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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八天-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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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老人曾经迟疑片刻的种种可能性,不像是出于激动,倒像是冷淡地故意为之,埃勒里一点也揣摩不透。
但是现在他肯定已经理出一点头绪了:动机,讨论的时候似乎没有重大异议,现在则可以肯定了。老师作为一个凡人,他的天性本来就是排斥暴力行为的,而且他不会,也不可能,拿起祈祷书陶罐打击斯托里凯。祈祷书陶罐!埃勒里那一瞬间怎么会相信了那个圣人会亵渎一个神圣的器物,甚至用它去攻击犯罪者?
还有锤子——老师怎么会用那种利器伤害他族民宝贵的身体?而且猛力的敲击不止一次,而是两次?锤子——砸碎头骨的锤子?即便是出于自卫?即便是为了挽救那条他宣布明天就要了结的性命?
不可思议,这实在不可思议。
重新回忆一遍,再琢磨一遍……
众多的疑问纷纷匍匐而来,相互纠结,埃勒里趁每一个疑问溜走之前抓住它们,及时把它们关进他头脑中的牢笼。
为什么老师要把那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留在身后?想想他都干了什么:
斯托里凯死后十分钟,老人出现在陶工的作坊里,要求他做一只新的陶罐;
十五分钟后,他公然到织工面前要求她补缝缺失的钮扣—那是他独一无二地佩带着的纽扣,具有他一人独有的标识特征;
还有,老师怎么会如此马虎地清扫禁室地上的碎陶片,竟然忽略了圣柜下面的那个碎片——而埃勒里一进禁室的门就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块明显的碎片……
还有,他对那些直截了当的问话所采取的回答方式——问及他是否直接从奴隶住处回到神圣会堂,老人的回答:是这样。问及斯托里凯在神圣大会堂里被打倒之前他是否已经在那里面了,他的回答:是这样。问及那颗捏在斯托里凯手中的钮扣是不是从他衣服上扯下来的,他的回答:是这样。问及那些陶罐的碎片是不是他清扫起来的,而且他是否在杀死斯托里凯后从神圣大会堂出来到陶工的作坊去要求制作新的陶罐,老人的回答仍然是:是这样。问及是不是他的手握过那只锤子,他还是回答:是这样。
但是当问及他是否杀死了斯托里凯,他没有回答「是这样」,而是说:那是你说的!
那是你说的与是这样,两种回答截然不同。老师没有撒谎——不,当元老们放声痛哭的时候,他们所痛惜的甚至不是他的生命。那是你说的,这句含糊其辞的回答揭示了一个隐衷——他不能说谎,但同时又不愿说出真相,那全部的真实。
因此……因此……(埃勒里在寒冷的夜气中战栗,而这些想法更使他的心不寒而栗)全部的真相没有被披露出来。他还得重新开始。
他重新观察了那颗钮扣,凭借烛光那个神秘的N字清晰可见。埃勒里发现了自己先前失察的细节,低声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和盲目。
钮扣的线孔上残留的那撮线头并不像是在搏斗中被强力扯断的,因为断面是整齐的,是经切割形成的那种形状,无疑是被刀子或剪刀从衣服上割下来的。
他把扣子翻转过来。在放大镜下面,另一处他曾忽视的痕迹呈现在眼前——可恶的粗心大意!他狠狠地诅咒着自己的罪孽。钮扣的金属氧化层显然被什么利器擦伤了,露出新鲜的刮痕,似乎是被切割扣线的工具刮伤的。
「我的上帝,」埃勒里疯狂地自言自语着,「我以为自己在一个原始的地区、原始的人类之中调查一桩原始的犯罪事件,最终却发现自己上了人家圆熟工巧的圈套!扣子是被故意从老师的长袍上割下来的!是被故意塞到那个死人手里去的!
「但是,感谢上帝,一切还为时不晚。」
埃勒里从卧榻上跳起身来,穿上外衣。现在他必须行动起来,他不能低估暗中的对手。老师的生命危在旦夕。老师正准备牺牲自己的性命而掩盖他人的罪过——那是真正的罪过——他族人中真实存在的罪人。
埃勒里的头脑这时清醒了许多。他到奎南第一个早晨的情景跃然眼前:老师在仓库,用他那把破旧的折刀换了一把新的……
埃勒里吹息蜡烛,抓起手电筒,走出小房,走入寒冷清新的夜色。清风掠过树梢,散落的农舍没有一丝灯火。但是埃勒里确信,守夜人一定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警惕地守卫着梦乡中的村落。
在圣堂门前他迟疑了片刻。他得到了豁免,可以不敲钟也无需请示而径直进入圣殿,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踌躇不前?
也许是因为自己罪孽深重吧,他想。接着他走了进去。
他穿过会堂走到老师的寝室门前。禁室里长明灯的柔光漫射出来,使老师寝室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辨,而且笼罩着老师圣洁的脸和未眠的眼睛。他舒展地平躺在寝室中央的卧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射天花板,就像穿透玻璃窗那样投向远方,似乎正在端详黑暗苍弯上闪亮的星辰。
埃勒里进去的时候他一动没动,也一声未出。
他知道我来了,而且并不感到意外,埃勒里想。他估计到自己会来吗?
门框的两旁对称地钉着木制挂钩,其中一只挂钩上就挂着老师的外衣。埃勒里没
他擦掉锤头敲击面上一角的血迹——果然给他猜中了—那上面没有丝毫寻常用于敲击钉子之类硬物留下的痕迹。那么锤子是否有可能被调换过呢?眼前这把锤子极像是来自仓库的新物件。那么或许老师……
埃勒里再次穿过昏暗的村落,直奔仓库而去。他无需钥匙,仓库门仅仅为了防止夜间动物的袭扰而插上了插销,埃勒里很容易就拉开插销,直入其中。
他感觉这个仓库似乎很长时间疏于打扫了,一股恶臭充溢其间。他们最好尽快选一个新的保管员来,不然这里就要变成坟墓了。他不得不拼命把注意力拉扯回来,集中寻找他的目标。
他开亮手电筒,在水罐、铁桶和货架之间上下寻视良久,终于在架子上找到了摆放锤子的地方。
那里只有三把锤子。他把手帕蒙在手上,逐个拿起那些锤子观察。有两把是新的,而另一把具有明显的使用过的迹象。
这是不是那把真正做过杀人凶器的锤子?埃勒里问自己。如果是,有人在谋杀后调换了锤子——洗去沾染上的斯托里凯的血迹,把它放到这个货架上,与另外那些新的摆在一起;拿走了一把新的锤子,蘸上受害者尚未干结的鲜血,放在了尸体旁边……
可是,为什么?调换锤子与老师设计的圈套(无疑,老师意识到在某些环节上需要设置误导的圈套)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
埃勒里任这些思路在他头脑中横冲直撞,直到他感到眩晕和恶心……
他回到住处,拿着两把锤子,联想起中世纪初期武士身上两把显示他们军阶的佩剑;那时候真正的比武禁用刀剑,两军厮杀的时候使用的却是「战褪」——也就是一种粗大的木棒,或者是其他古怪而又没用的东西。
他打开工具包着手工作。检查过从仓库拿来的锤子,他发现了锤柄上的指纹。那是两个人的指纹,正如他怀疑的那样。然后,他心怀恐惧地取出第十五套指纹,把它跟锤柄上的相互对比。
当他弄清了那些指纹出自何人,那些错位的线索终于拚拢了,这使他感到空前的恶心。
那天夜里,埃勒里第二次进入了老师的寝室。这里一切如前。老师仍然一动不动,仍然平静无扰。难道他让自己进入了某种神秘的境界?
但是当埃勒里郑重宣布他得出的结论(这何等困难!)时,老师立即做出了回答,而且两人之间的交流竟然渐渐变成了一种漫谈,在简陋、昏暗的斗室内,他们的倾谈看上去就像一种宗教仪式。
「是您,老师,割掉了自己长袍上的纽扣,塞在了死人手里。」
「是的。」
「是您,把杀人凶器清洗干净,放在了仓库里,拿回一把新的锤子,蘸上血迹,放在尸体旁边。」
「是的。」
「您招摇而出,让陶工为您制作一只新陶罐,让织工为您补缝新的钮扣,都是在故意制造误导的线索。」
「是的。」
「您希望我发现那些针对您,而不是针对其他人的证据。」
「是的。」
埃勒里调集全部力量,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老师,看在上天的分上,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写出来了。」老师说。
「写出来了,写出来了?」
「『写出来了,写出来了!』所有这些事情不是都写出来了么?」
埃勒里似乎看到老师唇边泄露的一丝微笑。
「它或许写在那部丢过的书上;或许写在将要面世的书上;或许写在大地—这本巨著之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过去、现在、将来,都已经、正在或必将书写在这块大地上。」
「老师,咱们不如说点我能理解的事情吧,」埃勒里叫道,「现在我能理解的就是您希望承受谋杀斯托里凯的惩罚——也就是说,您希望被宣判有罪。是这样吗?」
老人平静地说:「我是有罪过。」
「但绝不是亲手打击并杀死那个歹徒的罪过!」
老人依旧从容平静。他叹了口气说:「的确,不是那挥舞利器之罪。」
「可是您把那个挥舞利器的真凶隐藏起来了!」
老师又一次迟疑片刻而没有立即回答,然后又一次叹息,最后他又一次如是说:「是这样的,埃尔罗伊。」
「所以您知道是谁杀死了斯托里凯?」
他点了点尊贵的头:「这件事将会这样结束,这是写下的。」
「这我搞不懂,老师。我知道的就是,在那个真正的凶器——那把夺去了斯托里凯性命的锤子上,我发现了行凶者的指纹。那是——要我说出那个名字吗?」
「说或者不说,这世界是有数的。」
「世界不会说,但我必须说出来。斯托里凯是被继承人杀死的。」
这时,老人第一次抬起双眼注视埃勒里的脸。「埃尔罗伊,」他说,「你到奎南来之前,我并不懂得什么指纹不指纹的。但是我知道——继承人握过那把锤子。出于某种超乎我智识之外的神秘直觉,我担心它会泄露真相,而如果换一把锤子出现在尸体旁边,那孩子就能安全了。所以我把原来那个清洗干净,在现场放了一把我的手摸过的锤子。尽管我应该清楚,欺骗的勾当是永远不会成功的。」
并非如此,老人,埃勒里不已察觉地说。
接着他提高了嗓门说:「那么在刚才说的这些事情上,我是对的了,老师?您从奴隶住处返回,四点二十分进入圣堂,正好看到斯托里凯被杀死——看到了,但是来不及阻止了。您看到斯托里凯和继承人在桌子旁边搏斗,您看到继承人抓起锤子朝对方猛击了两下……」
老师微弱的声音说:「正是你说的那样。」
「这么说,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里继承人并没有被锁在抄写室中。」埃勒里的嗓音中出现了某种不解的语气,「您没有告诉过我他被锁起来了吧?」
老师说:「想想吧,埃尔罗伊,想想。」
「好吧,我一步一步往回抨。两点钟的时候您告诉我您已经把继承人锁在抄写室里了,因为您发现他在圣堂门口来回溜达,无心学习,却在惦记一个年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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