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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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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样,我回去咋能放心呢。”高玉珍心想你们能开口说话,往下就好劝了,她用手挨挨馒头,又说,“这馒头都凉了,我再去给你们热热。”

奶奶一把拽住她,说:“别热了,热了也没人吃。”

“那怎么行呢,都啥时候了,你们还一点东西没吃呢,即使您不吃,还有叶子呢,她还是个孩子呀。”

奶奶不再坚持,高玉珍热好馒头,又搅两碗疙瘩汤,这才离去。

馒头和热汤就摆在我们面前,可是,谁也不愿意去沾一沾。

煤油灯忽闪忽闪地在黑暗里挣扎着,夜静得只剩下哭泣声,哭泣声也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泪珠滴落的声音。我透过泪珠仿佛看到哥哥就在眼前,我俩一起围着奶奶斗嘴,我向下觑一眼,一片阴影向我扑来,我更紧地抱住奶奶,奶奶感觉我在瑟瑟发抖,也更紧地抱住我。

埋葬哥哥这一天奶奶非要出去参加葬礼,按这里的风俗习惯,长辈不能参加晚辈的葬礼,可是,谁也栏不住她,爸爸拗不过她,也只好让她去见孙子最后一面。奶奶颤颤巍巍地来到棺材跟前,她也不哭,极其镇静地说:“孙啊,奶奶再跟你说说话,奶奶知道你不爱上学,以后啊,学校就跟你没关系了,刮风下雨也跟你没关系了,天塌地陷都和你没关系了,你走吧,轻松地走吧,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了。”

哥哥的死让爸爸妈妈悲痛欲绝,这不但在精神上给他们沉重一击,并且,还给他们留下一个沉重的经济包袱。在埋葬完哥哥的第二天马高阳就找到我家,他先递给爸爸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他沉闷地抽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永福弟,按理说,现在我不该来,可是,唉,我也实在没办法呀。你嫂子的头被撞坏了,头上开个大窟窿,腰也被撞断了,现在还从头里往外流着淤血,人半死不活的还在医院里躺着,钱已经花了一万多了,不知还要花多少钱。我想,摩托车撞坏就撞坏了,你看,这人不能不治呀。”妈妈本来心情都很不好,当她意识到马高阳是来要钱的就更情绪化了,她截住他的话头说:“要不是你家的摩托车,我们儿子也不会死。”马高阳没想到妈妈会拿话堵他,一时气得脸铁青。爸爸怕把事闹大了,赶紧劝妈妈不要吭声,爸爸觉得这事主要还是怪儿子,不能怪人家的摩托车,他劝过妈妈又说:“高阳哥,妇女家,您不要跟她计较。”马高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张张嘴,而没说一个字。爸爸又说:“高阳哥,你啥都别说了,我知道你眼下最需要钱,我把家里剩下的两千块钱都给你,你先用着,这肯定不够,不过,也只有恁些了。等以后我们挣到钱了再给你,你看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行也得行呀。”马高阳连叹几声,又说,“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积攒的钱就买那辆摩托车,给你嫂子看病的那一万多块钱大部分都是借的,看来,还得继续借,唉,这穷乡僻壤的,借点钱真难啊。”马高阳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爸爸跟着马高阳抹一会儿眼泪,又说些歉意的话,这才把他送走。马高阳没走多大会,那几家被撞伤的人家也哭哭啼啼地来到我家,意思是想让我家出点医疗费。按常理,刚失去儿子是极其伤心的,但是,现在,爸爸对儿子的愤恨竟大于悲痛,悲痛和愤恨同时搅拧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但是,他嘴上还得说着温柔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去安慰那些受伤者的家属,给他们做着保证,以后挣到钱了一定给他们。那些人看他实在拿不出钱,只好叹着气走了。爸爸妈妈为了还债,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又把奶奶和我这一老一少抛在家里,两人出去打工了。


 留守女孩(22)

 

如果说爷爷的死是一棵老去的树,没给春天留下多少伤痕,那么,哥哥的死绝不是只带走了春天的一片绿茵那么简单,它把我抛进生命的荒漠,给我的心灵蒙上一层死的恐惧,这恐惧就像头顶上那一片深蓝的天空,看上去死是遥远的,忽而,我又觉得死是那么近,时时刻刻笼罩着我,挥之不去,召之即来。当折断一根树枝时我突然会想到死,当柴火在灶台下轰隆一下变成火焰时我会想到死,在田野里割掉一把青草时我会想到死,一闪念,一眨眼,人就会死去。死让我恐惧,也让我坚强,死让我认识到这个活生生的世界是多么美好,“死”这个字眼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虚幻字眼,它就是在舌根下藏着的一个词汇,吐之即出。夜幕降临,风入院门,门吱哇一声响,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说:“根旺啊,这么晚了,你去那儿呢?”我心头一颤,赶紧搂住奶奶的胳膊,小脑袋紧贴在奶奶胸前,我恐惧地往外望一会儿,精神又慢慢松弛下来,“那不是我哥,那是风刮的。”我把精神恍惚的奶奶搀扶到一把老藤椅上,又说,“奶奶,我哥已经死了,您别想他了。”奶奶用衣襟沾沾眼眶,叹着气说:“我总觉得你哥哥和你爷爷还在。”奶奶总是这样恍恍惚惚地念叨他们,刚开始我还有点怕,后来这样的情况多了我也不怕了,只是轻声地安慰一句,“奶奶,你别老吓唬人。”然后,我该干啥又去干啥了。

清晨起来,阳光明媚,院内充满朝气,一切都鲜活起来,似乎悲剧从来没在这院里发生过。一只杜鹃站在那棵老榆树稍上叫个不停,那声音婉转动听,仿佛在唱“快收快种,快收快种”。但这儿的人还是习惯性地把它的叫声形容为“麦罢上供”,杜鹃是知季节的鸟,本来是为人们报时令的,却被当成逼债的鸟,被人们冤枉了几千年,其实,这儿的人不大喜欢它的原因不在于它的叫声,主要是它老占用别人的窝,让别的鸟替她养儿育女,它不但不领情,还把其它鸟的蛋给毁掉。其实,一只鸟的死活与人们根本没多大关系,人们都是在借助悲悯万物来感叹自己的命运,奶奶望一下树梢,自言自语道:“布谷叫,麦熟了。”我不解地说:“奶奶,您又嘟囔啥呢?”

“我是说布谷又来催我们收麦了。”

我先朝院门瞧一下,又四处打量一下院子,仍不解地问:“奶奶,布谷在哪儿呢?”

奶奶用拐杖朝树梢上指一指,“哝,那儿。”从树叶间透过来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奶奶脸上,看样子,她很精神,仿佛她闻到了地里的麦香。她一手扶住拐杖,弯腰抱起一搂柴火,正要往厨屋走时,她又扭过来脸说,“叶子,今天不是不上学嘛,你跟我下地看看咱家的麦子吧。”我一直出神地望着树梢上的鸟儿,觉得它叫的挺有意思,心想这就是布谷呀,这鸟咋知道麦子啥时候会熟呢,至于奶奶下面说的啥,我一点也没听见。奶奶嗔怪地说:“叶子,奶奶跟你说话呢,你咋不吭声呢?”我听到奶奶的责怪声才把目光转过来,我还以为奶奶让我烧火呢,赶紧去抱住奶奶怀里的柴火,并说:“奶奶,让我来吧。”

“奶奶不是让你去烧火,奶奶是说,你不是说今天是星期天,不上学嘛,等吃过饭,你跟我下地看看咱家的麦子吧。”

 留守女孩(23)

 

我在学校圈一星期了,早就想到地里去了,我边答应奶奶边跟着奶奶往厨屋走。

榆树稍上的布谷还在不停地叫,几只麻雀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到房顶和墙头上,一会儿下到地上,一会儿又飞回树枝上,在文学家的笔下,这简直是鸟的天堂,人类的乐园,其实不然,它只是饥饿年代留下的痕迹。要说这棵榆树,也有一定年头了,它从爸爸没出生时就在这院里长着,尽管树身歪歪扭扭,到处都是疤痕,但一到春天,树冠毅然葱油茂密,遮天蔽日。荒年时院内其它树木都被砍光了,就它存活下来,它能存活下来不仅得益于它算不上一个正梁之才,主要是它救过我们一家人的命,土地没分那些年,不到收麦季节就把全年的粮食吃光了,这时,这棵老榆树可就成了宝贝,榆钱和榆叶都是填饱肚子的好东西,就连枯死的粗一些的树枝也被充分利用上,我们把树皮剥下来,再刮去表皮,把剩下的放到石臼里舂一舂,把它舂碎,用箩把里面的面筛出来,把筛出来的面和进粗糠面里,就能做成像样的馍馍,若将筛出来的榆皮面和粗粮粉和在一起,还能擀出滑溜可口的面条呢。近几年,地里产的粮食够吃了,这榆钱和榆叶也就没那么宝贝了,只是每年初春吐钱时尝尝鲜而已,榆钱老的时候落得满院遍地,每逢这时奶奶都会边打扫边说太可惜了。今年榆钱老的时候正赶上哥哥出事,她没去扫,也没唠叨,榆钱几乎埋住了脚脖。日久生情,这棵树早已成为我们家的一个成员了,虽说一家人不靠它维持那可怜的生命了,但是,我们看待这棵树就像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夏天怕它渴着,如果长时间不下雨,我们总是隔三岔五地给它浇些水,冬天又怕它冻着,我们把柴火围上一层又一层。因为树冠特别茂密,下面又有一大堆柴禾,柴禾里往往还藏着草籽和未打出来的粮食,所以,常常招来很多麻雀。我和奶奶走进厨屋,麻雀又肆无忌惮地落到地上。院门吱哇一声响,麻雀又扑棱棱地飞上去。我感觉有人进院,停止往锅灶里入柴,往外张望一眼,但没看到人,我又转过来继续往锅灶里入柴。奶奶似乎没觉察到外边的动静,仍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糊,这是打疙瘩汤的必备程序,必须把碗里的面糊搅均匀后打出的疙瘩汤才好喝,这样的疙瘩汤里的面鱼又软又筋道,奶奶能搅到用筷子把面糊挑出来一尺多长还不断线,这柔长的面糊仿佛她与粮食那扯不断的情结,也许搅面糊的频率与手的颤抖正好合拍,这个时候一点也看不出她的手有颤抖的毛病,那娴熟的手法仿佛在做特技表演。这时张惠贤端着一只碗悄悄走进厨屋站在我身后,把我和奶奶都吓一跳。奶奶停止搅面糊,温和地说:“这孩子,来了也不吭气。”张惠贤不好意思地说:“奶奶,兰叶,这是我们家用新麦碾的黏转,我妈让我送来一碗,她说让你们尝尝。”我站起来接过碗,然后把鼻子凑上去闻一闻,又把碗凑到奶奶嘴边,欣喜地说:“奶奶,您闻闻,真香!”奶奶慈祥地笑着说:“傻孩子,这新麦子新蒜的,能不香吗。”她说罢看看张惠贤,又意味深长地叹一声,似乎这一声已经叹了一千年,那余音仍有继续延续下去的意味。


 留守女孩(24)

 

我和奶奶本来准备舂点大蒜泥当菜吃,没想到张惠贤送来一碗黏转,这让我就着黏转美美地吃一顿早饭。'。Guanm。'奶奶不舍得吃,老是用筷子夹一点点,还借口说以前吃够了,现在不爱吃了,让我多吃点。其实,我知道奶奶的心思,我也想自己少吃点,让奶奶多吃点,但是,那黏转太好吃了,我的嘴巴怎么也停不下来。奶奶边看我吃边不停地念叨,“要是你爷爷还在就好了,咱家也能碾黏转,唉,你哥也跟着他到那边去了,唉,不弄也好,吃黏转太奢侈了,要不是为了在地头碾一片场出来,谁家舍得把不熟的麦子拔掉呢。”我只顾得吃,也不接腔,奶奶沉浸在回忆里,我却沉浸在黏转的诱惑里。

阳光暖暖地照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微风吹拂,麦田涌起一道道波光,仿佛大地吐着金,喷着银,散发着清香。那清香把布谷鸟都诱惑过来,田边和垄沟上的杨树和桐树冒着青绿,布谷鸟站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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