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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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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时,刚刚站在她身边的记室已在门前跟一位紫衣金冠佩玉具剑者说着什么了,那人一阵风似的,像听也像没听,利落甚至故意炫耀身手的令人炫目地上马——那匹最好的栗红色白鬃骏马。
  抚悠想:“那定是岐王了。” 
  *******
  腊月二十七,皇帝李绀下旨在太极宫两仪殿举行家宴。岐王李忧离出了弘义宫,并不乘车,他骑马甩开慢行的车队,带着几个贴身护从跑在前面,刚进玄武门,便听身后有人喊道:“二弟。”李忧离勒马转身,见太子李宗长甩开随从,独自打马赶了上来。“阿兄。”岐王驱马近前,兄弟二人并辔同行。
  李宗长将近而立之年,肤色白得不带血色,眼眶却微微发红,一副久病的模样。
  太子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赠金给辛家人了?”
  李忧离看了兄长一眼,嘴角旋出个笑花儿:“阿兄消息够灵通,我这送出去还不出半个时辰呢。”
  太子白了弟弟一眼:“我也不是这一时半刻才知道,你府上的松风可盯她好几日了。”
  李忧离看看兄长,凑过头去笑得没心没肺:“原来我螳螂捕蝉,阿兄你黄雀在后啊!”
  太子叹气,正色道:“我可不与你顽笑,这时候只怕跟辛家撇不清关系,你怎么还……咳……”说话间正呛了风,太子猛咳起来,后面的话也便隐在咳喘中了。
  岐王忧离一面讨乖地给兄长抚背,一面问兄长近日吃什么药,可还见效,又说前几日入山打猎无甚收获,倒是小子们挖到一株好参,说改日派人送去东宫云云。一番动听又肉麻的“甜言蜜语”说得太子殿下插不上口,只能频频皱眉。“你要有那好参,不如献给阿耶。”太子笑斥弟弟。
  岐王转念一想,拍手称好:“对也,我献给阿耶,阿耶再赐给阿兄,岂不一全了我的‘子孝’,二全了阿耶的‘父慈’?就这么办!”岐王飞扬的神采背后是太子殿下深深的无力,他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说正事,我收到了西南前线密报,”太子道,“想知道结果吗?”
  

☆、贺倾杯

  “军情驰报,西南大捷,斩首三万!”
  朱雀长街上一骑飞驰,险险擦过神情恍惚未及避让的辛抚悠,她被飞骑掠过的劲风带得整个人转了半圈,西北风夹着雪粒儿忽地斜抽在脸上,打得她一个激灵,抱紧木匣,惊魂甫定之际耳畔眼前已是一片欢呼雀跃、额手相庆。
  “晋军威武!”
  “圣人万岁!”
  九月中旬,盘踞蜀中、经营三代的西蜀王诸葛敞号称陈兵二十万,蠢蠢欲动,是时晋廷正在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对抗突厥,疲于应付的晋军不得不紧急分兵南下。这仗一打就将近四个月,传捷的露布会给太极宫中欢饮的天家父子增添多少新年的兴致,抚悠不知道,也不关心,但她的父亲听说了晋国统兵将领之后,却在弥留之际挣扎坐起,抚襟长叹:“晋军败矣!”
  “难道竟是阿耶错了?”抚悠寻思。
  “我有个从兄弟,就在军中,前几日传来家书还说败得那个惨呢,怎么又……”周围的高声颂圣抚悠充耳不闻,偏路边妇人一句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便更觉疑惑了。
  不知不觉到了客舍,老丈急匆匆迎了上来,一见抚悠便道:“不好了,不好了!”抚悠吓得忙问:“出了什么事?”老丈道:“小娘子走后来了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把你阿娘和你阿耶的灵柩一并带走了!”抚悠大惊,心想难道是伯父告了官,朝廷派人来抓她们?“是官府的人吗?”抚悠忙问。
  老丈拧眉道:“那倒不是,来人说要小娘子去金城坊贺宅寻人。他们还……还……”说着竟吞吐起来,抚悠望着他,不明就里。老丈一跌脚,从袖里摸出一枚金饼:“他们还扔给我这个!”
  老丈满脸涨得通红,抚悠却是不解:“既然他们这样客气,想必并无恶意吧。”她未听父母说起过有这么个仇家,且从这些人临走还知道“替”她们结清房钱来看,想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可真是个小娘子!”老丈急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是想害你母女,既叫我传话又要封我的口?你们可是得罪了什么人?那贺家是大商贾,不好惹啊!”抚悠听老丈这一拆解,猛然又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毕竟她和阿娘现在还是“叛臣遗孀”的身份。她匆忙回屋,发现自己的刀还在,收好木匣,取了刀,便往金城坊贺家去了。临走时,她对老丈长揖到地,谢他大义。
  “我若明日不回,老人家就当没见过我们母女吧!” 
  *******
  贺宅在金城坊中并不十分起眼,只是院内几拢翠竹高过院墙,绿叶上缀着积雪,青翠得直逼眼前。
  小仆见抚悠在门前踟蹰,打量她的年纪、相貌,上前试问道:“你是……辛小娘子吧?”抚悠听客舍丈人说贺家财大气粗,怕他们仗势凌人,手里还紧攥着刀,但见小仆态度和善,倒一时揣摩不透对方用意。她退了一步,眼神警惕,才只说了“正是”二字却见那小仆喜笑颜开,转身对里面高喊几声:“来了!来了!”
  两扇乌漆大门同时打开,随着莺啼般清脆的笑声,里面鱼贯而出几个笑意盈盈的婢子,穿着嫩黄衫子,柳绿裙子,朝抚悠走了过来,口中殷勤道:“小娘子来了!”说着有两人一左一右挽了抚悠的手臂。“你们……”抚悠方一开口,右边的婢子快言快语道:“小娘子可来了,贺兰娘子在屋里等着呢。”说罢拉着抚悠往里走。
  抚悠近日颇感人情冷暖,忽遭“盛情”反是如坠雾里。可见对方似无恶意,她心想定是误会:“若是误会倒也不怕,只与主人说清就是。”于是任婢子拥进了三进的宅院。第三进东墙上开了个小门,过了小门是个亦居亦园的精致跨院。院中修竹成林,气蒸水塘,两只白鹤信步其中,另一侧则种了腊梅。
  “阿郎,小娘子到了。”婢子躬身在外通报一声,开了门,笑嘻嘻将抚悠推了进去,自己却不进屋,关了门,只在外面守着。抚悠一眼就看见了母亲贺兰氏,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靠着迎枕半卧在榻上,脸上有了些许红光,气色不错。贺兰氏见女儿呆站在门口,笑着招呼道:“阿璃,快来见过阿舅。”斜坐榻上,与贺兰氏对面的男子转过头来,抚悠看清了婢子口中的“阿郎”——年方弱冠,面色白净得过分,眉清目秀,散发,宽袍,不束带——想到这庭院多竹,心下揶揄道:“莫非我是见了‘竹林第八贤’?”
  贺兰氏此时开口道:“阿璃,还记得阿娘跟你说起过的十三舅吗?”
  抚悠记起母亲时常提起的贺兰家七房:七舅公年轻时体弱多病,有道人称他命中无子,舅公与妻子王氏便打算过继一个族子,可巧事情尚未决定,夫妻二人就捡到个弃婴,遂将其收养,在家中排行十三,说起来,与母亲,与自己,并无血亲。且据母亲的说法推测,她这位“十三舅”少说该有二十七八,果真是面前这人,那他也生得实在面嫩。
  “幸而婶娘早早把你带回娘家,才免遭于难……”贺兰氏不由欷殻В故悄呛乩迹缃裥蘸兀茫智惚顺坪厥傻模ψ挪砜疤獾溃骸拔一辜堑茫鞘奔抑谐5霉谏痛停㈡⒌玫乃洳欢啵坑泻枚髯芟饶美锤遥裁锤涕佟⒗笾Α⑵咸讯加校夷暧滋俺裕膊恢诎㈡⒚媲澳至硕嗌傩啊!彼ζ鹄矗锬课⒚校降こ蒺椒⑷崦摹:乩际弦浼拔闯黾耷俺D昧诵孪释嬉舛号椎埽窒肫鹗尚∈焙蚬郧煽扇说哪Q挥墒突场�
  抚悠见母亲与“舅舅”姊弟情深,也不好失礼,上前行礼道:“外甥见过小阿舅。”
  贺兰氏蹙眉责道:“胡闹,阿舅就阿舅,什么小阿舅?”
  抚悠掀了眼皮瞧了“舅舅”一眼,低头嘟囔道:“他看来也不比我年长几岁……”
  “你这孩子……”贺兰氏无奈,转头对弟弟道,“草原上长大的,性子也野了。”
  贺倾杯却笑道:“我倒喜欢小外甥的直爽。”一面起身,眯了眼打量抚悠,似问非问地道:“阿璃,是吗?”抚悠闷闷“嗯”了一声。贺倾杯并不介意,对贺兰氏道:“阿姊好好歇息,弟还有些事办。”贺兰氏道:“你只管去忙。”他对姊姊一揖,转身对抚悠道:“也让人服侍你沐浴更衣。”抚悠咬着嘴唇,别开眼去,贺倾杯便摇头笑笑,大步走了。他拉开房门,守在外面站着的、坐着的、逗猫的、喂雀儿的婢子都拥了上来,笑闹讨赏。贺倾杯负手掩门,说了些“服侍好娘子与小娘子人人有赏”云云。
  姊姊对弟弟的风流放浪只掩口一笑:脱不了北朝贵介子弟的习气;抚悠却面露不屑,听门外脚步渐远,她疾趋至贺兰氏榻前,低声问道:“阿娘,千真万确,他真是你十三弟吗?”
  *******
  抚悠与母亲同住一屋,中间用素色屏风隔开。贺兰氏沉疴在身,晚饭后服了一剂药便沉沉睡去,抚悠趁宵禁前回客舍向老丈道明“原委”,只说是她家在贺家做事的远房亲戚。
  从客舍抱了木匣回来,一进屋便见屏风后隐透微光,似是点着灯。抚悠转过屏风,贺倾杯坐在那里,端着她的刀,反复鉴赏。这刀是辛玄青专门请草原上的华人工匠为女儿锻造的,锻造过程中折叠十六次,千锤百炼,无坚不摧。刀身笔直修长,亦十分美观。
  “好刀。”贺倾杯收刀入鞘,置于刀架,转头看向抚悠,“可惜没杀过人吧?”
  抚悠觉得他轻蔑了她的刀就是轻蔑了她的人,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杀过狼。”
  贺倾杯不料她有此一答,略怔了下才明白过来,她把他的话当挑衅了。解释似有掩饰之嫌,他便一笑带过,转了话题,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抚悠低头看看,只道:“回客舍取了点东西。”那木匣做工粗糙,一点不像盛宝的器物——难道是担心她路上遭人打劫,故意使这粗鄙之物?抚悠不得不感叹岐王除了“善解人意”外,还甚“细致入微”。
  贺倾杯也不多问,道明来意:一是他已择定吉日,姊夫的丧事不宜再拖,二是葬礼只便从简,这两桩问抚悠意下如何;三是既不能葬入辛家祖坟,问抚悠她父亲生前可有遗愿。
  抚悠想了想,低头道:“这样的大事舅舅还是与我母亲商议吧。”
  抚悠抬头看着贺倾杯,此时的他不似白天对她母亲的巧嘴耍贫,对婢子们的浪言无忌,还真有些长辈的语重心长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猝然,伤感、畏惧和莫名的力量。在父亲去世的这三个多月中她还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母亲,然而这一刻,那么突然而残酷地,她明白了自己将要承担起片刻之前在她心中还不关她事的责任。与无忧无虑的告别使她难过,对未来的未知使她惶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只能是她。这种瞬间长大的感觉让人莫名地想哭,可在外人面前,抚悠忍住了。
  好在她素有主见,不是拿不定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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