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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窃国-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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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来吧。”
他注意到,赵源虽然面向帘外,在对他说话,然而视线却是涣散的,不知道是究竟在看哪里,眼神好像颇有几分茫然。
元玉仪赶忙低了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赵汶分开珠帘,入内了。他给赵源行了个家礼,然后仔细观察着赵源的面容,疑惑道:“哥,你怎么了,病了吗?”
赵源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拍了拍旁边的榻沿,招呼道:“坐,到我跟前来。”
他侧着身子,慢慢坐下,仍然目不转视地打量着哥哥。也不过是两天没见,兄长竟憔悴了许多,一脸病容,很明显的疲态,精神头很差。
赵源抬起手,朝他这个方向摸索了几下,这才拉住了他的袖子,随后像松了口气似地,说道:“你可算来了。”
“大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可是犯了旧疾?”
“嗯,本来还好好的,庆功宴后第二天醒来,身体就不怎么舒爽了。我没当回事,在院子里走了走,吹了冷风淋了雨,一下子发起高烧……到醒来时,眼前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说罢,赵源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赵汶知道兄长的眼睛不好,东山宴会的那一次,这个毛病就突发了一次。现在的情形,似乎并没有伪装,是真的看不到东西了。以前他眼中那自信十足的光芒,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空洞,好像蒙上一层淡淡的雾霭,朦朦胧胧的。
他忍不住往前坐了坐,拉住赵源的手,问道:“一点都看不到了?不是好久没有发了,这次怎么会突然再犯?”
“崔季舒过来给我瞧过了,说是饮酒过量。要恢复视力,没有个十天八天是不成的。这都过去了两天,还一点起色都没有,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骗我宽心的。我这眼睛,会不会彻底盲了。”
说话间,赵源的眼眶中渐渐湿润了,隐隐有几分水色,在烛光下闪烁。看起来,他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赵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乱如麻。不过,他仍装作很关心的模样,好一番温言劝慰,又陪着哥哥长吁短叹了一番。
赵源咳嗽了几声,侍女上前帮他拍抚。他很快屏住了咳嗽,对侍女吩咐道,“我暂时无碍,你去给太原公取些酪浆来饮。”
“诺。”
侍女退去之后,室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赵源苦笑道:“小酌是假,找你来交代托付些事情才是真。怕外人知道我这边的状况,才找个借口。”
“哥哥放心就是,我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外人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犹豫着,将他的深层担忧说了出来,“我这次的病虽不至于要命,却也着实不轻,连下地都困难。何况这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你说,万一我真的盲了,这个朝廷,还有晋阳霸府,该由何人收拾?还是阵脚大乱,一塌糊涂?”
赵汶愣了愣,踌躇着如何回答,一时间也没有想到合适的答案。
赵源不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叹息着:“都怪我不争气,当初信誓旦旦要守好父王留下的江山,谁料才两年半,这破烂身体就撑不住了。要真出了什么大事,不但连个准备都没有,何况我那儿子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如何能担当大任?”
“大哥不要如此沮丧,要不了几天,就能好起来的。”
赵汶看着他的虚弱模样,心中渐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不等到自己动手,这块偌大的拦路石,就会自动化为粉末了呢?
赵源说了这么多话,显然很吃力,累了。他停顿了好一阵子,这才声音微弱地说道:“你说,要是我没等到儿子长大,或者连改朝换代都没来得及做到,就病死了,谁来接替我的位置好呢?”
“这……”
他本想说,孝瑜已经十岁,可以委任几名心腹重臣辅佐幼主。孝瑜长大,再亲自理政,其实也要不了几年。但是,这种话现在怎么能说?除非赵源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看眼下的情形,还不至于。
赵源的嘴角弯出一抹颇为苦涩的笑容,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重重叹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也只有你了。”
“大哥,你这是……”他猝不及防,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整个人都如坐针毡,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却僵硬得半分也动弹不得。
“我不是说笑,这是当真的。”赵源喘了口气,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继续说道:“若我没有来得及取代魏室,那么晋阳霸府的主人,就必须是个能够肩负得起重任的人。这个人,必须安定国家,稳定朝局,成为一位改朝换代的帝王……你我同母兄弟六人,除了你之外,几个弟弟都年纪幼小,不能成事。数来数去,也只有你年纪合适,又熟悉朝政,最容易接手了。”
赵汶这一次再也坐不住了,猛然抽出手,随即离开榻沿,跪在地上叩头。因为怕兄长看不见,他特地加重了力道,将榻前的木头踏板叩得砰然作响。
“哥,你不要这样说了,肯定能长命百岁的。这些话,还请大哥收回,我万万担不起啊!”
“我知道你不是那块料,知道你是庸才,可我又能怎样?”
说着说着,赵源突然愠怒起来,气息也急促了,两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沉寂片刻,他猛地坐直身体,伸手拍击着榻沿,骂道:“你连我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偏生运气好,托生成我二弟。可惜老天叫我活不长,大好江山,至高皇位,说不定便宜了你这个傻子!”
紧接着,他想要起身,却因为目不见物,一脚踩空,从榻上跌了下来。
赵汶被他撞翻在地,却听到他在剧烈咳嗽,慌忙翻身坐起,将他从地上扶起。然而,在这个同时,他感觉到手背被溅上了一点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竟是鲜红的血。
赵源捂着嘴,咳嗽不止。他急忙拉开他的手,翻转过来一看,果然,哥哥的掌心里也多了再明显不过的血迹。
他慌忙抱住兄长,本能地想要高声唤人来救治。不过话音刚刚要发出,就硬生生地止住了。他犹豫了,惊惧的同时,心中有点极端复杂的亢奋。
赵源推开他,背靠着榻沿坐着,咳嗽逐渐止住了,然而呼吸越发急促,脸色也渐渐发青。饶是如此,他仍旧努力坚持着,断断续续地,恨声道:“……你抢我女人,我却不能杀你……否则,我一死,赵氏基业就要不保……如此,我还能怎么办呢?”
227
227、风逝 。。。
赵汶发现他的情形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他的喘息越来越厉害,脸色越来越青,很快,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滴落下来。
“哥,你别说话了,我先扶你起来。”
赵源瘫坐在地上,半点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说话了,只能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从胸腔里发出颇为骇人的哮喘音来。赵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从地上拉起,连拖带抱地,给送回榻上。
他想用枕头垫起来,然而赵源的窒息状态越来越强烈了,根本无法安定下来任他摆布。由于能供赵源所能吸入呼出的空气越来越少,神志也渐渐出了问题。他一把推开赵汶,紧接着又把榻上的枕头悉数扫落。随即身子一歪,再一次栽倒在地。
赵汶见他到了这种地步,仍旧胡乱摸索着,似乎想要找到门口出去透口气,或者求救。然而他现在看不到东西,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屡次碰壁。即使要呼救,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赵汶停止了救助他的动作,只是站在一边,冷眼瞧着。他估计着,如果没有人来救,他的兄长,也许要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要一命归西了。没有其他另外一种结果,比这个结果要更快捷,更便利,最没有后患的了。莫非,是老天在帮他?
不过,奇怪的是,他看到哥哥一点点地朝他摸来,却并没有躲开。
他记得小时候,他们兄弟经常玩这样捉迷藏的游戏。那时候,他经常在眼睛上蒙着一根破布条,在小小的院落里,张开着双手,到处摸索。不过,他每次找到赵源时,都是在柴房旁边的稻草垛后面,每一次都是如此。他还很疑惑,为什么哥哥这么笨,从不知道换个地方躲藏,比他大六岁的哥哥,难道还不如他聪明吗?
后来,在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找到哥哥之后,他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哥哥的回答,令他愣怔了良久,“我不每次躲在这里,你又怎么能找到我?”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认为别人对他的轻视才是最大的愚蠢。可是,他却忽略了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亲情。因为有情,所以爱护;因为有情,所以谦让。
成长是如此可怕,权利是如此可怕。他那个曾经关怀他,爱护他,将他抱在膝头逗弄,给他讲各种灵异故事;背着他去山上玩,为了捉巢里的小雏鸟给他玩,险些被毒蛇咬的哥哥,早已死了。不是被他杀的,而是被成长,被权利杀死的。
赵源已经喘到很难说话,甚至连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此时也失去了神采,连乞求的目光和痛苦的神色都无法流露了。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袖口,从喉咙深处,极艰难,极痛苦地发出声音,“药……”
这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人声,也只有近距离的他,仔细倾听,才勉强分辨出其中内容来。
烛光下,赵汶看着他那盈满晶莹水色的双眸,这双眼睛早已没有了往日里的自信和骄傲,更没有了平日里望向他时的蔑视和鄙夷。剩下的,是最原始的纯净,没有任何杂质。就像世外仙境里,雪山最高处的湖泊。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伸出另外一只手,将哥哥脸上的泪水,轻轻抹去了。然而,后继而出的泪水,又迅速流淌出来,他的手,很快就湿漉漉的了。
赵汶曾多少次琢磨策划着杀他的方案,曾多少次梦见他真的死了,他好开心,好高兴,志得意满。可是,现在真的让他这样无动于衷地站着,看着哥哥一点点地走向死亡,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了。
他握住了他那只剧烈震颤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异常急促,仿佛节奏愈发密集的鼓点,催促着,他做出决定。对于死神逐渐接近的步伐,是放任,还是阻止。
“药在哪里?”他连自己也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开口,这样询问了。
赵源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朝床榻方向指了指,随后松了手,跌坐在地。
赵汶回到榻前,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发现了一只小小的木匣,伸手掀开,果然,里面盛满了晒干的曼陀罗叶子,还专门预备了火镰和火石。他取了几片,拿起引火工具,然后回到哥哥面前,开始打火。
这时候,他听到“咣当”一声,好像金属坠地的声响。回头一看,侍女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手里仍端着空空的托盘,而盛满酪浆的银壶,早已掉落在地,翻滚出去。洁白的羊乳,已经漫洒了一地。
“还愣着干嘛,快去传医官来,大王的哮疾又犯了!”
侍女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答应着,随后放下托盘,飞快地跑掉了。
赵汶手里的火绒终于红了,吹了吹,一股浓烟过后,火焰亮了起来。他引燃曼陀罗叶,又吹熄了火焰,然后凑到赵源近前,让他将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吸进,以缓解眼下的窒息。
看着看着,他矛盾不已,手也慢慢放下,不想让哥哥再吸了。其实到现在后悔也不晚,如此急症发作,等到医官赶来之时,足够让病人窒息而死了的了。
赵源伸手摸索着,终于抓住他的手,拉过来,继续深深吸气。等到一片叶子燃尽,喘息稍稍缓和了些,脸色也没有刚才那样难看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点燃一片叶子时,窗外的石板路上已经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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