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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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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日契科少校,找您有件事!”
  鲍日契科闻声扭过身来,使劲按了按后脑勺上的帽子,兴高采烈地喊道:“弗里茨还在包围哩!乘装甲运输车来的,象臭虫似的到处乱爬!请吩咐吧,师级政委同志!”
  维斯宁低着头站在壕沟里。
  “听我说,鲍日契科,我马上就要到坦克军那儿去。有一件事您别忘了:要象保护眼珠那样保护司令。希望您随时随地待在他身边。”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鲍日契科放下冲锋枪,又问:“您这就走吗?请原谅,是否太危险了?好象四面八方都在向高地开火。”
  “欧辛上校跟我一道去,还有警卫。”维斯宁轻轻地摇了一下鲍日契科的手臂。“没问题,就走欧辛来的那条路。一切都会顺利的,鲍日契科,情况还不算太糟嘛……”
  “一路平安,师级政委同志!”
  “走了,走了,鲍日契科!”维斯宁微笑着,挥了挥手说。
  欧辛上校和卡斯扬金闷声不响地坐在炮兵掩蔽部的桌边,两人都在倾听外面的枪炮声,好象在等待什么。
  维斯宁一跨进门,欧辛就霍地站起来。维斯宁打量了他半晌,用异常威严的口气说:“我和您同路,欧辛上校。到葛利高里镇。车子停在哪儿?带上警卫!”
  “我很高兴,师级政委同志……很高兴。谢谢。车子都经过伪装,停在棚子里,在山坡底下,谢谢……”欧辛满意地说着,从桌上拿起军用皮包,又小心地问道:“别宋诺夫将军……怎么样?他怎么,留在这里吗?”
  维斯宁忍不住了:“怎么,您认为我跟您走是为了个人的安全吗?难道您真的这么想?”
  “师级政委同志,”欧辛委屈地闪动了一下白色的睫毛,“何苦生我的气呢。如果您在集团军观察所见到方面军军事委员的话,他也会向您吐露他内心的不安。”
  “别耽搁了,欧辛,领我上车吧。”
  “我们插过镇子的西北角,然后驶上一条村道还可以通行。”欧辛说。
  两部汽车按照欧辛的命令在镇街上拐了弯,立即加速向西北角驶去。在这里,在高地下面,维斯宁更感到杰耶夫师的处境岌岌可危;而从观察所里望下来,这边岸上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同,似乎并不象这样严重,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
  离前沿越来越近,密集的枪炮声震人耳鼓。
  北岸小镇被熊熊的大火围住了。炮弹在房屋问爆炸,掀起一股股烈焰;房梁在弯曲、折断、移动和坍塌;机枪从起火的阁楼里哒哒地射出一连申缭乱的火花。甚至在汽车里也闻到一股热空气的苦辣味,这服热空气里混着呛鼻的浓烟,使人喉咙作痛,眼泪直流。司机不断地咳呛着,不时把胸部压在方向盘上。突然,维斯宁在小街远处发现了几辆坦克,坦克的车身映着火光,从房屋间一闪而过。坦克闪现了一下就在远处消失了。说得确切些,是汽车避开了它们。无法断定这些坦克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
  “开足马力!!季特柯夫认得路,快跟上他!到小镇边马上朝右拐!”欧辛激动地喊道,他知道现在全部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他把圆鼓鼓的脸朝着维斯宁说:“能够通过,师级政委同志!”
  “我并不怀疑。”
  “一切都会很顺利。”欧辛肯定地说,并用鼻子嗤嗤地吸着气。“只有三公里危险地带……”
  欧辛想交谈几句,但是维斯宁此刻对谈话毫无兴趣。他跟卡斯扬金并肩坐在后排。后者默默地靠在座位上,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枪身不住地颤动,在车子颠簸的时候碰到了维斯宁的腰部。司机咳得后脑勺直颤动,卡斯扬金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就从司机头顶上转向白雪覆盖的道路。近处房屋上的烈火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
  欧辛说话时,卡斯杨金身子抖动了一下,惊恐不安地向两边张望,心里想象看这三公里危险的路程。维斯宁暗想:“这个小伙子真怪,难道就这样胆小吗?”
  “把冲锋枪握紧,卡斯扬金,或者交给我吧。”维斯宁说。“鲍日契科到底没教会您使用武器,真遗憾。”
  “我握紧……握紧,师……师级政委同志,请原谅我。”卡斯扬金的声音打颤,却讨好地连连点头。
  “唉,卡斯扬金!我一直想教您变得聪明些……”欧辛有点懊丧地说。他鼓了鼓腮帮上的肉疙瘩,瞟了卡斯扬金一眼,然后用和解的口气对维斯宁说,
  “师级政委同志,谢谢您理解了我的意图……我并不喜欢轻率地冒险。您看得很清楚:现在我们只剩下这么一条通道了……”
  “我理解您的意图,欧辛同志,而且理解得相当透彻,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后再谈吧。”维斯宁故意平静地说。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欧辛马上装作心领神会的样子附和道,同时故意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子,稳稳地靠在座位上。
  大火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火光从汽车右边闪过去,小街快到尽头了。车子沿着河岸疾驰,师部观察所的圆形高地已经远远地落在背后了。左岸战斗正酣,一片炽烈的火光从屋后冲霄而起,信号弹闪耀着五彩的曳光,榴霰弹在隆隆地爆炸,把一蓬蓬烟火喷向烧得通红的天空。各种音响混成一片,从对岸滚滚而来。
  车身浴着深红色的光,渐渐驶过了这片大火,离对岸战场越来越远了。车子开过最后几幢小屋,爬上山坡,到了镇口。维斯宁感到如释重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看见警卫人员那辆车开足了马力,顺着光溜溜的坡道驶向镇外的高地。高地那边已经看不到火焰,唯有从夜幕中逐出一层淡淡的红光。汽车的马达在沉闷地吼叫,车身由于疾驶而颠簸着。前方草原上,夜雾轻轻飘荡——竟是一片恬静的夜色!所有这些使维斯宁感到:现在危险确实过去了,现在战场、河流、镇里的德国坦克、岸上的帅部观察所……这一切统统都留在后面了。维期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别宋诺夫的疲惫而冷淡的面孔——他还在高地上听取指挥员们的报告。维斯宁想到这里又不安起来。他望望映在挡风玻璃上的火光,再望望欧辛的结实的背部以及他那露在皮领上面、被帽子遮掉一半的发红的小耳朵。欧辛的眼睛带着疑问的神情,警觉地盯住司机。维斯宁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虽然焦烟味已经消失了,可是司机仍旧伏在方向盘上猛咳,象发病似地直打哆咳。
  “你怎么啦?疯了吗2为什么减速?”欧辛突然叫起来,把整个身子向司机挤过去。“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上校同志!……您看!”司机不停地咳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前面!……”
  “季特柯夫……季特柯夫好象在拐弯……”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说,他使劲抓着前座的靠背,欠起身子向司机伸过头去。冲锋枪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掉在颠簸不已的汽车底板上,在维斯宁的脚背上跳动。
  “坦克!……”司机嘶哑地说,眼睛乱张乱望,就象吓疯了似的。“前面发现德国人!……”
  “在哪儿?什么德国人?”欧辛吼起来。“哪儿来的德国人?那是我们的‘三四’型坦克!前进!……你这个怪家伙,发疯了吗?加大油门!……”
  冲锋枪越来越急速地碰击着维斯宁的脚。
  “把枪握紧啊!”维斯宁一直想这么对卡斯扬金说,但未说出口,因为这时他看到了前面发生的情况。
  马达在爬坡时轰轰地吼叫,车子驶上了镇口高地。草原上的烟雾好象一堵粉红色的高墙,直仲到黑黝黝的地平线上。夜色被火光冲淡了,象暮霭一样笼罩着草原。幽暗中,只见前面的警卫车在高地上乱冲乱撞,忽而前进,您而后退,一会儿又转弯:汽车前面横着几个干草垛似的巨大黑影。警卫车终于调过头来,沿着斜坡颠颠簸簸地开回来了。司机右侧的车门敞开着,季特柯夫少校探出半截身子,一面挥舞冲锋枪,一面喊着什么话,后来他朝天打了一梭子。
  “现在您还相信这是我们的‘三四’型吗,欧辛?”维斯宁的语调显得异常平静,连他自己也觉得挺陌生。
  车子猛地刹住,维斯宁的胸口重重地按在前面的椅背上。透过膘肋的夜色,他发现那些庞大的黑影在向前移动。黑影喷出的火星纷纷撤落在雪地上,传来了隆隆的坦克马达声。远处忽然射出一道火光,轰的一声,警卫车前面升起了一片扇形的火焰,车子被甩到旁边,歪倒在高地上不动了。只有一个人从警卫车里跳出来,只见他迂回曲折地跑着,不时卧倒在地,把冲锋枪举在头顶上,嘴里叫喊着,从斜坡上直奔下来。
  “往回开!……”欧辛狂怒地发出命令,身子向后一靠,用力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调头!快!下坡!开到镇上去!”
  “德国人!德国人!……这是怎么回事呀?……”卡斯扬金尖声叫着,向车子的角落里躺下去,他甚至想把双腿也蜷缩起来。卡斯扬金的荒唐举动和恐惧的叫声好象一个尖利的东西刺痛了维斯宁的心。
  “住—口!卡斯扬金!”他愤怒而厌恶地推开了卡斯扬金索索发抖的双膝,又说了一遍:“快住口!不要谅慌失措!”
  “他们就在跟前,就在跟前呀!我们中了埋伏了!……”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哭喊着,“这是怎么搞的呀?……”
  “住口!”
  维斯宁听见欧辛在下命令:“向后,快!调头!开足马力!”可是,在这节骨跟上,司机却咳得浑身发抖,肩膀扭动着,双手在使劲地扳动方向盘。他又看见欧辛焦急地用拳头叩打仪表板上面的铁皮,象一头野兽似的全身向前扑去。
  这时候,维斯宁想从侧面车窗看看前面的坦克,忽然,他感到车子终于调过头来,车身倾斜着向下滑去,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前面闪起了第二道火光,火光对准汽车迸飞,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顿时觉得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嗡叫,车窗玻璃被震得哗哗乱响,窒人的热气仿佛从烧红的炉子里向脸上喷来。一股可怕的力量把维斯宁抛起来,摔在一个软绵绵的活东西上,这个活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开始在他身体下面挣扎。
  维斯宁拼命想摆脱这意外的险境,他的头脑还清醒:“现在千万不能昏迷!谁在叫?是卡斯扬金吗?他受伤啦?干吗要这样叫?”
  他的脑袋又一次撞在硬梆梆的铁器上,引起了一阵昏迷。因为有人在身下叫喊和扭动,使他清醒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原来自己挺别扭地压在某个人的身上了。车内一片昏暗,车门不是在右边,而是在头顶上。他迷迷糊糊地猜想:大约车子已被打翻,歪在斜坡底下了。眼镜丢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令人晕眩。他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到处摸索眼镜,隐约看见下面的车门深深陷在雪地里,司机光着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车门上。挡风玻璃被打碎了,引擎罩的铁皮炸得朝上翻起,一阵奇怪的隆隆声随着寒风情晰地传入车里,盖过了卡斯扬金在下面的尖叫和呻吟声。这时维斯宁完全清醒过来了。
  “卡斯扬金,您受伤啦?您叫什么?”维斯宁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腿……腿呀!”卡斯扬金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师级政委同志,没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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