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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比尔-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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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会落入平凡的结局。
丘陵上没有一个人,只有阿三和那棵柏树。她茫然地走着,雨雾和夜色遮断了
路途。她也不去考虑路途,只是机械而勤奋地迈着脚步。她打着寒噤,牙齿格格响,
好像在发出笑声。她忘记了时间,以为起码是第二日的凌晨。当她眼前出现农舍的
灯光,她竟有些意外,她以为那是永远不会出现的了。她停了停脚步,同时也定定
神,发现那灯光其实离她很近,只一百米的光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感到一阵恐
惧,她惊慌地想:要是那农民去报告农场,该怎么办呢?她的腿忍不住有些发软,
这一百米的距离走得很艰难。她心里想好,要是那农民流露出可疑的行迹,她立即
拔腿。这么想定,心里才镇静下来。
走近灯光,她嗅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烧柴灶的草木炭气。她恍悟到,这其实
还是晚饭的时候。这人家的饭再迟,也不会过八点吧。她打量着这一座房子,是一
座平房。正面一排三间砖瓦房,两侧各两间茅顶土坯屋,一边是灶屋,已经关灯熄
火,一边是放杂物的,连着猪圈,没有院墙。正房的门紧闭着,就像没有人住,两
边的窗洞里却透出些暗淡的灯光。阿三走近门前的时候,踩着一摊鸡屎,险些滑跤,
她轻轻叫了一声,稳住了身子,然后就去敲门。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问是哪一个。
阿三说大嫂,开开门。女人还是问哪一个。阿三说,大嫂,开开门,是过路的。女
人执拗得厉害,非问她哪一个不可。阿三再敲门,门里就嚷起来:再敲,再敲就喊
人了,农场里住着警察呢!阿三这才想到,像这样靠近着劳改农场,单门独院的人
家,是怀着多么强烈的恐惧。
阿三停了敲门,可她觉得疲乏透顶,再也迈不开步子了。她沿着灶屋慢慢走着,
防止着脚下打滑,走到了屋后。那正房的背后,有一扇后窗,支着长长的雨檐,阿
三便在雨檐下坐下,歇歇脚再作打算。
她蜷起身子,抱着双膝,埋下了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忽然恍如梦中。
她困倦得要死,睡意袭来,好几次她歪倒了身子,不由地惊醒过来,再又继续瞌睡。
天地都浸润在细密的雨声和湿润里,是另一个世界。她渐渐学会了这么坐着睡觉,
身体不再歪倒。她忘记了寒冷和下雨,瞌睡的甜暖罩住了她。她好像是睡在床上,
阳春面的脸庞渐渐伏向她,她看见她额角上的青块,不由地一动,醒了。
这一回,她完全清醒了,听见有小虫子在叫,十分清脆。她有些诧异,觉得眼
前的情景很异样。再一定睛,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将一切照
得又白又亮。在她面前,是一个麦秸垛,叫雨淋透了,这时散发着淡黄|色的光亮。
她手撑着地,将身体坐舒服,不料手掌触到一个光滑圆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
个鸡蛋,一半埋在泥里。
她轻轻地刨开泥土,将鸡蛋挖出来,想这是天赐美餐,生吃了,又解饥又解渴。
她珍爱地转着看这鸡蛋,见鸡蛋是小而透明的一个,肉色的薄壳看上去那么脆弱而
娇嫩,壳上染着一抹血迹。
这是一个Chu女蛋,阿三想,忽然间,她手心里感觉到一阵温暖,是那个小母鸡
的柔软的纯洁的羞涩的体温。天哪!它为什么要把这Chu女蛋藏起来,藏起来是为了
不给谁看的?阿三的心被刺痛了,一些联想涌上心头。她将鸡蛋握在掌心,埋头哭
了。
1995年9月11日初稿
1995年10月17日二稿
白茅岭纪事
01
去白茅岭是在六月一个突兀的暑天里,气温高达三十六度,小车没有空调装置,
烈日晒透了车顶棚,中午时分,却又抛锚。公路在阳光下亮得眩目,想去找一点水
洗脸,有一个男人指示我去一口井边,绕了一圈没看到井却又绕回到那男人跟前。
后来有一个卖冰棍的人来,就买了冰棍。到白茅岭劳改农场场部时,已近三点。晚
上,场部为我们接风,还安排看一场电影《大侦探》,因这一天又热又倦,便谢绝
了电话。原以为山区是避暑的地方,有许多参天的大树,且又泉水淙淙。可是展目
望去,只是低矮起伏的茶林和稻田,几棵柏树孤零零地站着,被骄阳最后的光热,
烤的得焦枯了。以后才知,这是丘陵地带,夏季甚至比平原更要炎热,冬天则更寒
冷。
到白茅岭来采访,原因是有两个:第一,这里一定集中了最有故事的女人;第
二,这里的女人没法拒绝我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就是说,我们保证可以在此得到故
事。这将是些什么样的故事呢?它和我们通常的经验有什么不同?这些故事又会使
我们对世界和人的看法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就是使我们兴奋而充满期待的。在这
之前的一个夏季里,我每逢周五这一日,就去上海市妇联信访接待站旁听。上门寻
求帮助的妇女,所遇问题大约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生活上的困难,比如产后继续请
假的障碍,双胞胎的独生子女费和托育费的处理,因未婚先孕而单位给予惩罚的不
公和粗暴,病假工资的有无多少等等情况;另一类是婚姻恋爱纠纷,故事往往是在
这一类里。上门的妇女以女工居多,还有一些无业或待业的青年。因为知识妇女解
决问题的渠道和方式比较多,一般也不愿旁人插手个人的事情,私有观念比较重吧!
坐在妇联明亮的大厅里,落地窗外是阳光普照的花园,麻雀在法国梧桐的荫地里叽
喳,听一个发生于火车站个体户小餐馆里的故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想:
就在这一刻里,在这个城市的许多光明或黑暗的角落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呢?自
己的经验显得很不够用了。有时候还会遇到一些悬案,有一日,一个母亲陪了她遍
体鳞伤的女儿来,诉说一段冤情:这女儿已嫁到男家,有一孩子,丈夫在外地帮助
某小厂生产,周末才回。楼下住着公公,婆婆和一小保姆则住隔壁一幢房内。一日
清晨六点,公公看见楼上有一陌生男人走下,便叫捉贼,并上前扭住,不料那人忽
亮出一柄水果刀,公公一惊,松了手去,那人夺门而去,刀却落在地上,据认,这
是媳妇房内的水果刀。于是公公兴师动众,叫回儿子,逼着媳妇说出隐情,媳妇大
叫冤枉,被责打了一个通宵。里委和各方单位都来进行调查,结果是:媳妇死不承
认留宿过一个男人;公公咬定有一个男人清晨从楼上走下;而没有任何一人见过他
所描绘的男人在清早时走过弄堂,唯一的证据是这把水果刀。媳妇说这刀并不在她
房里,就吵嚷着要去查验刀上的指纹,一时也不知上哪里去查验,于是就来到了妇
联。这极像是一部推理片的开头,可能性极多。我和信访站的同志聚在一起,从各
个角度追究这个事件,却也毫无结果。后来,那母女俩再也没有来过,便也无从了
解事情的发展和结局。这里的故事往往是一个开头或者片断,充满了暗示和预兆,
使我们开动了想象力,但因经验和认识的局限,终于也无法推测成完整的故事。有
些话又不能问得太多,这会使人感到受了侵犯,尤其是我旁听的身分,常常遭到人
们戒备和讨厌的目光,而白茅岭就是不同的地方了,人们的故事己告一段落,我又
有权利向她们提问,这不符合人权精神,可这就是我来此地的动机了。
炎热使我意气消沉,由于电力不足,风扇旋动得非常缓慢,有气无力的,灯光
也昏暗。隔窗可见一条柏油路,隐在路灯下,路边是一些花圃,有乘凉的人们走着
或坐着。女劳教大队在距此三十里的枫树林,已经有许多记者、作家,编剧、导演
去过那里,写回许多报告,还拍摄了一个多集电视剧,名叫《女警官》,近日就要
上演,据说干警和劳教人员都参加了表演。我不知道这一趟来会不会有新鲜的发现。
早晨,在招待所食堂吃了饭,就去路口等着上车。原先,一个星期才有一次接
送,使干警们很不方便。往往她们的丈夫是在另一个劳改或劳教大队工作,一周也
仅能来回一次,孩于就无人照管了。在白茅岭农场,主要的职业只有一个:干警。
现在,女劳教大队每天早晚接送,有一辆专门的大客车,开车的是一个卷头发的小
伙子。七点半时准时开车,沿途会停几次,有去枫树林小学读书的孩子搭车,他们
下车时便齐声喊道:“谢谢爷叔!”我注意到他们说的是上海话,将“叔叔”说成
“爷叔”,虽然,上海对他们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在一九五三年从上海来到此
地,披荆斩棘开创农场的垦荒者,当是他们的祖父甚至曾祖吧。
汽车走的是一条土路,起伏蜿蜒,当拖拉机迎面而过时,便扬起漫大的尘土,
蒙住了视线,路边是茶林和稻田,柏树总是孤零零的,在视野中停留很长时间才消
失。车中大都是二十多岁三十岁的女孩,她们往往是在幼年的时候,跟了母亲到这
里来。其时,父亲们已在此铺了土路,建起茅草的房屋,上海只留给她们模模糊糊
的记忆。
到了女劳教大队,女孩子们下车各赴各的岗位,一位姓王的大队内勤管理向我
们介绍了概况。我们知道女劳教大队是在一九五八年开始办的,“文革”中停办,
一九七二年时再成立,是中队的规模,一九八四年又重为大队。其间劳教人员最多
时达七百,目前是三百多。在编干部九十二人,其中百分之七十八是从职工中提干
上来,百分之十七从安徽屯溪招工(白茅岭占地安徽屯溪),百分之五由上海警校
分配过来。大队的编制为四个中队,有正副大队长三人,党支部书记一人,正副中
队长共八人。一二中队是普通中队。三中队称为“二进宫”中队,即每人在此之前
都有一次以上的处罚记录。一百零六人中,八十一人曾经劳教;十一人妇教(即妇
女教养所),判过刑十人;少教过四人。四中队名叫“出所中队”,是临近解教三
个月前转入的,对她们的管理比较宽松,使之回到社会中时较易适应。在目前三百
三十四个劳教人员中,“流氓”百分之八十七点六,“偷窃”百分之九点七,“诈
骗”百分之一,“其他”百分之一点四。劳教的生活主要是生产劳动,然后读书、
学习、队列操练,等等。如今白茅岭努力要实现经济自给,各大队都有经营的任务,
女劳教大队主要是服装、羊毛衫和玩具的加工。由于劳教人员流动性大,很难有熟
手,所以定额指标无法提高。并且白茅岭地处边远,交通不利,又很难向厂方争取
加工活儿,工厂往往把难做、利薄的活儿给她们,条件又极苛刻。于是在我们去到
白茅岭的时候,女劳教大队正被一股紧张的生产热潮席卷,管生产的副大队长急得
跳脚,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到处是她的指令,不可违背,刻不容缓。在此同时,文
化统考逼在眼前,队部又正组织一场歌咏比赛,都在向大队长讨时间。
下午,我们翻阅了全部的档案卡片,预备一张采访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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