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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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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夏海连嘴馋,在家里又没有什么好吃的,便在外面抓住吃喝的机会;

要说夏海连的生活糜烂的话,那是烂在外面,不是烂在家里,他家里经常是清汤寡

水。”

有人动员阿妹和夏海连划清界限,不要替他家当保姆了,不做走资派的奴隶。

阿妹摇摇头,她只觉得是在夏家做儿女,没有感到是做奴隶。夏海连夫妇都是叫她

小妹,一直叫到今天。今天夏家遭了难,她不能一走了结,那是雪上加霜,趁火打

劫,是缺德的。阿妹相信,缺德的人总是要遭天雷劈,胡妈是个缺德的人,去年被

人刨了坟,把那口大棺材拿去做门板,把白骨抛在荒郊里。

记不清是星期三还是星期五了,阿妹又拎着一只草提包出了藏书里。提包里都

是旧棉花,棉花里悟了一只陶瓷钵头,钵头里有半只炯烂的老母鸡。那时候能卖得

到、卖得起一只老母鸡是很不容易的,许家大院里只要是哪家今天吃鸡,哪家的孩

子便会高兴得到处大喊:“我们家吃鸡喽!”引得那些吃不到鸡的孩子们流口水。

阿妹拎着草提包向城东走去,城东的那家大医院就是当年王知一治病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里王知一碰上了生命中的克星,那个神秘的人。

“文化大革命”是没有死角的,医院也不例外。这个医院里有名的医生差不多

都成了牛鬼蛇神,有的是历史上有点什么问题,有的是过去曾经私人开业,实在没

有什么了,那也是反动学术权威。这些牛鬼们都戴上了黑袖章,在那里扫地、冲厕

所。奇怪的是那些病人或病人家属,一见到此种戴黑袖章的人立即从四面围上去:

“×医生,请你替我看看病吧。”

“请你替我妈看看吧,她最相信你。”

×医生四处躲藏:“不行,我不能替你看病。”

“你行行好吧,你治病救人。”

“我是牛鬼蛇神,不能治病救人。”

“能,我们最相信牛鬼蛇神。”

“瞎说,这话是反动的,你们去找那最最革命的医生。”

“找过了,最最革命的医生叫我们排起队来喊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不瞒你说,医生,我们就是怕牺牲才来看病的。”

×医生逃不脱了,向四面看看,缩缩咝咝地喊道:“跟我来,到厕所里。”

那时候,厕所往往成了“专家门诊室”,而且不收专家挂号费,这也是史无前

例。

阿妹也曾经找过那些戴黑袖章的人,请他们为褚芳看病,那些人一听褚芳的名

字,就问:“住在几病区,几号?”牛鬼蛇神和走资派之间还是有点老关系。

阿妹踏进医院的大门时,就看见一位秃顶、戴黑袖章的矮老头在大厅里扫地。

他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拎着装有长木柄的白铁畚箕,在那个闹哄哄的挂号大厅里扫

掉一些随手乱扔的烟蒂、纸屑和果皮。这老头至今还没有获得“解放”,说他是个

漏划的右派,而且死不改悔。”他死不认错,而且公开声称:“错的不是我,是你!”

对不起,只好请你继续扫地冲厕所了,成了“专家门诊室”的主任医生。

阿妹见到这位主任医生便要打招呼:“×医生,请你再去给褚主任看看病。”

×医生抬起头来看看她,十分神秘地挥了挥手中的扫帚:“去吧,去看吧。”

阿妹从医生的眼神里看出了有一种什么先兆,总觉得褚阿姨那里出了点什么事

体。她也来不及多问了,径直向病房里走去。

阿妹走进病房一看,这间有着二十多张床位的大病房一如往日,十四号病床上

的褚芳,也是睡得好好的。她跑到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褚阿姨,我来啦。”

应声而出的却是一个两颊无肉,两眼深凹的光郎头,形如木乃伊。阿妹吓得要

死,一个踉跄把草提包碰在床头柜上,把半钵鸡汤都打翻在旧棉花里,实在可惜。

那形如木乃伊的老头哼了一声:“小妹妹,我是今天才来的。”

“褚阿姨呢?”阿妹背转身来问十三号病床上的人,此人在此已有多日。

“别着急,小妹,你家褚阿姨解放了,又要当官了,她不像我们,砖头瓦爿永

无翻身之日。上去吧小妹,三楼高级病房,六号,六六大顺,时来运转了。”

阿妹也不想去琢磨那位病友的话了,拎起草包就向三楼奔跑。

三楼都是小病房,最多是三个人一间,最少是一个人一间,即所谓的单间。六

号病房是两张病床,可是只有褚芳一个人住在里面。病房的门敞开着,褚芳站在门

口等阿妹,她面带笑容,把阿妹向门里一拉,立即关上房门。

阿妹感到,褚阿姨的臂膀又是那么刚劲有力,不像前些时那么软绵绵的,弄不

清世界上又发生什么奇迹:“褚阿姨,你怎么会搬到这里来的?”

褚芳的神情改变了:“按照我的级别,本来就应当住在这里,是受了冤屈才被

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褚芳的头昂起来了,又有那种老革命易染的、高人一等的骄

气。

阿妹还是弄不明白,人怎么会像孙悟空一样,一个跟头从天堂进了地狱,一个

跟头又从地狱回到了天堂里。

褚芳知道阿妹弄不明白:“告诉你吧,小妹,可你不能到外面去传播小道消息。

大前天,司令员到苏州来检查工作,地方上的领导在高级宾馆里为他举行宴会。司

令员喝下半斤茅台之后,突然想起老夏来了:‘苏州的夏海连哪里去啦,怎么不来

和我一起喝酒呢?’

“‘他……他是叛徒,被打倒了。’

“‘他是叛徒?他是叛徒我是什么!’司令员光火了,把酒杯向地上一摔,咣

啷啷,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不识相,还要狡辩:‘他在一九四六年突然离开解放区,到上海去花天

酒地,同国民党的一些官员和商人混在一起。’

“‘你懂个屁,那是我派他到上海去买西药的。你们现在打个喷嚏都要上医院,

那时候受伤的战士只能用盐水洗伤口,连红药水都没有一滴,是我给了他一百两黄

金到上海去搞西药,他冒死从上海运回来一船西药,让许多人都活下来了。噢,别

人活下来了,他自己倒成了叛徒!岂有此理,是他妈的谁搞的鬼?把人交出来!’

“‘是他的秘书,叫尤金,是他揭发的。’

“‘这小子肯定是在搞阶级报复,把他抓起来,枪毙!’枪毙两个字是司令员

的口头禅,意思是严加处理。

“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司令员别光火,我们不了解情况,一定对那个小子严

加处理,枪毙。’

“司令员还不肯息怒:‘去把夏海连给我叫来,让我看看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或者是被你们打得半死半活的。’

“‘今天来不及了,过几天一定把夏书记请出来,请他来看你。’

“‘不行,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警卫员,准备车子,带上冲锋枪,我倒要

去看看,是些什么人在搞鬼!’

“许多人都来劝解了,又拿杯子又倒酒:‘司令员,你坐下,先喝酒,晚上不

能开车,那一条山路是不安全的,你打死了我们也不让你开车,这个责任我们负不

起。’

“司令员到底喝下半斤茅台了,那茅台酒是上脚不上头,喝多了头不疼,脚要

飘飘然。‘好吧。’司令员坐下来了,‘限你三天之内把夏海连交出来,交不出来

我就砍了你的头!’司令员就是这个脾气,较起劲来不是枪毙就是砍头。”

褚芳说完了,不免有点得意,流露出对老首长的信任和无限的敬意。

阿妹却想起来了:“请阿姨,快把鸡汤喝了吧,有一半已经被我打翻在棉花里。”

“行行,现在有一半就够了。”褚芳捧起瓷钵头,满满地喝了两大口,第二口

喝得太多了,有一点流到了气管里,呛得褚芳直咳嗽。她连忙把瓷钵头放在床头柜

上:“噢唷,放在这里等会儿再喝吧,现在呛死了倒是不合算的。”褚芳又有了说

笑的情趣。

“褚阿姨,再喝点吧,你的命大,不会死的。”

“对对,我不会死,我很快就要出院了,夏书记也很快就要回来,我也要去把

两个孩子找回来,我们一家人又可以重聚在一起,像过去一样的。”褚芳又恢复了

那种领导干部特有的乐观主义。他们在任何时候都只能说形势一片大好,说多了自

己也觉得是真的,成了一种廉价的乐观主义。

阿妹却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不能和从前一样了,我和朱品要结婚了。”

褚芳拍拍手:“好呀,结了婚还住在我家里,就算是我们家的招女婿。”

“不行,他……他是右派。”

“行,现在看起来,那左派也不比右派好到哪里。”

第23回 祸兮福兮

第二十三回祸兮福兮

阿妹把褚芳的话告诉了我们,我听了有点半信半疑,人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

往往希望有奇迹出现。那位司令员也不知道是谁,他的话难道会像最高指示那么灵

验?可我还是宁可信其有,人总是靠着希望过活的。

中国确实是一个会出奇迹的国家,阿妹的话果然不是假的,尤金那小子倒大霉

了,虽然没有被枪毙,却被从写作班子里赶了出去。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更何况他

有那么多的对立面,与他共过事的人都希望把他一棍子打死,因为害怕自己说过的

话,又被尤金记进了他那个小本本里,到时候来个反戈一击,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写作班子里的人不肯轻易地饶过尤金,天天开会批判他,说他所有的文章都是捏造

事实,都是诬蔑不实之词。同时查他的祖宗三代,说他的母亲是在抗日战争胜利后

改嫁的,他的生父是日军大检问所里的翻译官,是个汉奸,出于阶级本性,他对党

和人民怀有刻骨的仇恨。这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当年所有的批判都是判批,

是判决了以后才批的,这时候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尤金的判决是“枪毙”,

能说会道,列举事实等等都是无济于事的。

既然尤金所有的文章都是诬陷,那篇《抓住了一个大特务!!!》当然也就不

是真的。王先生被放出来了,是在一个黑夜里被人蒙上了眼睛送到许家大院的大门

口。他被折磨得十分虚弱,走几步路就要喘气,可是当他一进了那长长的备弄时,

心就渐渐地安定了。这虽然是一条黑暗而曲折的路,但却是一条回家的路,即使门

外有雷电风雨,踏上了归途也就离家不远,再走几步就可以回到那温暖的小窝;即

使在这里昏迷倒下,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认识他,都会把他送回家。此种想法给了王

知一最后的一点力气,使他能够支撑着爬上了自家的楼梯;就像受了伤的鸟儿也是

挣扎着飞回来那样,最后死在自己的窝巢里。

王先生回来的消息,首先是朱益老头传出来的。他在当天的晚上,忽然听到楼

上有凳子倒地的轰隆声和王师母的尖叫声音。他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奔到楼上一看,

竟然是王知一回来了,王师母当时惊叫着从床上爬起来,慌忙中碰倒了板凳。

没有等到天亮,朱老头就到许达伟家和我们这里来报喜讯:“王先生回来了!”

我和张南奎、许达伟、柳梅、阿妹、朱品都川流不息地拥到了王先生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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