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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作品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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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的园里
她说:“不去了!那里只是冷阴阴的─—”
那里是“只是冷阴阴的”;然而我深深的觉得,在那里,
我的思想,常常立刻的平静下来,超出日常生活之外。人生是
不是应该有些思想,超出日常生活之外呢?
我相信,春天来了,枝头微绿了;在那平列的十字架丛中,
幽绝静绝的树下,石块上独坐,读些自己心爱的诗文,也是一
生最可记念的事呵!
相伴的,只是扫花的老人罢!只有树上的小鸟罢!他们也
各有他们的感想么?城墙隔断了我向外的视线,只深深的将我
的思想,关闭在这圈儿里了!
她说:“在这里,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是真的么?为何我们便想不透呢?纵然天下事都是可怀疑
的,但表示我们生命终结的那十字架,是不容怀疑,不能怀疑
的。在有生之前,它已经竖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了。生前的
友!死后永久的伴侣!我们为何以它为悲惨呢?
在这里,我只有静止不流的心泉,幽深缥缈的思想,和那
微带着觉悟欢喜的“惆怅”。
这种思想,是天上的还是人间的呢?也许都不是罢,然而
在我是超乎平常的境界了!
花也谢了,石块也剥落了,影片也模糊了;但这于长眠的
人有什么影响呢?他们已将历史中的悲欢离合,交还了世界,
自己微笑着享受他们最后的安息了!
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沉思的石像旁边,长眠的异国异乡
的人,在这里,什么界限都消灭了,我们只隔着一个神秘的十
字架呵!
旧的文字,可以描写新的感想么?若是可以,我介绍你们
相见罢:
一角的城墙,
蔚蓝的天,
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死”呵!
起来颂扬它,
是沉默的终归,
是永久的安息。
人类呵!
相爱罢:
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
“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3月3日。)
哀 词
窗外要下雪了,窗内又是冷清清的,午睡起仍旧去不了我
心中的抑郁!
假如这轻阴是春的消息,再有这样的十天我也不介意。假
如这几年的消沉,是将来一鸣惊人的准备,我也不……我是如
何的感愤,不平!
昨夜有一个朋友,坚凝的站在我面前,说:“这是我入骨
的伤心!我回国三年,看见各种政治上,社会上,教育上的纷
扰和杂乱。我想做,却是没有力量,没有方法!我是有生命无
处舍,有眼泪无处流,有爱情无处寄托!我的朋友!我有一小
瓶毒药,在我手里,是个最快性的。说不定那一天,我从架上
取将下来,你要看见我在—秒钟之内,四肢蜷曲得像绿虬一般
……”
我站起来说:“朋友!请你不要这样说法!”
感情和不平充满了我的心坎。
未曾相识的同学,一死重于泰山的魏女士!我以最高的羡
慕与崇敬,来俯首到你的座前!
三、九、一九二七阴霾中。
我 的 良 友 ─—悼王世瑛女士
一个朋友,嵌在一个人的心天中,如同星座在青空中一样,
某一颗星陨落了,就不能去移另一颗星来填满她的位置!
我的心天中,本来星辰就十分稀少,失落了一颗大星,怎
能使我不觉得空虚,惆怅?
我把朋友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有趣的,这类朋友,多半是
很渊博,很隽永,纵谈起来乐而忘倦。月夕花晨,山颠水畔,
他们常常是最赏心的伴侣。第二类是有才的,这类朋友,多半
是才气纵横,或有奇癖,或不修边幅,尽管有许多地方,你的
意见不能和他一致,面对于他精警的见解,迅疾的才具,常常
会不能自已的心折。第三类是有情的,这类朋友,多半是静默
冲和,温柔敦厚,在一起的时候,使人温暖,不见的时候,使
人想念。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时光,你会渴望着他的“同在”
─—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是属于有情的一类!
这并不是说世瑛是个无趣无才的人,世瑛趣有余而才非浅,
不过她的“趣”和“才”都被她的“情”盖过了,淹没了。
世瑛和我,算起来有三十余年的交谊了,民国元年的秋天,
我在福州,入了女子师范预科,那时我只十一岁,世瑛在本科
三年级,她比我也只大三四岁光景。她在一班中年纪最小,梳
辫子,穿裙子,平底鞋上还系着鞋带,十分的憨嬉活泼。因为
她年纪小,就常常喜欢同低班的同学玩。她很喜欢我,我那时
从海边初到城市,对一切都陌生畏怯,而且因为她是大学生,
就有一点不大敢招揽,虽然我心里也很喜欢她。我们真正友谊
的开始,还是“五四”那年同在北平就学的时代。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师就学,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学上课,相
隔八九年之中,因着学校环境之不同,我们相互竟不知消息。
直到五四运动掀起以后,女学界联合会,在青年会演剧筹款,
各个学校单位都在青年会演习。我忘了女高师演的是什么,我
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预演之夕,在二三幕之
间,我独自走到楼上去,坐在黑暗里,凭阑下视,忽然听见后
面有轻轻的脚步,一只温暖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
一个温柔的笑脸,问:“你是谢婉莹不是?你还记得王世瑛么?”
昏忙中我请她坐在我的旁边,黑暗的楼上,只有我们两个
人,我们都注目台上,而谈话却不断的继续着。她告诉我当我
在台上的时候,她就觉着面熟了,她向燕大的同学打听,证实
了我是她童年的同学,一闭幕她就走到后台,从后台又跟到楼
上……她笑了,说这相逢多么有趣!她问我燕大读书环境如何,
又问“冰心是否就是你?”那时我对本校的同学,还没有公开
的承认,对她却只好点了点头。三幕开始,我们就匆匆下去,
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最密的朋友。
那时我家住在北平东城中剪子巷,她住在西城砖塔胡同,
北平城大,从东城到西城,坐洋车一走就是半天,大家都忙,
见面的时候就很少。然而我们却常常通信,一星期可以有两三
封。那时正是“五四”之役,大家都忙着讨论问题,一切事物,
在重新估定价值的时候,问题和意见,就非常之多,我们在信
里总感觉得说不完,因此在彼此放学回家之后,还常常通电话,
一说就是一两个钟头。我们的意见,自然不尽相同,而我们却
都能容纳对方的意见。等到后来,我们通信的内容,渐渐轻松,
电话里也常常是清闲的谈笑,有时她还叫我从电话中弹琴给她
听,我的父亲母亲常常跟我开玩笑,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我同
人家这样要好过,父亲还笑说,“你们以后打电话的时间要缩
短一些,我的电话常常被你们阻断了!”
我在学校里对谁都好,同学们也都对我好,因而也没有什
么特别的“朋友”。世瑛就很热情,除了同谁都好之外,她在
同班中还特别要好的三位朋友,那就是黄瑛(庐隐),陈定秀,
和程俊英,连她自己被同学称为四君子。文采风流,出入相共,
……庐隐在她的小说《海滨故人》里,把她们的交谊,说得很
详细─—世瑛在四君子之中,是最稳静温和的,而世瑛还常常
说我“冷”,说我交朋友的作风,和别人不一样。我常常向她
分辩,说我并不是冷,不过各人情感的训练不同,表示不同,
我告诉她我军人的家庭,童年的环境,她感着很大的兴趣……
然而我们并不是永远不见面。中央公园和北海在我们两家
的中途,春秋假日,或是暑假里,我们常带着弟妹们去游赏─—
我们各有三个弟弟,她比我还多两个妹妹─—小孩子奔走跳跃
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水榭或漪澜堂的阑旁,看水谈心。她砖塔
胡同的家,外院有个假山,我们中剪子巷的门口大院里,也圈
有一处花畦,有石凳秋千架等,假山和花畦之间,都是我们同
游携手之地。我们往来的过访,至多半日,她多半是午饭后才
来,黄昏回去,夏天有时就延至夜中。我们最欢喜在星夜深谈,
写到这里,还想起一件故事:她在学生会刊物上写稿子,用的
笔名是“一息”,我说“一息”这两字太衰飒,她就叫我替她
取一个,我就拟了“一星”送她,我生平最爱星星,因集王次
回的“明明可爱人如月”,和黄仲则的“一星如月看多时”两
句诗,颂赞她是一个可爱的朋友,她欣然接受了。直至民国十
二年我出国时为止,我们就这样谈而永的往来着。我比较冷静,
她比较温柔,因此从来没有激烈的辩论,或吵过架,我们两家
的人,都称我们“两小无猜”,算起来在朋友中,我同她谈的
话最多,最彻底,通信的数量也最多(四五年之间,已在数百
封以上),那几年是我们过往最密的时代,有多少最甜柔的故
事,想起来使我非常的动心,留恋!
我出国去,她原定在北平东车站送行,因为那天早晨要替
我赶完一件绒衣,到了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她十分惆怅,
过几天她又赶到上海来送我上船。我感谢之余,还同她说,“假
如我是你,送过一次也罢了,何必还赶这一场伤心的离别?”
她泫然说,“就因为我不是你,我有我的想法!”─—庐隐有
一首新诗,就记的是这件事,我只记得中间四句,是:
辛苦织成的绒衣,
竟赶不上做别离的赠品,
秋风阵阵价紧,
不嫌衣裳太薄吗?
在上海我们又盘桓了几天。动身之日,我早同她约定,她
送我上船就走,不要看着船开,但她不能履行这珍重的诺言,
船开出好远,她还呆立在码头上……
到美国以后,功课一忙,路途又远,我们通信的密度,就
比从前差远了,我只知道从上海,她就回到福州去教书。在十
三年的春天,我在美国青山养病,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信末
提到张君劢先生向她求婚,问我这结合可不可以考虑,文句虽
然是轻描淡写,而语意是相当的恳切。我和君劢先生素不相识,
而他的哲学和政治的文章,是早巳读过,世瑛既然问到我,这
就表示她和她家庭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了,我即刻在床上回了
一封信,竭力促成这件事,并请她告诉我以嘉礼的日期。那年
的秋天,我就接到他们结婚的请柬,我记得我寄回去的礼物,
是一只镶着桔红色宝石的手镯。
民国十五年秋天,我回国来,一到上海,就去访他们夫妇,
那时他们的大孩子小虎诞生不久,世瑛在床上,君劢先生赶忙
下楼来接我,一见面就如同多年的熟朋友一样,极高兴恳切的
握着我的手。上得楼来,做了母亲的世瑛,乍看见我似乎有点
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悦和兴奋盖过了。我在她床沿杂乱的说了
半小时的话,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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