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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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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揩国家的油。替国家作决策的时候,魏冉不免把家族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先(这是所有贵族政治的通病)。比如魏冉长期坚持 “远攻近交”的错误战争路线图,多次对远东齐国兴兵,以便从齐国的虎口中夺得宋国的“油田”陶邑(肥的流油的地方)作为自己的私邑。调动国家机器为私人家族利益跑腿儿,不惜让国家走错误的远攻近交之策,只要对自己家族有好处,这都是贵族当权者在做国家决策时常有的心态。魏冉占领陶邑以后,向陶邑著名的倒爷们和小老板收税,大发其财。后来魏冉失势的时候,家产装了一千多辆大车才运走,车辆中的“宝器珍怪,多于王室”。这就是他富裕和揩油的证明。
为了守住这块孤悬在千里以外的生财之地陶邑,魏冉又不得不动员大量国家军队去战斗维护它:公元前271年,魏冉听信一个巴结者的劝告,再次劳师袭远,越过中原韩魏,攻打了齐国的刚、寿两地,目的是在陶邑外围建立缓冲区,保护魏冉的陶邑不受齐国人威胁。刚、寿两邑随后被并入魏冉的封邑。伐诸侯之利,尽归了个人腰包,对国家消耗颇多,仅仅去为了谋求个人好处。这件事情,后来成为魏冉被人揪住的小辫子。
第二:贵族封邑的扩张像一个毒瘤,导致国力削弱。贵族们的特权地位和贪婪本性使得他们不断扩大自己的封邑圈子。秦国一些发达的工商城市,如穰、宛、邓、陶,纷纷被划入了魏冉等“四贵”的封地范围。国家失去了这些重要的税收来源,财力变得虚弱。而“四贵”时时与国家争利。
第三:打击异己,压制人材。魏冉一反秦国任用客卿的优良传统,规定外来人士要受到严格检查,那些私带外国人才入境者要受到重罚。这么做是必须的,必须排斥市场化人才,以维护本贵族集团利益。终于,“四贵”家族独霸政坛、豢养门客、结党自固,近亲繁殖,国事糜烂。这种不敞开、不公平的用人环境,必将会导致国家人才匮乏,政治昏败。
第四:架空君权。这和上一条是相关联的。魏冉排斥外来人材,打击异己,结果终于是满朝文武多成了魏冉的亲信和族人,他们互为羽翼,御下蔽上。连白起都是魏冉推荐的,属于“太后党”。秦昭王能有所作为的空间其实是有限的。找一个能为他办事的知己人,都很难了。(注:后来魏冉死后,白起与秦昭王以及秦昭王信用的党羽范雎之间发生冲突,导致白起之死,也就不奇怪了。)
宣太后、魏冉这一贵族党,与秦昭王王权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迟早要爆发。而那个能替秦昭王办事的知己人——名字叫范雎(音“居”),则刚刚在魏国挨了一顿胖揍,肋骨也断了,如今正步履蹒跚地向秦国走来。
范雎这人有谈天说地之能,翻江倒海之辩,但是出身寒微,和多数寒士一样,有形而不显,有能而不陈,只辱身于一般门客,职责是给魏国的中大夫须贾拎包。
有一次,范雎拎着包,跟随主人须贾出使齐国。齐国正是可怜的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接班不久,四处医治战争创伤(据说乐毅屠齐国七十余城,大约到处都是乐毅留下的森森白骨和“化学武器”)。齐襄王靠着田单复了国,但似乎极缺人才,他风闻范雎明天下之事,有口辩之才,具卿相之姿,值得任用,于是把酒啊牛啊和十斤黄金,送给范雎来了。想让范雎签约在齐国工作。
范雎百般推辞不敢接受:“我的Boss知道了就百口莫辨了。”
由于礼品之中牛的嗓门太大了,哞哞叫着,还是把须贾先生给吵着了。须贾叫来范雎狠狠地批评,骂他接受贿赂。
范雎解释说:“不是的,Boss。齐王以为门下我怀抱异禀,所以欲相自交结为友,特意送来这些东西。”
“哼哼,就凭你的区区纤芥小才,齐王能赐你金子和牛?一定是你出卖了我们魏国的国家机密,换了这些赃钱。你不要再说了,我是很相信我的直觉的!你退下吧。”
须贾回到魏国以后,觉得这事情挺严重,就主动向相国魏齐汇报自己门下范雎贪财卖情报的事。魏齐是个没脑子的贵族子弟,觉得打范雎一顿或许有助于范雎世界观的改造。于是范雎被拖上堂来,挨竹板暴揍。
在暴打中范雎展现出一系列奇谲怪异的姿势:先是像一条欢蹦乱跳的鱼,随后变成一条被捶打得暴土狼烟的棉被,只作轻微振动了。但是打手们不肯停息,捏着竹板,粗手粗脚地继续向范雎做功。竹板的动能纷纷在范雎身上转化为热能,打得范雎直喊热啊热啊!打手觉得他这么热可不太雅观,于是就用竹板朝着他喊热的嘴巴猛抽过去。于是范雎的牙齿好像回旋加速器加速后的电子那样飞溅了出去。
范雎挨打的场面很好地教育了群众,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表示引以为戒。阳光在厅堂的门窗之间流成一条河,河水微波闪闪地把鳞光印在范雎脸上。范雎像一床棉被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的躯干又被人迫着作角弓反张运动,他的头极力地去咬自己的脊背,终于到了骇人视听的地步,随着咔吧一声什么东西折断的脆响,这个彻底瘫痪了的棉被才算叠好了,堆在地上,不醒人事。
范雎,断了好几根肋条,被人用席子裹着抬下堂去的时候,大梁城公元前271年的阳光透过云缝的阴影,像蛇一样匆匆游过。最后一抹阳光从他的鬓角消失,云给范雎带来了死亡的意旨。
把范雎唤醒的是几股饱含着人间体温的芳香尿液。宾客们来到范雎所“停尸”的厕所,撩起下裳向范雎脸上轮流撒尿,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范雎卖国行径的唾弃,为这场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画上了完美了句号。
范雎沐浴在温暖的尿汁里,安详地装死。他知道,虽然宾客们的愤怒很深,但尿却不可能太长。终于人们尿完了,同志们泄愤已毕,闹哄哄地回去喝酒了。
范雎挣扎着对看守说:“警察同志,我范雎不是无能之辈,日后必能发达。今天你放我出去,我到家就厚酬于你。”
看守大约跟他进行了讨价还价,随后登堂报告说范雎已经那个了,请求上级指示。相国魏齐醉醺醺地说:“死了好!拖出去喂狗。”
魏齐不知道,由于此刻的疏于检查,未来他要赔上可爱的脑袋。
范雎被看守放回阳间以后,躲藏在好朋友郑安平家里,更名张禄。
这时候,秦国来了一个使者叫做王稽,这家伙是个贩人的投机商,专门收集垃圾股。他经过郑安平的牵线搭桥与范雎联系上了,和范雎做了短暂交谈,断定后者是个治国良才,于是装载在车子里偷渡回国。准备在海外上市。
范雎坐在黑咕隆冬的温车里,温车夹在车队中。一介布衣的坎坷,就正载在这车子里,似乎沉重,也似乎轻逸。
范雎透过可以推拉的铁片小窗户,打量着河南以西临近函谷关的这段江山。田野里的农夫们正在施肥,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耀眼地火红。而太阳正像一个咸鸭蛋,牵着车行的方向,慢慢地滑落下西山。但是天空并没有立刻昏暗下来,太阳的余光还在山背后发挥作用。并且有一块大石头,也当空飞着。由于大石头飞得很高,返照了太阳光芒,它周身也变得金晃晃的了。这个大石头就是月亮。
青山遮不住,毕竟西流去。
潇水曰:
范雎之所以在魏国混不到官,是因为魏国和山东六国一样,只重用王族亲贵。比如魏国目前的相国魏齐就是王室公子出身,这是传统的贵族政治阴魂不散。布衣人才在魏国就像山涧底下的巨松,虽然是块材料,但你站的地方凹,并不得志。哪怕山顶上一颗小草,只要出身高(是贵族),一样压遮着你。
不光魏国,整个山东六国(不是指山东省,而是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六国诸侯:齐、楚、燕、韩、赵、魏)都是贵族政治。王族亲戚们世代填充垄断了朝廷要职,政治昏乱,比如孟尝君为首的战国四君子。偶然他们也用到布衣人材,但皆不能善始善终,如苏秦、乐毅等人,都被猜忌排挤,不是被挤跑,就是遭诬陷逃遁他乡,或者是胡乱死了。其他廉颇、李牧,以及更早的吴起、孙膑、商鞅,都是如此,不被信用。贵族政治是山东六国的根本特点,这也是其分封制下的必然政治形式,是六国败亡的原因。
但是秦国不同于六国,秦国建国晚,传统的分封制基础不深,又加上商鞅作了法家改革,建立了一种“职业官僚政治”,说白了也就是布衣政治:任用市场化的布衣人材担当朝廷要职,而不是任用贵族。正是基于这样的政治特点,张仪、商鞅、范雎、吕不韦、李斯,这些英才布衣,在六国的时候不得志(都挨揍),跑到秦国去,就有戏了!
就像孔雀东南飞一样,当时的布衣人才都往秦国西边飞。
“职业官僚政治”(或曰布衣政治),是进步的,是秦国最终战胜六国的原因。“贵族政治”,是腐朽的,是六国败亡的根本。
在秦国,虽然“职业官僚政治”是其历史主流,但目前这一时期,宣太后、魏冉一伙贵族当权,则是一小股逆流。范雎去秦国,就是帮助秦昭王扑灭这股逆流。
许多年以后,当范雎站在行刑队长指挥的一排斧钺手的前面,准备领死的时候,寒风漫不经心地卷过哀伤的农贸市场。范雎临死整理着自己跌宕仰伏的一生,一定依然记得初次见到秦昭王的情境。当时他正在甘泉宫里迷了路,秦昭王从他的背后走来,侍者大喊道:
“秦王到——”
范雎嗤笑一声,脱口而出:“秦国安得有王?秦国独有宣太后、魏冉耳。”
秦昭王脸腾地红了,这一年是公元前270年,秦昭王已当政三十七年,实际只是“伴食”了三十七年,而不是“独食”,权力都在老妈宣太后手中了。秦昭王是个孝顺的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动。但是范雎带给他了更大的不平静。
秦昭王把范雎带到一个私密的屋子里交谈,俩人跪坐着,范雎说:“臣居山东之时(函谷关以东,意思是在魏国时),闻秦国有宣太后,有相国魏冉,不闻其有秦王。如今的秦国,太后用事,魏冉用事,华阳君(宣太后的弟弟)用事,您也用事。但我们知道,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一百个人抬着一个瓢奔跑,其实还不如一个人端着瓢走得快(三个和尚抬水没水吃的道理)。如果把秦国比作盛水的瓢,那么这么多人分权管理,国家必然四分五裂。”
秦昭王听了范雎这些话,霍然悚动,长跪而起(好像官小的人见了官大的领导就要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从前“齐人三杰”见到晏子,就是因为没有把屁股抬起来,被晏子“二桃杀三士”给干掉了)。
范雎接着说:“在秦国,从一斗俸禄的小官吏,一直到军尉、内史和大王的左右近臣,有哪个不是魏冉的亲信呢?”确实!据史书记载,即便二人密谈的时候,“左右多窃听者”,秦昭王的身边都是太后的谍报人员。俩人的谈话就像雨隐蔽在夜色里,雨水的事实不久就将影响整个清晨。?
俩人继续在宫中下雨,范雎说:“现在,太后的使臣分散诸侯各地,虎符流布天下(直接下达军事命令)。秦国征发强壮的兵士,诛伐四方的诸侯,旨意多出自太后党。每至战胜攻取,财货全归到魏冉的封地,战败则国家任其穷。秦国四境以内的财物,搜刮净尽都送往太后的私室,或者从各地运往华阳君的封地。他们的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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