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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八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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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店内一侧,有一溜因常年使用而油漆剥落并被磨薄了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小个子男人,那人面色红润的圆脸正中蓄着一小块封印似的胡须,他正俯身看着一本像垂耳兔的耳朵似地摊开的账本——显然这位就是外面招牌上写着的奥托·施米特,本店的店主。他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继续在看着他的账本。
  埃勒里便站在那儿,要说在观察,不如说在汲取,享受着浸浴于凉爽中的身体的快感:一会儿,那高个子的老人又进来了,步子走得极快。他走到柜台处,黝黑的手从他袍子侧面的一道缝儿里伸了进去,又从里面掏了一样东西出来,再把那东西放到矮胖店主面前的柜台上。
  施米特抬起头来。这时他发现了埃勒里。他赶紧把那样东西抓起来揣进口袋,但是晚了,埃勒里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枚硬币,足有一元银币那么大,而且光泽夺目、闪闪发亮,几乎像是簇新的。可是,已经有些年没造过新银币了呀。也许,他迟滞地琢磨着,也许是外国的硬币呢。是有一些蓄胡子的、从旧俄国过来的分裂教派的移民,他们在墨西哥……。
  不过,是银币也好,比索也罢——不管什么硬币吧,装到大车上去的那么一大堆货物,似乎远远不是仅仅用这么一枚硬币就买得下来的呀。
  老人和柜台后面的人都一言未发。显然,所有的事情在埃勒里进来之前就都安排好了,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老人又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再次穿透了他,然后,十分让人吃惊地,那老人竟直直地挺起了身子,穿着草鞋的一双脚迈着如此轻快矫捷的步伐走出了商店。
  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而即便他有抗拒的愿望,也由于身心衰竭而无力照此愿望行事了。他跟了出去。
  他正赶上看见那老人一只脚登着大车的轮子,身子轻而易举似地一纵就上了高高的车座,而那位年纪较轻的人已经在那儿坐着了。并且他又再次听到了老人的声音,因为当他第一次走近商店时听到的谈话声,其中一个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跟他现在听到的是出自一个人。
  「好啦,斯托里凯。」
  斯托里凯?至少听上去是像这样叫的。斯托里凯……这名字真怪!无论在时间或空间的联想中,埃勒里都无法为这名字找到一个定位。啊,还有那嗓音,把这名字叫出来的那个嗓音,力量如此饱满,如此镇定——带着最奇怪的语调,并显出无边无际的宁静与和平……
  埃勒里摇头叹息着回到屋里。此刻他全心沉浸在记忆和回想中,对眼前的一切已视若无睹,只是任由对整个商店的感觉通过他全身的毛孔渗透进去:那种混杂着旧朽的木头、煤油、咖啡豆、香料、醋、还有凉爽—凉爽是最主要的——等等各种东西的气息和那搀杂着霉气的香味。
  「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对吗?」店主乐呵呵地说道。埃勒里也承认,是啊,是从没见过。「哦,」店主接着说道,「这儿是一片自由的土地,他们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能做的是给那辆杜森伯格装满高挥发性汽油。没有高挥发性汽油?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什么人会要那种汽油的。哦,好吧,普通汽油也行啊。也只能如此了。什么? 哦,是的,有汽油票……奥托·施米特过来了,接过埃勒里给的一张十美元,那表情仿佛从没见过这种钞票似的。他把一绺梳不平的头发胡乱地抓了又抓,找了钱。还要别的什么东西吗?
  埃勒里又四下扫视一遍,琢磨着还要点什么。他又要了点抽烟斗的烟丝,付了钱,再四下看看……还有什么呢……
  「吃点儿晚饭怎么样?」施米特先生精明地提出了建议,而埃勒里蓦然意识到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点点头。
  「就坐那边那张桌子吧。火腿蛋、咖啡和馅饼,行吗?我还可以给你开一罐儿汤——」
  「火腿蛋、咖啡和馅饼就挺好了。」想起伊芙琳给他带的那一篮子还没打开过的午饭,他心里感到有些歉疚,不过这会儿是想吃点热的。他在那张桌旁坐下来。桌上没铺桌布,但相当干净,上面还丢着一份《里斯河上的起床号和奥斯汀的太阳》,那是去年十一月的,已经被翻弄得很破旧了。
  奥斯汀……那地方在内华达——在德克萨斯,也不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在内华达州了。否则——哦,也不见得。那份东西也有可能是哪个从内华达州来的人扔在这儿的。他可以问问施米特先生这儿是哪个州。不过这会儿施米特先生正在厨房煎火腿呢,而等他出来的时候,埃勒里又已经把这问题给忘了。
  火腿煎蛋、咖啡和馅饼同时端上了桌。而且,这几样东西做得真好,对于荒原深处一家乡野小店来说,简直好得让人吃惊。就连那馅饼都做出了令人称奇之处。薄薄一层面壳焦黄而酥脆,果料的酸辣甜味儿又搭配得恰到好处,其中放了某种香料,埃勒里尝出那是桂皮的味道,不过又不完全是,似乎还有些别的香料。
  他抬起头,见施米特先生在微笑着:「是丁香。」施米特先生说。
  「没错儿,」埃勒里赞同道,「是闻着像丁香味儿嘛,我刚才还以为是火腿的味儿呢。味道真不错。」
  店主咧嘴笑着,把圆圆的脸都绽开了:「我原来住的地方有好多英格兰康沃尔人——我们都管他们叫科尼什人——他们做馅饼的时候通常都放丁香,不放桂皮。那会儿我就琢磨,为什么不两样儿都放呢?——打那以后我就一直两样都放的。」
  埃勒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跟我一块儿喝杯咖啡好吗?」
  「哦,哎呀。谢谢!」奥托·施米特微笑着说道。他去厨房端来一杯咖啡,坐下后便聊了起来,仿佛被埃勒里打开了话匣子。他非常高兴有人做伴儿聊聊天儿,那种高兴,是平时没什么人做伴儿,也没多少机会聊天儿的人才能体会到的。
  他原先住在威斯康星州,好像是州北部的一个小城市里,打理着他父亲的那间为街坊四邻开的食品杂货店。
  「只是刚刚能维持生计而已,」施米特说,「爸爸去世以后,我在美国就没有亲人了,过着还是勉强糊口但同时又有点孤独的生活。后来,又几乎同时碰上了两件糟糕的事情……」
  整个美国赶上了那次经济大萧条,而施米特的身体也不行了。医生建议他应该到气候温暖干燥的地方去;他的顾客们越来越无力购买那些食品杂货了,于是杂货店也就关张了。
  「我们家这间店都开了四十多年了,」那小胖子说,「可我没别的选择。我付清了供货商的货款,把店里所有东西都降价甩卖了,清空了所有货架,然后,我就动身往西边来了,那时侯,我兜儿里只有五百美元,至于要到什么地方去或者日后打算做什么,简直是一点想法也没有。后来,我那辆破车在开到离这儿差不多一英里远的地方没油儿了。我就走着过来,进了屋,见到一个名叫帕斯洛的家伙,他经营着这个商店。那会儿他已经不想干了,我就出价五百美元,要把他这儿的所有东西全部买下来,先现付一半儿。他还非要现付三百。『告诉你我是怎么打算的吧,』我对他说,『我的汽车停在从这条路往上走一英里的地方,只要加点汽油就能开。你给五十美元,那车就是你的了。』『行!』他说。我们成交了。他灌满一桶汽油,一切都准备好了,抬腿就要走。『你没忘了什么事儿吗?』我问他。『什么事儿?』他一边问一边拍了拍他的衣服口袋。『你那汽油是五十美分。』我说。嗬,他直骂我,可还是付了钱。我就是这样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从那儿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他得意地轻声笑着。他绝对不会回去的,他很肯定地对埃勒里说。在这儿他几乎挣不到什么钱,但是,每年一次去洛杉矶旅行之后,他总是很高兴又回到这儿来。这儿的……他踌躇着,短粗的胳膊在空中摸索似地划着圆圈儿。这儿,荒摸的边缘地带,外面的空气多干净啊。白天,多少英里之外的地方都能看得见,到了夜里……噢,能看到几百万英里那么远呢。
  「刚才我到这儿的时候碰到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埃勒里忽然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住在荒漠里的某个地方。是一些隐居者。」
  「隐居者?」
  「有点像吧。不知道他们通常做些什么事情来维持生活——一年当中他们只有两三次到这商店里来。不过这些人挺好的。显得有点奇怪,也许吧,但是就像我说的,他们不打扰别人。每个人都有权利走自己的路,只要他不打扰别人,我就老这么说。」
  埃勒里说他对这种观点再同意不过了,说着便站起身来。施米特先生赶紧劝他再来点馅饼和咖啡,用一眼就能识破的花招儿想留住他。埃勒里虚弱无力地笑了笑,摇摇头,付了账,然后说,在他继续赶路之前,最好能给他指点一下前方的路线。
  「你要去哪儿啊?」小个子问。埃勒里一脸苦相。是啊,到底去哪儿呢?
  「拉斯维加斯。」他说。
  施米特抓着埃勒里的胳膊,拉他走到门口。他做了好多手势,还不断地加以更正和重复,为埃勒里指出了一条路线。归结起来——埃勒里过后勉强能记住的——大概是这个意思:「顺着荒漠边缘的这条路朝前走。碰到任何向左拐的路都别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向右转。那条路就能通到往拉斯维加斯去的干线公路。
  埃勒里挥手告别,然后便驱车而去。他希望再不要看到这个「世界尽头百货店」或者这位店主奥托·施米特了。
  他出发了,方向完全相反地沿着早年拓荒者们走的路——同样也逆着太阳运行的方向,再次开始了回家的旅程。本来已经精疲力竭,再吃了这顿热饭,更是昏昏欲睡,得不停地跟袭来的睡意相搏斗。
  一路上他留意着那「第一个岔路口」,他要从那儿右转,去找到那条通往拉斯维加斯的公路。有一次——也许是两次吧,他也记不太准了——他看到了一条宽一点的路(好像也宽不了多少),就是「向左拐」的,他都避而未取,为此心里还略有得意之感。他只是忘了问奥托。施米特拉斯维加斯离这儿有多远和他要在路上走多长时间。
  白昼的时光渐渐消遁,多半是因为觉得有趣,他开始想入非非地玩味着一个怪念头:天亮之前恐怕是到不了他知道的任何地方了。由此便又想起了彼得·拉格,就是《漂泊的荷兰人》【注】的新英格兰【注】版本——《无影无踪的人》里面那位传奇人物,他因为亵渎地否认天上的自然伟力而遭到惩罚,被判驾着二轮鬼车、背负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永远不能停歇地飞速狂奔,他总想到达却又永远都无法到达一个叫波士顿的地方。说不定,埃勒里心想,在遥远的未来,旅行者们中间也会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讲的是老旧的杜森伯格车和车上的鬼司机,那鬼司机不住地停下来打问他去拉斯维加斯是否走对了路!
  一路上,埃勒里不仅要努力撑睁着困倦欲合的眼睛,还得尽可能收束飘忽游移的心神(「……第一个岔路口……向右转……」),他总是禁不住转回去想起那位老人和他那奇特的语言、奇特的装束、奇特地充满力量的宁静。在这一九四四年,美国独立的第一六八个年头儿上,而且竟是在无限永恒的荒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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