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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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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伙倒是不好怠慢,他会打人的,连忙穿好衣服迎了出来。
尤金出来以后见到礼物稍许高兴了一点,听完了事情以后却感到有点棘手,可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膏药不灵,只怪别人贴的不是部位:“你为什么不早些把胖阿嫂
的历史告诉我呢,如果早些知道她的身世的话,我不会把她作为重点。”
汪永富喊冤了:“天晓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是看了大字报以后才知道
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那个王玉树和赵晓山。”
“他们的背后有黑手。”
“黑手是谁?”
“可能就是王玉树爸爸,王知一。他在大院里住了几十年,和逃在法国的许春
葳,逃在香港的吴子宽当年都是小兄弟,办过什么诗社的。”汪永富把矛头对准王
玉树了,他恨透了王玉树和赵晓山,赵晓山的爸爸是解放军的副营长,拿他没办法;
王玉树的爸爸王知一却是个破瓦罐,一摔就会粉碎。打掉王知一就是打掉王玉树,
推倒这棵树,“扫害虫”就会偃旗息鼓。汪永富也学会了声东击西。
“什么,王知一?你等等。”尤金抹着脑门在回忆,“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到
过的……”他对汪永富摆摆手:“你等等,让我查一查。”
尤金回到房间里,从厚厚的一堆笔记本里抽出了1956年,夏天……
尤金查完本本出来,告诉汪永富说:“想起来了,这王知一是不是那个住在许
家大院里的历史教师?”
“正是,他的女儿叫王玉树,现在是头头,是铁杆保皇派,保林阿五。”
“噢……”尤金若有所思,“好,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汪永富以为尤金是推托,心里很着急:“哎哎,兄弟,你送佛要送到西天,不
能半途而废。”
“哪里话,我尤金从来是说话算数的,你拉我一把,我驮你三里。”尤金说的
是实话,但是有些话不能对汪永富明说,他认为汪永富是个草包,草包装不住东西,
会漏。
尤金不肯明说的是一件他也拿不准的事,那是在1956年的一个夏天,他送一份
讲稿到夏海连书记家去。那时候的尤金,工作很卖力,他是饿着肚子在晚饭前把这
份讲稿赶出来的。其实,吃过晚饭再送到夏海连书记家去也不迟,因为这份讲稿是
书记明天在大会上的发言。可是尤金硬是要饿着肚皮赶写、赶送,争取一个表现的
机会。这在当时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做表现”,就是特地做给领导看的。这种方
法也很管用,因为你不表现领导就看不见。
尤金满头大汗把讲稿送到夏海连书记家时,夏书记的一家正在吃晚饭,因为天
热,吃饭的桌子是放在楼下的天井里。夏书记的夫人褚芳,最欢喜这个老实、积极
的小青年,听说他还没有吃晚饭,便拉着尤金和他们一起吃一点。
饭桌上谈到了天气,天井里没有风,闷热。尤金看看这房子三面都是高墙,三
四级的风吹不进来,便说:“要把这朝南的墙拆掉就会风凉些。”
褚芳的话多,嘴也快:“不行,这朝南的墙是特地造起来的,许家大院里的政
治情况十分复杂,有逃到香港和台湾的,有在美国和法国的,还有一些至今都没有
查清楚的。那个王知一至今还没有查明白吧,他和国民党的高级特务有联系,但也
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能对他控制使用,让他在学校里教教历史。”
褚芳的话是一种闲谈,除掉说明为什么不能拆墙之外没有其他的用意。她不知
道尤金是个有心人,他会把什么话都记下来的。
尤金从小本本中翻出了褚芳的这一段话,话很短,却说明了大问题:王知一和
国民党的特务有关系,如果在此做文章,那可惊天动地!
尤金决定大做文章了,倒不完全是为了汪永富,更主要的是为自己。最近两派
在大联合,要想在革委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再做些表现,反戈一击现在已经
过时了,要另外想办法制造一点轰动的事件,也许还能再捞回一点什么东西。尤金
知道自己是耍笔杆子的,用完了的笔总要被挂起来,不像刀枪那样随时随地都插在
腰眼里。要想这支笔不被别人搁起来,就得经常泡制出一点什么东西。
尤金开始追查王知一的事情了……
第17回 在劫难逃
第十七回在劫难逃
尤金要追查的那件事,一直是王知一的一块心病。
自从情场遭挫,诗坛意冷之后,王知一心冷意灰,靠着祖上的一点家产,他决
心做一名世外闲人,不问政治,不惹是非,埋头著书立说。他著书立说不为名利,
但求能向人类的知识宝库中加进一点东西。人类的知识宝库虽然有如海洋,却也是
点点滴滴地积累起来的。
壬知一想做一个世外的闲人,想不到那一年却在医院中碰到了一个不闲的人,
不闲的人也有闲的一面,两人谈得十分投机,便引为知己。又没有想到为了救大院
里的这几个学生,他不得不去找那个神秘的人,请他相帮着办一点事情。那时候不
讲什么立场,也不讲阶级斗争,这样的事情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事情。
解放以后王知一闲不起来了,每一个人都要自食其力,他不得不到一个学校里
去重执教鞭,教历史。五十年代初期开展肃清反革命分子运动,号召每一个人都要
交代清楚自己的历史问题,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讲清楚,不要隐瞒任何细节。
这时候,王知一想起他的那位神秘的朋友来了,想起来以后便大吃一惊,眼下
可以肯定,那位神秘的朋友必定是国民党的一个大特务!他和这位大特务曾经是朋
友,而且曾经请他相帮着办过事,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却也有必要向领导上说清楚。
王知一也知道,这件事不说要比说的好,不说倒很清楚,因为他确实也没有做
过什么坏事。说了倒反而没法弄清楚,谁能证明你不是特务,谁知道特务有没有交
给你什么任务?你能叫特务帮你做事,难道特务不会叫你做事?所有的特务都是魔
鬼,哪有一个魔鬼是善良的?
王知一有他自己的哲学,他崇尚君子坦荡荡。做人应该是不计得失,但求是非;
别人认为不清楚那是别人的事,自己对自己要清楚,要忠诚老实,毫无隐瞒。所以
他在肃反运动开始的时候就向领导上说清楚了,说清楚之后他准备接受隔离审查,
或者是去尝尝铁窗的风味。
那时候搞运动开始时也是轰轰烈烈,宁左勿右,不过,到运动的最后总要来个
纠偏,基本上还能做到实事求是。王知一的事情经过层层调查,经过市委的研究,
肯定了那个神秘的人物是国民党的高级特务,但是不能肯定王知一和这个特务是否
仅仅是一般的朋友,最后只能作为一个悬案悬在那里。对王知一是控制使用,既不
提拔也不开除。王知一也感觉得到这种控制,但他心安理得,埋头著书,因为他本
来就不想发财,更不想升官。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王知一忧心仲仲,他发现这次运动有个特点,就是
相互之间揭老底:你说我是叛徒,我说你是特务,他又说你曾经反对过毛主席……
所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好像并不重要,因为这是普遍的,认识了,改正了还可以当
官。唯独是所谓的历史问题却是抓住不放,已经作过结论的事情也要重新审查,何
况他的事情是从来没有作过结论的!
王知一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文化大革命”对他来说是在劫难逃了,
人难逃,著作也难逃,他那《欲海通鉴》要被当作反动文章了,连一代史学大师郭
沫若都宣布要把自己的文章都烧掉,何况他的《欲海通鉴》呢。当然,郭沫若的作
品是烧不掉的,因为他的作品都已经是白纸上的黑字,已经收藏于国内外的图书馆
和广大的读者的手里。而《欲海通鉴》仅仅是一份初稿,付之一炬便化作尘埃,不
会留下任何痕迹。
在破四旧刚刚开始的时候,王知一便去和朱益老头商量,怎样才能把这份手稿
保存下来,是埋在地下呢,还是藏在屋顶上面。埋在地下怕烂,藏在屋顶上也不保
险,抄起家来会挖地三尺,上天入地。
两个人商量到最后,觉得还是博物馆的古旧书库最最保险,那里能防盗、防火、
防偷,也不会有人到那里去破四旧,藏一部手稿在那些积满尘灰的故纸堆里,不会
有人发现。百年之后被人发现了,了不得,一部被埋没的伟大的著作!出版、盗版、
研究、考证、商榷,甚至成立《欲海通鉴》学术研究会,大家到风景如画的地方开
几天讨论会,吃一些山珍海味,也是够热闹的。
王知一把两百多万字的原稿用漆布包裹好,包得像一个褪褓,双手举过头交给
朱益。“老哥,这是三十年的心血,能不能留下来全仗老哥的大力。你也记得,三
十多年前许春葳叫我住进许家大院来,就是为了让我写完这本书,还要老哥尽一切
力量供给我资料。我没有辜负许春葳的企望,书写完了,出版当然是无望的,只能
留于后世评说了。”
朱益老头也十分郑重地接过原稿:“请放心,保存这份手稿也是我的责任……
恕我多言,将来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我如何处理这份手稿?”
王知一沉吟了一下:“手稿不要交给我的妻子,她担不起这份心事,更不能交
给我的女儿,她会把它烧掉的。有两个在海外的人可以相托,一个是许春葳,还有
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知道这本书的名字,也知道这本书的写作经过。
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唉,一段孽缘……”
王知一把手稿拜托给朱益之后,便是静坐待变,他不希望出事,但却等待着事
变。这种等待是非常难受的,有时候倒是希望它早点出事,把那种提心吊胆的煎熬
早些了结。
来了!在“文化大革命”中你想不到的祸事还会从天而降,你所担心的祸事当
然会来的。
学校里来了两个人找王知一,这两个人不是红卫兵,也不是什么战斗队,而是
学校旱两个原来就是搞人事工作的。这两个人王知一都认识,平时见了以后都很客
气,这一次来时却都铁板着脸:“王知一,请你到学校里去一趟。”
“好,好,你们请坐。”
“不坐了,你快点!”
“好,好,让我写个条子留给我女儿。”王知一拿起笔来,手有些颤抖:“娇
娇,我到学校里去了,也许今天不回来,你照顾好妈妈——父字。”
王知一的妻子,那个性格开朗,侍候了王知一一辈子的王师母,不幸患病,卧
床不起。王知一本来想和老妻告别,可是走到房门口时候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他
总觉得此去凶多吉少,生高等于死别。老妻虽然不是自己的第一个恋人,可却与自
己生儿育女,恩爱相随,经历了人间多少风霜雨雪!各种风浪骤起的时候,大海上
白茫茫的一片,不见同伴,不见彼岸,死守着一叶扁舟的只有老俩夫妻。在这个世
界上,有许多话只能关起门来对老婆讲,连儿女也不能被其听见。如今,却要离开
她了,她今后有话将与谁诉说?王知一的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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