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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的女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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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哪儿?”我问,抬手擦眼睛。

“到了客栈。上帝保佑!咱们差点儿撞上了院子的栅栏了。

下车吧,少爷!快下来暖和暖和。”

我下了雪橇。暴风雪还在继续,不过势头已经减弱。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店主在大门口迎接我们,提一盏马灯,领我进了正房。这间房子很小,但却很干净,点了一枝松明。墙上挂着一杆长枪和一顶高高的哥萨克皮帽。

店主人是个雅伊克哥萨克,看样子,六十来岁,气色很好,身体健旺。沙威里奇手捧食品盒随后进来,他拿来火,要烧茶。我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想喝茶了。店主人出去张罗去了。

“那个向导在哪儿?”我问沙威里奇。

“这儿,大人!”一个声音从我头上回话。我抬头一看,但见高铺上一部大黑胡子、两只闪烁的眼睛。

“怎么,老兄,冻坏了吧?”

“叫咱家怎地不冻坏?只穿一件粗呢袄子哩!本来还有件羊皮褂子,可隐瞒真情倒是罪过,昨晚押给酒店老板了。原以为冷得不厉害。”

这时店主人进来,捧了个热气腾腾的茶炊。我请向导也来喝杯茶。那汉子从高铺上下来。他的仪表我觉得非常出色:四十岁左右,中等身量,精瘦,宽肩膀,一部大黑胡子,中间偶有几根白丝,一双大眼睛很灵活,炯炯有神。脸上的表情,看了令人着实非常愉快,但又带点狡诈味儿。头发剃成一个圈,穿一件粗呢短褂子和鞑靼人的肥大的灯笼裤。我端杯茶递给他,他抿了一口,皱起眉头。

“大人!请做做好事,叫杯酒来吧!咱家哥萨克可不惯喝茶。”

我乐意满足他的要求。店主人从橱子里取出一个大酒瓶和一只大杯子,走到他跟前,盯住他的脸:

“哎嘿!”店主说,“你又到我们这边来了!你从哪儿来?”

向导意味深长地使眼色,用顺口溜回话:“飞进菜园子,啄啄大麻子,婆婆扔块小石子——没有打中。得了!你们的人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又能怎么样?”店主回答,也用不愿让外人知道的隐语:“动手要敲晚祷钟,神父老婆不答应,神父去串门,小鬼来上坟。”

“别说了,大爷!”我的流浪人说,“天要下雨,不愁没菌子,只要有菌子,不愁没篮子。而目下(他又使了个眼色),斧头得藏在背后啰!因为守林人正在巡逻。大人!为了您的康健,干杯!”他说了这话,端起酒杯,划个十字便一饮而尽。

然后向我一鞠躬,爬上高铺去了。

那时,这强盗式的切口我一点也听不懂,但后来我猜出来了,他们是在谈论雅伊克军队,那时刚刚把1772年暴动镇压下去。沙威里奇听他们谈话,面带鄙夷的神色。他时而望望店主人,时而望望向导,心存疑惧。这家客栈,或照当地的说法,叫大车店,坐落大草原当中,离任何村庄都很远,简直就象个土匪窝子。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继续赶路,那是想也不用想了。沙威里奇担惊受怕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好笑。这时我要睡了,便往大板凳上一躺。沙威里奇决定爬到炉子上去开铺。店主人睡地板。不久,整个小房子里都打鼾。我也睡得活象个死人一样。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很晏了。我看到,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灿烂。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白得耀眼。马已经套好。我跟主人结了账,他只要了很少一点钱,以致沙威里奇没有异议,没有象平素那样讨价还价了,而昨晚的疑虑也就从他脑子里消除干净。我叫来向导,感谢他的帮助,吩咐沙威里奇给他半个卢布的酒钱,沙威里奇紧锁眉头。

“半个卢布的酒钱!”他说,“干吗?为了他把你带到客栈里这件事吗?少爷,随你咋办,反正咱们没有钱多。见人就赏酒钱,那还了得!很快自己就得饿肚子了。”

跟沙威里奇我是不便争执的。我已经答应过他,银钱全归他统管。我感到内疚,因为不能感谢这个人,即使不能说他救苦救难,至少也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第5页

“也好!”我冷冷地说,“你不给他酒钱,那就把我的衣服匀一件给他。他穿得太单薄了。给他那件兔皮袄子。”

“别造孽!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沙威里奇说,“他要你的兔皮袄子有啥用?这条狗,一碰到酒店就会换酒喝掉。”

“老头子!我会不会换酒喝掉,这你就别犯愁了,”我的流浪人说,“他少爷从身上脱下皮袄赏给我,这是他做主人的好意,你做奴才的,应该听从吩咐,别啰嗦。”

“你这不信神的强盗!”沙威里奇气势汹汹地对他说,“你看到少爷年幼无知,欺他老实,就起心打劫他!你要少爷的袄子干吗?你这宽肩膀还穿不进这件小袄子哩!”

“请你别逞能了,”我对我的管教人说,“去把袄子拿来!”

“天老爷呀!”我的沙威里奇叹息道,“兔皮袄差不离还是新的呀!给别人倒好,偏偏要给这个穷光蛋酒鬼。”

不过,兔皮袄子还是拿来了。那汉子当即拿了试着穿。确实,袄子我都嫌小了,给他真有点穿不进。但是,他好歹摆弄着,到底穿上了身,不过,线缝一道道被他绷开了。听到线脚绽得嘣嘣响,沙威里奇差点哭天叫娘。流浪汉对我的礼物非常满意。他一直送我上雪橇,对我深深一鞠躬,说道:“谢谢您,大人!您做了好事,上帝会报答您的。咱家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恩典。”他便走过一旁,我则继续赶路,根本不去理睬沙威里奇在发闷气。很快我就忘记了昨夜的风雪,忘记了向导和那件兔皮袄子。

到了奥伦堡,我便直接去见将军。我见到一个高个子男子汉,他老了,背有点驼,满头长发全都白了。一套老式的褪了色的军服穿在他身上,令人忆起安娜·伊凡诺夫娜时代的军人。他说话,德国口音很重。我把父亲写的信当面交给他。一看我父亲的名字,他飞快瞟了我一眼。

“我的天!”他说,“好像不久以前,安德列·彼得洛维奇还是你这个年纪哩!可现在,你瞧,他都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了。光阴似箭呀!”他拆开信,低声念起来,同时又一边发表感慨。‘尊敬的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大人,卑职希望大人……’这是什么客套?唔!他这么搞,真不害臊!当然,军纪严明,

第一要义。但是,给老同事写信,不必这样嘛!‘大人想必不会忘记’……嗯!……‘想当年明××元帅麾师出征……还有卡拉林卡’……噢!他居然还记得当日我们的瞎胡闹哩!‘兹有一事拜托……我把我儿子托您庇荫’……嗯!……‘请将我儿紧握刺猬手套之中’……‘刺猬手套’是什么东西?这看起来是个俄罗斯俗语。什么叫‘紧握刺猬手套之中?’”他转脸冲着我又问一次。

“这意思是,”我回答,尽力表现出老实的样子,“态度宽和,不太严厉,让他自由些,这就是‘紧握刺猬手套之中’。”

“嗯!我懂了……‘别让他自由’……不!看起来,刺猬手套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他的身分证随函附上’……身分证在哪儿?哦!‘已经登记入谢明诺夫团’……好!好!一切照办。‘请允许我不拘官职尊卑以一个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拥抱你……’啊!最后这才想开了……等等,等等……好了!亲爱的!”他说,读完信,把身分证搁在一边。“一切照办。就把你调到××团去当军官,别耽识时间,明日你就去白山炮台,在那儿你在米龙诺夫上尉手下服役,他是个诚实的好人。你要认真服务,学会严守纪律。在奥伦堡你没有事情好干,懒散对青年人没有好处。但是,今日请你在我家吃饭。”

“我可越来越不轻松了!”我心下琢磨,“我在娘胎里就登记成为近卫军中士,这又有什么用?它把我弄到什么地步了?进××团,去吉尔吉斯—哈萨克大草原的边界上荒凉的要塞……”我在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家里跟他和他的老副官三个人一道吃了顿午饭。他的餐桌上也体现了德国人节俭的作风。我想,他不想在他单身的餐桌旁经常看到我这个多余的角色,这便是他赶忙派我去边防军的部分原因吧!第二天我向将军道别,便动身去那个我将要服役的地方了。

第三章要塞

我们驻扎在碉堡,

喝的是清水,吃的是面包;

倘若敌人来偷馅饼吃,

我们大摆酒宴,决不告饶,

包管装满霰弹轰它几炮。

——士兵之歌

他们是过时的人物啦!少爷!

——《绔裤少年》

白山炮台距离奥伦堡四十俄里。一条道路沿着雅伊克河陡峻的河岸伸延过去。河水还没有封冻,沉沉的波浪在白雪皑皑的两岸之间忧郁地汹涌,显得特别黑。河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吉尔吉斯草原。我思绪万端,心境抑郁。驻防军的生活对我很少有吸引力。我尽力去想象我的上司,米龙诺夫上尉该是个什么模样,结果认定他该是个严厉的、脾气大的老头,除了自己的公务,别的啥也不知道,可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会罚我关禁闭,只让我啃面包喝生水。这时,天色暗下来。

我们行车相当快速。

“到要塞还远吗?”我问车夫。

“不远了,”他回答,“瞧!已经望得见了。”

我四下瞭望,想要发现森严的碉堡、塔楼和垛墙。但是,除了圆木头的栅栏围住的大村子以外,别的什么也没看见。路的一边有三四个积雪覆盖一半的干草垛,另一边是歪向一旁的一架风车,几叶树皮车翼懒洋洋地挂在上头。

“要塞在哪儿?”我惊诧地问。

“那不是!”车夫回答,指着一个小村子。说这话的当口,我们驶进了村子。我一看,门口摆了一尊生铁铸成的老炮;街道狭小,弯弯曲曲;房舍低矮,大都盖的干草。我吩咐车夫开到要塞司令那里,一分钟以后,雪橇在一栋木头房子跟前停下,这房子建在高地上,旁边是一座木头教堂。

没有人出来迎接我。我走进穿堂,推开门进了前厅。一个老弱残兵坐在桌子上,正给油绿军装的袖肘上打一块蓝补丁。我要他去通报说我来了。

“请进吧!少爷!”残废兵回答,“我们的人在家。”我走进一间陈设老派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屋角上是放器皿的大柜;墙上挂了装有镜框的军官证书;证书旁边还点缀了几张版画:“攻克吉斯特林”、“攻克奥恰可夫”,还有“挑选新娘”、“老鼠葬猫”。窗前一位老太太,穿一件棉坎肩,扎一条头巾。她在缠线团,线圈子由一个穿军服的独眼龙老头子伸开两手绷着。

“您有何吩咐,少爷?”她问我,继续她手里的作业。我回答,我是来当差的,按照规矩前来晋谒上尉先生。说话中间,我转向那位独眼老人,以为他必定是要塞司令了。但老太太打断了我背熟了的官腔。

“伊凡·库兹米奇不在家,”她说,“他到盖拉西姆神父家做客去了。但不要紧,少爷!我就是他老伴。承您关照和看得起,请坐!少爷!”她叫来一个丫头,吩咐她去把军曹叫来。

那个老头翻起一只眼睛好奇地瞅着我。

“斗胆请问,”他说,“您先生是在哪一团服役来着?”我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斗胆请问,”他又问,“您先生为何从近卫军调到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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