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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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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百里老人寻觅赶到申不害的破屋时,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破草席旁有一口装满竹简的旧木箱。邻居告诉老人,先生进宫去了,三天三夜没回来,听说要做韩国丞相了。百里老人大为疑惑,便和玄奇在破屋里耐心等待。 
  入夜,破屋里蚊蝇哄嗡,屋外小院子里倒是明月高照,凉风宜人。老百里爷孙便在小院里纳凉等候。闲适之中,玄奇从紧身腹带上抽出那支短剑,在月光下端详抚摩,笑问道:“大父呵,你说那卫鞅到了秦国,他会如何用呢?”老人笑问:“他?他是谁啊?”玄奇娇嗔道:“爷爷,你知晓的嘛。”老人慈祥诙谐的笑着,“我知晓何事?我甚也不知晓啊。”玄奇生气的噘起小嘴,“你不说,明日我回总院了,不跟你瞎跑了。”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爷爷说。他呀,会重用卫鞅的。”玄奇道:“哪这个申不害呢?”老人笑道:“一样,也会重用的。”玄奇若有所思的摇摇头,“未必。这申不害我听你一说,总觉得有点儿不纯不正,味道不对。他是个很纯正的人,对异味儿肯定很烦的。”老人大笑道:“孩子气。为君者有‘正’字,哪有个‘纯’字?何况味道纵然有偏,只要能强国,何能不用?”玄奇却只是默默摇头。 
  这时,一阵大笑远远传来,“谁还想着我申不害?啊。”说话间,一个长大瘦削长须长发的青衣人已经走进破落的大门。 
  百里老人已经站起,拱手悠然笑道:“谅你也不知晓我是何人?何须问来?” 
  申不害闻声惊喜得“啪啪啪”连声鼓掌,深深一躬笑道:“申不害天下第一糊涂,竟忘记了问高人尊姓大名。我回来骂了自己三天三夜!” 
  老人不禁大笑——这申不害骂了自己还是不问,既想逍遥洒脱,又想以世俗之礼尊重别人,既想问对方姓名,又想对方自报姓名,当真的有点儿味道不对。可谓术到尽头反糊涂。一时间老百里无心多想,也知晓申不害藏心不藏话的秉性,径直问道:“申兄啊,恭贺你要做韩国丞相了。” 
  申不害又一阵大笑:“哎,高人兄,你何以知晓啊?” 
  玄奇被这古怪称呼逗得“噗”的笑出声来。 
  老人笑道:“许你做,就许人知。新郑城里都传遍了,何况我呢。” 
  “这还得多谢高人兄那一番指点啊。我这次面见韩侯,便是言法不言术,果然是一箭中的。哎,高人兄还没吃饭歇息呢,老说话如何行?来人!” 
  墙外疾步走进一个小吏,躬身道:“大人何事?” 
  “即刻整治酒肉来,我要在旧宅款待好友。” 
  小吏答应一声,疾步走出。申不害回头笑道:“高人兄啊,我今日是回来搬这一箱书的,不想得遇高兄。明月清风,我俩再畅饮畅谈。” 
  说话间便将“高人兄”又压缩为“高兄”,玄奇又被逗得笑出声来。申不害这才注意到这个俊朗少年,惊讶道:“这位是?高兄仆人?”玄奇学着他口吻笑道:“非也。我乃高人孙儿,此刻便是高孙儿了。”申不害仰天大笑,“高孙儿?好!想不到我申不害遇到了如此睿智少年,竟是片刻间学会了申术。知道么?这叫‘倚愚之术’!” 
  老百里揶揄笑道:“申兄终究是本色难改。” 
  申不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拱手笑道:“惭愧惭愧,我要管住自己不说术,那得清心一夜才能办到。”又转过身笑道:“哎,我说高孙儿哪,你拜我为师如何?我申不害没有拜名师,吃尽了苦头,你做我的学生,申术便后继有人了。” 
  玄奇笑道:“你那申术,不学也会。” 
  “噫!”申不害一声惊叹,笑问:“你高孙儿能答上我申术三问?” 
  “申术请问吧。”玄奇依旧是盈盈笑脸。 
  “好。何谓倚愚之术?” 
  “不欲明言,便装聋作哑,藏于无事,窜端匿疏。” 
  “噫!”申不害又是一声惊叹,追问道:“何谓破君之术?” 
  “一臣专君,群臣皆蔽,言路堵塞,则君自破。若一妇擅夫,众妇皆乱。” 
  申不害肃然正色:“何谓君不破之术?” 
  “明君不破,使其臣如车轮并进,莫得使一人专君;正名而无为,犹鼓不入五音,而为五音之主。此为明君不破之术。”玄奇答完,颇显顽皮的看着申不害。 
  申不害愣怔半日,疑惑问道:“你如此年少,何以对我申术如此详明?” 
  玄奇一笑,“法为大道,术为小技,收不到高徒的。” 
  “岂有此理?法无术不行,无术岂能吏治清明?”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不要和小孩子说了,他读你的《申子》不知几多遍了。” 
  申不害恍然大笑,“啊,高孙儿实在已经是我申不害的学生了!” 
  这时,小吏挑来一担食盒,将一张大布铺在地上,摆好酒肉并酒具食具,躬身道:“大人请。”申不害伸手向面东尊位一指,笑道:“高兄、高孙,请入座。”百里老人和玄奇便席地坐在大布上的宾位。申不害谦恭的坐到了面西主位,举爵笑道:“高兄啊,你千里来寻,申不害无以为敬,只有这破屋、明月与官酒了。来,先干一爵!” 
  百里老人笑着举爵,“申兄与神农山相比,判若两人。恭贺申兄,干!” 
  “神农山的申不害若何?” 
  “穷途末路,破败苍凉。” 
  “今日之申不害若何?” 
  “一朝发达,激越锋锐。” 
  申不害大笑,“哎呀高兄,你该不是说申不害沐猴而冠,成不得大器吧。”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高才名士,何愁大器不成?然则大器之材,必得大器之国,方有大器功业。不知申兄将在何处归宿?” 
  申不害慨然叹道:“不瞒高兄,我本想到秦国一试,然则我闻听卫鞅要去秦国,我就决意留在韩国了。” 
  “却是为何?申兄如何知晓卫鞅此人的?” 
  申不害冷冷一笑道:“慎到在稷下学宫将卫鞅之才广为传播,如今天下名士谁不知晓卫鞅?慎到说,卫鞅是法家大道。我申不害偏就不服。谁是大道?谁是小道?目下评判,岂非为时过早?卫鞅入秦,必得变法。申不害留韩,也必得变法。二十年后再来说谁是法家大道!” 
  百里老人惊讶沉默,突然大笑,“申不害啊申不害,你就为如此荒唐理由不去秦国?” 
  “荒唐?”申不害又是冷冷一笑,“我申不害的学问才能,是自己苦修来而来,真材实料。可二十年来,那些名家名士谁承认过我?若非在稷下学宫与那些名家名士连续的学问较量,申不害还不是泥牛入海?申不害要成名,要建功立业,就不能给别人做嫁衣裳。否则,申不害的功劳就会莫名其妙的没有了!和卫鞅同到秦国,变法的功业会有申不害么?没有,决然没有!不怕高兄评判指责,申不害必得独身创业,才能证明我自己的学问才能是自己发奋得来的,而不是靠名门高足起家的。高兄,名士们认为我荒唐,我也认了。然则,不是申不害一类,不知申不害苦衷啊。” 
  百里老人沉吟有顷,笑道:“如此说来,申不害是要和卫鞅较量变法了?” 
  “然也。”申不害感慨激奋:“没有较量,何以证真伪?明高下?辨文野?若非实力较量,何有战国大争之世?” 
  玄奇诡秘的一笑:“高孙看先生,留在韩国必有另外思虑,非纯然为了较量。” 
  申不害哈哈大笑,“高孙不愧读我《申子》,一语中的!高兄试想,秦国穷弱之邦,变法之首要,当在富民强兵。做此大事,变法立制为第一,术有何用?而韩国不然,民富国弱。因由在贵族分治,官吏不轨,国君无统驭臣下聚财强兵之术。当此国家,整肃吏治为第一。惟其如此,术有大用。卫鞅若来韩国,定会捉襟见肘。申不害若入秦国,也会力不从心。高兄高孙,如何?申不害可是实言相告?”说完,便大饮了一爵。 
  百里老人默默点头,仰望天中明月,怅然一叹。 
  玄奇笑道:“依先生之言,倒是各得其所了。” 
  申不害拊掌大笑:“然也,然也。” 
  百里老人面色平和,悠然笑道:“申兄为韩相,何以治韩?” 
  “吏治第一,强兵次之。”申不害正色答道。 
  “强兵之后,又当如何?” 
  “先灭秦国,再灭魏国,最终一统天下!”申不害慷慨激昂。 
  百里老人仰天大笑,“好!好志向。想没想过韩国若被人灭,君当何以处之?” 
  “杀身以谢天下。”申不害没有半分迟疑。 
  百里老人喟然一叹:“天道无私,是以恒正。老夫来迟一步,也是天意啊。” 
  申不害大笑饮酒,院中大树上的猫头鹰惊得噗噜噜飞走。百里老人抬头看看天中一钩残月;悠然笑道:“申兄啊;我该告辞了。”说着便站起身来。 
  申不害正色道:“二十年后,请高兄秉公评判,申不害、卫鞅谁为法家大道?” 
  “你们俩啊,谁能做到二十年丞相,谁便是法家大道。” 
  “噢?你是说,申不害做不到二十年丞相?” 
  “天晓得。老夫如何晓得?”说完一拱手,“告辞。”便和玄奇走出破院子扬长而去。 
  申不害望着爷孙二人走出院子,不禁怅然一叹,自言自语:“如此高人,如何就不知他姓名?如何他也不说,真世外隐士也。” 
  此时,雄鸡高唱,东方欲晓。申不害练了一趟自创的山跳功夫,脸上微微冒汗,顿觉精神抖擞。他喊进跟随小吏,吩咐将他的破旧大书箱搬到新宅去,将这旧院子一草一木不许动的封存起来。吩咐完毕,上马飞驰进宫去了。 
  今日清晨,是申不害动议的第一次朝会。韩昭侯要在朝会上正式册封他为丞相,而后由申不害以丞相之身宣示韩国的变法步骤。这是韩国国策转折的重大朝会,也是申不害自己首次登堂入室,与国与己,均是关系重大。申不害虽然已经想好了种种预定方略,但还是有些紧张。 
  距离卯时还有一刻,申不害匹马驰进宫门车马场。他感到惊讶,如何竟没有一辆轺车开来?车马场如此冷清?他没有多想,将马栓好,大步往中门而来。 
  “站住。何人?何事啊?”一个轻慢悠长尖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申不害抬头一看,须发灰白的内侍总管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申不害知道,这是人皆畏惧呼之为“韩家老”的宫廷权奴。以他的权力与消息网,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即将出任丞相的大事,也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的长相特点。他拦在当道意欲何为?噢,是想给我申不害一个下马威,让申不害以后看他的颜色行事。 
  申不害心中憋气,正色道:“我是待任丞相申不害,进宫朝会。” 
  “丞相?有你这样儿的丞相么?还是待任?我还是待任国君呢。”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阴冷微笑的干瘪老人,申不害脸上迅即闪出一片笑容,一把扯下头上的丝巾笑道:“家老啊,你可知道这条丝巾的名贵?它是老郑国名相子产的遗物呢。送给你,日后我们就是老友了。” 
  老内侍接过丝巾,看到边上的绣金字,脸上顿时绽开了笑花儿:“好说好说,申丞相请,日后借光了,啊。” 
  申不害早已经扬长进宫去了。 
  韩国仍然沿用了老郑国的宫室。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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