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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第8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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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来临,苍山学馆静谧了许多。 
  荀子办学育人,很是讲究方法,宽严有度,松紧得宜,与战国诸子大不相同。自孔子开私学,春秋以至战国,诸子私学已蔚然成风。同为私学,诸子育人之法却是风格迥异。四大显学之中,儒家墨家最为严格,教学各有定制,弟子各有等差,弟子修学的若干年得追随老师行迹,群居群行而少有自由;道家最为松散,弟子既少,教习更无定制;法家则大多依托官学,除天下最大的官学稷下学宫聚集了慎到等几名法家大师外,其余法家名士大多身在官府;如此一来,法家弟子便多为官府吏员,一则实际磨练政务,一则在政事之外由老师插空教导点拨,说不得甚学制。其余如兵家、名家、农家、阴阳家等,则完全是弟子追随老师行踪由老师酌情私相授受,说不得育人有成法。 
  惟有荀子学馆,学制法度皆独创一格,为战国之世罕见。 
  荀子教学有三法:一曰逍遥解惑,二曰单课叙谈,三曰聚学大讲。逍遥解惑者,专对学有困惑而羞于启齿的敦厚弟子;荀子常常不经意地点得几人,于风和日丽之时漫步兰草弥香的山野,边走边说;弟子们全然没了拘谨,问题便纷纷出口,灵光也多有闪现,诸多疑难在逍遥漫步之中倏然化解。单课叙谈者,专对个别天赋非凡学有所成的精英弟子,如目下之李斯韩非陈嚣甘罗,都常常被荀子唤进执一书堂单独叙谈;此等叙谈荀子不做长篇大论,而是听弟子阐发学理,听弟子诉说修身感悟,要紧处点拨得几句,末了再评点一番,指出日后修为方向,精英弟子们便是茅塞顿开。聚学大讲,则是集全部弟子阐明最重要最基础的论题。聚学大讲是教学之纲,大讲一次便是开题一次。此后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弟子们便围绕此题究诘论战以求生发。 
  三法之外,荀子尚有与其余诸子最特异处,这便是激励弟子创新超越老师!弟子若能不拘泥老师所讲,不拘泥当世成说,而有独立创见,荀子便大加褒奖。荀子曾做《劝学》篇,开首便将超越老师、磨砺学问立为学子当有之标尺:“学不可以已(学习不能停止)。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后来,李斯韩非等皆出荀子之门,而其学问却皆于荀子大有创新,正是荀子育人之法得宜也! 
  对弟子管制,荀子也是宽严有度松紧得宜。 
  苍山学馆没有专门处置学务的执事,一应弟子的起居事务均由“能事弟子”管理。是否能事?两步决疑:先由荀子举荐,再由弟子公推。六年前,荀子一眼便选定了干练的李斯。经弟子们公推确认,李斯便统管了学馆事务,被弟子们称为“兼领执事”。后来,荀子见李斯确实有实务才能,便将与兰陵县令打交道的事务也一并交给了李斯。多年下来,盈则百人缩则数十人的苍山学馆井井有条,连时不时来盘桓几日的春申君都噢呀连声的赞叹不已。 
  苍山学馆的冬日景况,是荀子育人的诸多特异之一。 
  每临立冬,苍山学馆便进入了半休学状态。一则,冬日不开大讲。风雪天学子们都在四人一房的茅屋里围着燎炉,或读书论学或海阔天空,苍山便静谧了许多。二则,荀子特许家中有事的弟子冬天回家省事。每年立冬时节,都有许多弟子离馆出山,开春时节再象候鸟般飞回。三则,冬日留山的学子们有诸多自便:可自由起居,可自由习武,可在兰陵县境之内自行游历,只要三日归山便是。有了诸般自便,许多弟子便不愿轻易回家省事,非万不得已,总是留山享受快乐的冬天。 
  立冬三日恰逢大雪,小师弟鲁天笑呵呵钻进了绳砺舍。 
  绳砺舍是李斯与韩非的茅屋。在苍山学馆,少学弟子四人一居,已经加冠的成人弟子与大弟子则是两人一居。各屋弟子磋商定名,都给自己的茅屋取了名号。李斯与韩非居,韩非不屑琢磨此等琐事,便任由李斯取了“绳砺”二字。鲁天掀开草帘推开木门时,见只有韩非一个人坐在木榻上背门沉思,便吐着舌头顽皮地笑了笑,将怀中一只大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燎炉边,又从皮袋中拿出两只荷叶包打开,再轻手轻脚到墙角木架上取来三只陶碗摆好,便径自坐在燎炉边拨火加炭,悠然自得如主人一般。 
  “我若为君,李斯兄便是丞相也!”韩非的说唱不无揶揄。 
  “只怕你为不得君也。”李斯一步跨进门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积雪一边脱下破旧的丝绵长袍小心翼翼挂好,一边对鲁天笑了笑,“酒肉齐备,小鲁兄贺冬么?” 
  “呵,鲁天?”榻上韩非转身一步下来,随手丢开窝成一团的雪白皮裘,饶有兴致地凑到了燎炉边,“小子偷偷摸进,为何只做个闷埙?” 
  “韩非大哥思谋深远,酒徒不敢打扰。”鲁天呵呵笑着。 
  “深你个头!今日偏要饮酒!”韩非见了鲁天便高兴。 
  “两位大哥且看!”鲁天轻轻叩着精致的泥封陶罐,“前日我到兰陵,特意沽得这罐三十年老酒、十斤酱山猪肉!今日首雪,正好贺冬如何?” 
  “好!”韩非笑了,“钱从韩账出,今冬外钱都算我。” 
  “韩兄未免做大了。”李斯淡淡一笑,“去岁立夏,新郑只给你送来一千老韩钱与二十韩金。你每去兰陵便买几百支竹简,还要饮酒,动辄便花得几百钱。目下韩账只余得三百余钱,只怕连这一罐老酒也不够付也。” 
  “你你你何不早说……”韩非满脸张红连唱着说也忘了。 
  “韩非大哥莫急。”鲁天粲然一笑,“李斯大哥好心也,说得早了你岂不气恼?今日凑着话说了,无非给大哥提个醒,有甚上心?外钱多少左右不关修学,韩账没钱,等便是了,韩国王室还能不管你不成?” 
  原来,荀子学馆得春申君襄助,但以才学取人,不收弟子学钱,连孔夫子那五条干肉之类的投师礼也不收。弟子一旦入馆,衣食费用便由兰陵县拨来的赋税支出,虽不丰裕,却也堪堪养得学业。李斯掌管学务后别出心裁,请准荀子,让弟子们在各种课余与休学时日轮番进山采撷兰草,运到兰陵卖给兰膏作坊,所积之钱便用来添补学子衣食。如此一来,苍山学馆的学子们也算得衣食无忧,一班清贫庶民之家的有才少年方得安心就学。然学子家境不一,衣食所好自是不同,清贫子弟安居乐道的日子,贵胄子弟便有诸多的额外需求。荀子胸襟广阔,主张修身在己,不若墨家对弟子一律以苦修苦行求之,允许富贵弟子在学馆共有衣食之外花消“外钱”。所谓外钱,便是富贵人家给弟子送来的私钱。为防不肖者偷盗等诸般尴尬事,荀子责令李斯妥善管制“外钱”。李斯大有法度:“外钱”属弟子私钱,然得交由学馆统一设石柜保管;人各一账,任由本人在修学期间额外支出。韩非乃韩国王族子弟,外钱自是多多,今日听李斯一说大出意料,如何不觉得尴尬?若非鲁天一番笑脸说辞,两人眼见便是难堪。 
  “也是,我只提醒韩非兄而已,岂有他哉!”李斯先笑了。 
  “国不国也!”韩非跺脚一叹,显然已经不是对李斯了。 
  鲁天连忙斟好老酒各捧给两位学兄一碗,相邀贺冬一饮。李斯原是圆通练达,韩非也终不失贵胄气度,一碗饮下哈哈大笑,方才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两位学兄取‘绳砺舍’却是何意?”鲁天紧找话题。 
  “李斯兄取得,自己说。”韩非永远是不屑论及琐细的。 
  李斯笑道:“绳者,法度准绳也。砺者,磨刀石也。” 
  “兄弟明白。”鲁天连连点头,“老师《劝学》宗旨也!” 
  “小鲁兄。”这是李斯在论战公孙龙子后对鲁天的奇特称谓,既不乏敬重又颇为亲昵,正是李斯练达处。此刻李斯拨着燎炉红红的木炭,沉吟间突然便是一问,“我入山六年有余,终究要离山自立,你说该去何处?” 
  “大哥吓我!”鲁天乍舌一笑,“韩非大哥该先说。” 
  李斯淡淡一笑:“我与非兄同室六年,岂能无说?” 
  “然也!”韩非锋棱闪闪气咻咻道,“李斯兄领政大才,当入弱小之国,振弱图强,方成功业。譬如商君当年入秦是也!惟其如此,我几说李斯兄入韩,与我联手振兴韩国。可李斯兄偏说韩国无救,中原无救,岂有此理也!” 
  李斯连连摆手:“后生可畏,还是听小鲁兄说法了。” 
  “中原无救?”鲁天略一沉吟恍然拍掌,“对了,甘罗说他要回秦国!李斯兄便去秦国如何?左右中原各国你看不入眼也!” 
  “倒也未必。”李斯摇摇头,“楚国早要我做郡守了。” 
  韩非冷笑:“郡守之志,何足与语!”撂下大碗上榻去了。 
  “锦衣玉食者,不知柴米也!”李斯拨着木炭笑叹一句。 
  “两位大哥倒是都对。”鲁天呵呵一笑,“这是绳砺舍。韩非大哥激励李斯大哥壮心,没错!李斯大哥不图虚妄而求实务本,更没错!要我说,李斯大哥还有一条路,赵国!今日天下,惟赵国可抗衡秦国。老师便是赵人,又与平原君交厚,不妨请得老师举荐书简一封,投奔赵国做一番大功业!” 
  “至少当如此也!”韩非又猛然下榻凑到了燎炉旁。 
  “刻舟求剑耳。”李斯却是摇头轻蔑地一笑。 
  “那便齐国!齐王建正在求贤!” 
  “胶柱鼓瑟耳。” 
  “燕国!” 
  “南辕北辙耳。” 
  “魏国!” 
  “歧路亡羊耳。” 
  “哪?只有楚国了?”鲁天忽然小心翼翼。 
  “卬明月而太息兮,何所忧之多方!”李斯慨然吟诵了一句。 
  “大事多犹疑,斯兄痼疾也!”韩非皱着眉头冷冷一笑,“旷世之志不较细务,千里之行不计坎坷。若你这般,既忧不得大位无以伸展,又忧空得清要生计无以坚实。此亦忧,彼亦忧,终无一国可就也!但为大丈夫,歆慕一国便当慷慨前往,不计坎坷不畏险难,虽九死而无悔,可成大事也!譬如商君,譬如范雎,两人入秦为相,皆经万般坎坷。是你这般,哼哼,不中!”韩非原本棱角分明的瘦削脸膛更见冷峻,举碗大饮一口便戛然而止。 
  “韩非大哥言重了……”鲁天连忙笑着圆场。 
  “无所谓也。”李斯一摆手笑道,“我与非兄相互挞伐,何至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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