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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的亡者-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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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味道。
风里浓浓的血味已经污染了空气里漂浮的浓雾,正与这潮湿的冷夜融合,弥漫进白教堂区的每一条小巷。
“住手!你在做什么?!”朱塞佩一惊,大踏步转过墙角。
已经晚了。
鱼贩约瑟靠在那盏煤气灯柱下,眼睛眨动着,似乎还没有断气,但是脖子上一道深邃的伤口正在汩汩冒出鲜血。他一上来就被割伤了喉管,所以无法呼救。而脖颈以下,衣服已经被剥掉,肥厚的胸脯和小腹被整个划开,便如同医书上
的解剖图,每样器官都清晰可见,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怖地抽动。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在煤气灯的映照下露出一片奇异的橘红。
——开膛手?!
男孩手中还握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刀尖上滴着血。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威猛如天神一般的男人突然从天而降,似乎吓得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是御医威廉。高尔的儿子?你就是开膛手杰克?”朱塞佩逼近一步,他盯着男孩手中的柳叶刀。轻薄狭窄的刀锋在煤气灯下散发着耀目的银光,浓稠的鲜血从刀尖上一滴滴地掉下来。“现在就跟我去警察厅!”朱塞佩上前去拉男孩的胳膊
。
“你才是杰克!”男孩盯着对方那张出现在报纸上的脸,那张重点嫌疑的逃犯的脸,把手中的刀子猛然射向对方。
朱塞佩不自觉的伸手拦下,那柄沾满鲜血的刀子就紧紧握在了他的手中。
“我是御医的儿子,而你是个来路不明的嫌疑犯。我在此目击你杀害了鱼贩约瑟。凯利。”男孩毫无血色的嘴唇漾起一丝微笑,“去警察厅?你认为那帮废物会相信谁?”
朱塞佩怒极,他扔掉手术刀,拔出腰间配剑。“别逼我在这里就杀了你!”
“你不敢,”男孩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惧意,他退后一步,盯着对方的眼睛,“我死了你就是真正的开膛手杰克,杀害了五个妓女、还有鱼贩约瑟和御医之子的开膛手杰克!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警察会杀了你,父亲会杀了你,白金汉宫会
杀了你,你也活不长了。”
“就算我活不了,我也会先杀了你!”
“这样真的好么?”剑尖抵在男孩的脖子上,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也同样冰冷,“我听说,你本来是梵蒂冈的神父。你死事小,但是这开膛手的罪名就再也无法洗清。意大利已经统一,教宗的领土被逼至小小的梵蒂冈,权力
日渐衰落。难道你想借此挑起英女王与教宗的最后决裂?真是大逆不道。”
“你,你这个表子养的混蛋!”
“我是表子养的没错,”男孩的嘴角浮现一丝残忍的微笑,“但是你可是神父啊,神父可以说出这么没修养的话吗?”
“你算准我不敢杀你,”朱塞佩不怒反笑,“你说对了,杰克,我不敢。我一定会留你一口气,”他冷笑,“我先砍去你一只手一只脚,把你折磨至死,让你立好字据,再把你送到警察厅,送到那让你引以为傲的父亲那里,送到白金汉宫。很
抱歉,”他盯着男孩恐惧的眼睛,“我虽然是个神父,却并不仁慈。”
冰冷的剑锋划过男孩的脖子,拉出一道鲜艳的血丝,男孩恐惧地尖叫。凄厉的夜风把他的惨呼扯成碎片。
朱塞佩一把捂住男孩的嘴。“我是不是也该先给你来这么一下,让你发不出声音?”他瞟了一眼血泊中的约瑟,他已经死了,但是脖颈上的那道伤口仍在流血。男孩脸色惨白,在朱塞佩手中像一条砧板上的鱼那样死命挣扎,但都是徒劳。
朱塞佩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他纤细的脖子,他身体不能移动分毫,手脚都落在空中。一着急,男孩眼中竟流下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到朱塞佩手上。朱塞佩皱眉,他松开手,男孩立即跌了下去。
“没用的废物!”朱塞佩骂,然后突然住了口,一声闷哼,脚下,男孩手中银色的光芒一闪,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已经直直插入了他的小腹。
朱塞佩又惊又怒,手中佩剑再不容情,趁男孩近身偷袭,一剑反手狠狠刺入对方胸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朱塞佩还待再刺,耳边传来风声,几支熟悉的银色箭矢突然破空而至!他小腹中刀躲闪不及,箭矢便全部插入了身体,直没至柄。眼前只觉天旋地转,朱塞佩重伤倒地。眼睛闭上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天
上闪烁的星星,突然齐齐呈现了翡翠一般的碧绿。
冷。仿佛是寒冬湖水上冻结的冰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中夜的孤独,朱塞佩感觉自己沉入了万丈深渊,渊低深潭里比冰还冷的潭水像箭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被这寒冷贯穿,四肢百骸都没了知觉。疼痛,还
有无可忍受的酸楚在每一处神经上抽动,热量在流逝,精力在流逝,生命也在流逝,像水一样从身体上每个毛孔流出去,流出去。
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幻影,他看到童年时代的自己,少年时代的自己,青年时代的自己,所有的朋友,还有仇敌,他在梵蒂冈的同事,神父,驱魔人,高贵的教宗,还有贝尔托内枢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所有他去过的地方,
所有发生过的事,一幕幕在他的眼前流动。
他跪在圣坛前,沐浴在耶稣基督的圣光里。他虔诚地做着祷告。
“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
他从神子手中接过盛满葡萄酒的圣杯,端到嘴边饮了下去。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他的血液甘之如饴。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腹中陡升。仿佛是暮春洒落雪地的阳光,寒冬室内壁炉的火焰,是日出的明媚,是挚友的关怀,朱塞佩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躺在开遍鲜花的牧场,晒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充满力量。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什么阳光,也没有鲜花和牧场,他仍是倒在那条深邃狭长的窄巷里,头顶煤气灯散发着昏黄的冷光。他倒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的怀抱冰冷,但是从对方苍白的手腕上正滴出灿烂的红色的液滴,送入自己的口中。就是这些神奇
的液体给了自己温暖,给了自己生命,把自己从漆黑的冷夜一次又一次拉回光明。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他的血液甘之如饴。
“安德莱亚,你在做什么?!”朱塞佩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打开对方的手。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拿开手腕。
自从那封信之后,夏洛特就没有再收到方廷斯少爷的任何回音。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憔悴。
“傻丫头,别再等他了,”丽贝卡对她说,“你好好想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真的喜欢你,如果他还有半分怀念那段时光,为什么他不给你写信?为什么他一直不理你?为什么事情已经过了一年,他却突然开始回信?这一切,难道你不觉
得奇怪吗?”
——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夏洛特。
夏洛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泣,她不相信。那个在白金汉宫晚宴上对她微笑着的贵族男孩,他身姿英挺,他眉目如画。他如同山谷中盛开的白玫瑰,气质孤傲、温柔而高洁。
“和我去约克吧,”男孩说,“约克郡河谷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
夏洛特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溅在胸前紧紧抱着的纯白信笺上,仿佛雪地上散落的野蔷薇花瓣。夏洛特愣愣地看着那些醒目的红色痕迹,那么红润,那么艳丽,像鸽子的脚,像绵醇的酒,像闪闪发光的宝石,像相思的红豆。
——我永远都不能和你去约克了,夏洛特悲哀地想,看不到开遍旷野的石南花,看不到山上生长的茂密的阔叶树林,看不到雪白的羊群放牧在山间,也看不到嬉戏在山谷溪水边的梅花鹿……我就要死了。
夏洛特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的时候,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再次紧紧握住了枕边的笔。
“……是我骗了你,”她颤抖着写,“我的病并没有好——它也不会好了。你不用安慰我,我很快就会死,我自己清楚。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朋友?还是排遣寂寞的笔友?这些都没有关系,都不重要,我也不会再要求其它——反正我马上就要
死了。只是在临死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在白金汉宫见到的那个人。因为我感觉你们……有些不一样……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和谁通信;我只是想知道,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我死前唯一的愿望。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罗莎抱着怀中的迪克兰,眼中腾起两倏碧绿色的火焰。那是来自地狱另一端的烈火,比罪恶更深远,比死亡更黑暗。
男孩在对方冰冷的怀抱里抽搐,呼吸之际,胸口传来从未感受过的穿透般无可抑制的疼痛,他咳嗽起来,喉咙咳出了一阵腥甜。他挣扎着伸手想按住胸口,但是滚烫粘稠的触感吓得他立刻缩回了手。他伸开五指,煤气灯幽暗的冷光下
,有红色的液体正从手指间漏下。
“血——!”他惊叫,声音还未出口就变成嘶哑。
男孩纤细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虚抓,求生的本能使他死命地挣扎,但是鲜艳的红色仍源源不断地从胸口被长剑插入的伤口涌出。他目睹过无数次的死亡,但这还是第一次,死亡的感觉清晰地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迪克兰颤抖着,
他笔下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刀下无数魂飞魄散的亡灵,但是他自己却从未尝过死亡的滋味。他从未想过,被刀刺中的伤口会这么痛,这么不堪忍受。他感觉生命正在离他而去,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全身上下虚软得毫无力气,他
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展着描画出抽象的构图,清亮的泪水挂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绝望的泪水,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是绝望无依的泪水。毕竟,在人生最后的这一刻,他还是要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躺倒在狭窄阴暗的巷子里,他的人生,从白教堂开始,至白教堂终结。
他虚弱地哭泣,涣散的目光游离,直到,他看到了面前的那个人。
因为离得太近,对方的怀抱又太寒冷,他开始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那个人说的话他也没有听到。于是那个人又抱得他紧了一些。迪克兰如同一片掉落水洼的叶子,怒涛中翻滚的小船,在对方冰冷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沉入
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黑暗的那一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虚弱地,伸开五指,在空气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女子握住了他的手。毫无生气的触感,如同冷却的白蜡。迪克兰想叫,但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胸口痛得仿佛要裂开,意识也逐渐模糊。他拼命挣扎着,睁大眼睛去看面前的女子,看她勾魂夺魄的绿色的眼睛,看那双眼睛后面蕴含
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感情。
“救,救救我……罗莎……”尽管来人身上冷得像冰,迪克兰仍然把自己的身体凑了上去,他挣扎着去够对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自己纤细的脖子伸到了对方唇边。
“我……和你在一起……”细不可辨的声音,罗莎眯起眼睛。在迪克兰跌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头垂了下去,发丝飘过了罗莎的脸。
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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