈笑而已。二十二岁的岐王,西取巴蜀,夺天下粮仓,东克中原,立定鼎之功,地位、名誉、功业,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他却得之易如反掌。此次漠北之行,目的已经达成,虽不是多大胜果,但他李家的手已经伸过了长城,至于借机了解突厥的实力与内情,则更是收获颇丰。今夜在场皆是心腹,畅饮畅欢,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这个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大约他是那种从来不懂什么叫“失败”和“遗憾”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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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请了。”婢女笑嘻嘻挑起帐帘。抚悠眼前一亮,不由轻“呀”一声——只见帐门前,夹道两排灯树,延伸数里,望不到边。这些灯树都有五六层灯轮,一人多高,灯树顶端装饰宝盖,宝盖周围又垂下一圈玲珑吊灯,奇丽辉煌。酥油的暖香在这个寒冷的夜里静静流淌。抚悠心中感慨:昔有王恺石崇斗富,前者夹道四十里,以紫丝做屏障,后者夹道五十里,以彩段做屏障,今日这“灯屏”可也算是豪奢尽显且更独运匠心了,只是梁国之亡,殷鉴不远啊……
  “请娘子点灯。”阿春捧过一只盛酥油的收口小碗,抚悠接过火石,点燃灯捻,从阿春手中捧过来放在一株还未点亮的灯树上,众人齐声道好,抚悠笑道:“你们也都点一盏吧,把这灯轮点亮。”小婢们皆大欢喜,嬉闹着敛裙蹲在地上你点一盏我点两盏,小心翼翼地放上灯树,抚悠又受众人之请摆了最后一盏,一树花火就这样诞生在众人眼前,天上明月清辉洒满大地,地上火树银花照映娇颜。
  点燃了灯树,众人顺着灯屏边行边赏边议,渐渐闻得热闹之声,不由加快脚步,来到一处开阔地,那边巨大的灯轮灯树小的有两人多高,大的堪比楼台,花样也十分繁多,有的做成宫阙形,有的做成画舫形,有的做成佛塔形,有的虽还是树形,却在原本该放置灯盏的地方令插一个小灯树,枝枝杈杈大大增加了繁复程度,灯盏的数量也因此骤增,因而更加辉煌壮丽,美不胜收。密密麻麻的灯盏一齐点亮,远而望之,就像黑色的夜幕上飘着繁星连缀而成的舟船宫阙,真是天上人间,同此良宵。
  灯树之下,人流攒动,看衣着,有男女老少出来瞧新奇的突厥人,也有换了便装的晋军军士,其乐融融,共庆佳节。这眼前的情景,不由让抚悠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不知何时得见胡华一家”,她心想:“至少在眼前,我是看到了。”仰头望那一轮俯视红尘的皎皎之月:“阿耶,你看到了吗?”
  感慨之余,抚悠欣然道:“走,我们过去看看!”众婢也无不欢欣,簇拥着她,挤入歌声、乐声、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人群。“看,还有昆仑奴的面具呢!”小婢嚷道。原来晋军竟然趁机做起了买卖,鬻卖各色商货,面具、彩络、竹编木刻玩物,当然最多的还是布匹和各种瓷器陶器——虽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却是草原上难得见的。众人上前打听,他们也并非鬻卖,只是维持秩序,若有突厥人喜欢,随取而已,当然有人拿出自家上好的潼酪交换,晋军也来者不拒,毕竟这一夜,是没有人会拒绝美酒的。
  抚悠拿了张面具,罩在脸上问众人“如何”,惹得众人发笑。“好!”“好!”忽听得华语与突厥话夹杂的喝彩声,抚悠问:“那边是什么?”婢子道:“不知道,围了好些人呢。”“我们也去看看!”抚悠放了面具,就往人堆里扎。阿春原想拉住劝她:“那里太挤,不要去了。”可一个没拉住,抚悠就已鱼入大泽,众婢赶忙围过去,前头开路。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为了酬答晋军的盛情,突厥人弹弦击鼓、跳舞唱歌,那中间的突厥小娘子一个胡旋旋了一二百圈也未停下,引得众人连连鼓掌叫好。这胡旋舞也不是突厥本地的舞蹈,而是受了西域的影响,此时此刻,西域、突厥、中原,火树银花之下,交织出一片迷离。
  “这人实在太多,我早打听得还有一处好去处,娘子要不要去看看?”阿春在抚悠耳旁大声道。
  但要出去哪里容易?众人随着人流,一会儿挤到东,一会儿挤到西,一会儿挤到前,一会儿又不得不后退,好容易挤出来,相互看看,不是松散了发髻,就是扯歪了衣领,臂钏勾了披帛,花子挂着一半。抚悠看众人的狼狈相,不由发笑,众人自己也笑,忽有小婢道:“呀,娘子发上的玉梳不见了呢!”抚悠伸手去摸,头顶正中那只玉梳果然不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丢的。
  阿春道:“这不稀奇,我记得幼时,每年上元过后头一日,早早的街鼓一响,坊门一开,平日里在家懒觉的孩子都起得大早,去街上捡拾头天晚上有钱人家娘子们挤掉的首饰,运气好的还真能发个小财,我拾到过最精致的是一支银步摇呢。”大家听了,纷纷点头。
  一时,众婢借着灯光,为抚悠整理了衣裳,也相互整理过。抚悠问阿春:“你说的好去处在哪里?”阿春笑道:“娘子请随我来。”于是众人跟着阿春,及至身后欢笑声渐渐消失了,便走进了另一道“光屏”。
  这“光屏”起初只是素白屏风,后面点着灯,因此透过光来,渐渐出现了山水,那水仿佛还在流动,跟着往里走,山水人物情节,一一活动起来。相传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病故后,武帝日夜思念,有方士自称能请回夫人魂魄,与帝相会,他讨来李夫人旧衣,在净室中悬挂一层薄纱,纱后点上蜡烛,将李夫人的影子映在纱幕上,便成了影戏之滥觞。众人边走边赏边赞,“光屏”上的一幕幕既有英雄气概,秦并六国、楚汉相争、封狼居胥,又有儿女情长,潇|湘|二妃、尾生抱柱、孔雀东南飞,再里面更是“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两边幕上都变成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引人一探桃源深处。
  忽闻琵琶声,弹得一曲《玉阶怨》。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抚悠觉得这曲子十分耳熟——在懂音律的人听来,不同的弹奏者有不同的风格,所谓“耳熟”并非单指同一曲子,而是同一人弹奏的同一曲——这曲子,同她那夜在江淮军大营中听到的一模一样,甚至其中“相思”的情致都是一样的!抚悠寻声而去,婢子们微笑目视。
  当抚悠穿过“桃林”,撞破这曲“玉阶怨”,看见主座上抱琵琶的年轻郎君的微笑,和左右两边将军幕僚的惊讶神情时……阿春笑着提醒道:“娘子,请入席吧。”抚悠听见自己的咬牙声:李、忧、离!
  

☆、芳心动

  李忧离那明显奸计得逞的表情实在让抚悠想攒个雪团团糊他一脸,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已无退路,只好装一装端庄,走上前。李忧离已将琵琶交给思慎,笑着起身,宗玄则更加喜出望外,几步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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