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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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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黑道呢,简单地说就是强盗、流氓等等的黑帮。后来跟着许家老太爷当保镖,
保镖你们懂不懂?”朱益老头不得不时时地停下来,向孩子们作名词解释。在红旗
下长大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这些名词或这些名词的含义。
赵晓山说:“我懂,我在破人家的四旧时,拿来几本旧书。是武侠小说,那里
面有黑道、白道,还有黄道,也有保镖,是替坏人当警卫的。”赵晓山也和当时的
许多红卫兵一样,乘着到人家抄家破四旧的时候把一些旧小说或外国小说偷回来,
自己阅读,又在私下里流传。任何时代,禁书或焚书都是无效的,徒然留下笑柄和
骂名而已。
朱老头很高兴,想不到这些孩子也和自己一样,乘着破四旧也捞回一点东西:
“好,你们已经懂得什么是黑道和保镖了,胖阿嫂的丈夫就是这么个人物。胖
阿嫂自己又是个怎样的人物呢?她是一个老鸨。老鸨这个名堂你们就不懂了,旧社
会里有妓院,妓院的老板就叫老鸨,是拐骗妇女,毒打妇女,强迫妇女卖淫的刽子
手。”
“啊!”王玉树义愤填膺了,双手插在束腰的皮带里,“她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呀,应该剃光她的头发,拉出去游斗!”王玉树知道什么是老鸨,她在一部戏里见
到过的。
“胖阿嫂自己也当过妓女,名叫白兰花,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朱益老
头早有准备了,他从故纸堆里寻出了一张黄色小报,那小报的名字叫《风月宝鉴》,
是从《红楼梦》中借用过来的。这份小报是专门捧妓女、讲嫖经,其中有一张白兰
花的大幅照片,还有她院中的粉头也站在旁边。
朱益把那张发了黄的黄色小报交给了赵晓山:“你们拿去看看吧,这人是个漏
网的坏分子,怎么能让她乱说乱动呢!”
赵晓山和王玉树都兴奋不已:“谢谢你,朱老伯,这一炮准能把他们打得落花
流水!”
两个红卫兵走了以后,朱益老头们心自问:“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一点?”跟着
也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文化大革命”挑动群众斗群众是非常彻底的,连朱益老头和白兰花也不得不
白刃相见。这些人都应该安度晚年了,何必劳他们的大驾呢。
第二天的早晨,许家大院的白粉墙下、大字报栏前的人头攒动,大院里面的人,
前远巷的人,买菜路过的人,都在认真阅读“扫害虫”连夜赶出来的大字报。那大
字报的通栏标题是:警惕!妓女、老鸨、坏分子在猖狂活动,挑动群众斗群众!大
字报首先详细交代胖阿嫂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话决不可信,她是在胡言乱语陷害
好人,是一种阶级斗争的表现。最奇妙的是赵晓山别出心裁,把那张登载着白兰花
照片的黄色小报用透明纸包好,嵌在大字报的中间,好像是一幅插图似的。想不到
这幅插图的效果特好,看照片的人挤成堆,还要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喔唷,蛮漂亮的嘛。”
“是的,像个妓女的样子。”
“现在不知道老成了什么样子了?”
“把她拉出来示众!”
有人要见见这位风月女子了。那时候,人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八个样板戏也
看得倒了胃口,就想找点儿事情出来刺激刺激。
“把那个老妓女拉出来!”有人跟着起哄了。
一人起哄,众人跟随,哇哇的叫喊声响成了一片。
“扫害虫”的十多个人早就站在巷子的另一边,他们是在那里负责警戒的,其
目的是看着刚出的大字报,不让人撕毁,更主要的是看着那份黄色的小报,防止有
人偷走白兰花的照片。
“扫害虫”的队员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一听见群众的呼喊就热血沸腾,王玉树
把袖管一捋,皮带一紧:“走呀,同志们!”一个姑娘和十多个小伙子冲进了石库
门。
哗啦啦一阵大乱,所有看大字报的人都不看大字报了,争先恐后地奔到石库门
前,里外三层地围在石阶前。一双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都对准那黑洞洞的门内。
胖阿嫂就住在二号门内的楼下,十多个年轻人当然是可以手到擒来的。
两个雄赳赳的青年人押着一个泄了气的胖老太婆从黑洞洞的石库门里出来了,
刚露出半个头来的时候;门外的人便一阵发喊,拼命地向前挤,直到胖阿嫂的全身
都显露出来时,人们才停下来,准备看个仔细。
胖阿嫂头发蓬乱,弯着腰,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敢看人呢,还是不想被人看,
或者是二者都有。
外面的人看不清这风月女子的脸当然不满意:
“抬起头来!”
胖阿嫂不肯抬头。
“把你的狗头抬起来……”叫喊声响成一片。
两个押着胖阿嫂的年轻人火了,一把抓住胖阿嫂的头发向后拉,同时用膝盖往
她的腰眼里一抵,胖阿嫂只好挺起腰,抬起头。
“啊……”下面的人大失所望了,原来是个老太婆,而且十分丑陋。天晓得,
胖阿嫂其实并不丑,现在是惊慌失措,无地自容,又被人家扭着膀子,揪着头发,
怎么能美得起来呢?即使是西施被人家如此这般,那也会变成无盐。
人们实在残酷,还要评头论足:
“这样的人还做妓女吗,卖给谁?”
“年轻的时候还是可以的。”
“谁知道啊。”
“你看那一副凶像,是个老鸨的样子……打倒坏分子!”有人喊起口号来了。
“不许坏分子造谣言!”人们从看风月女子而转入了正题。
“把坏分子的头发剃掉!”
“把她拉到街上去游斗!”
这些喊口号和跟着喊口号的人大都是许家大院和前远巷里的人,他们平时就对
胖阿嫂有意见,趁此机会来出出她的丑。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要使人出丑的杀
手铜是剃怪头,或者说是剃阴阳头。那就是把女人的头发剃掉一半,留一半,把男
人的头发剃一个十字形,叫你走不出去也见不得人。
胖阿嫂最怕的就是剃怪头,双手捂着头发不肯放,自动地走下石阶,她情愿去
游街。这时间游街并不算丢丑,是个人物才有资格去游街呐,差不多的人还轮不着,
只能跟在后面喊喊口号,举举小旗。可那怪头却剃不得,特别是女人,剃了怪头就
尼姑不像个尼姑,疯子不像个疯子,丢脸!
好在是“扫害虫”的人原来也没准备要剃胖阿嫂的头发,没有带工具,只能顺
应革命群众的要求,拉着胖阿嫂游街去。
人们让出了一条路,两个人架着胖阿嫂游过去。不知道是谁找出了一面破锣,
当当地敲着在前面开路,后面的人跟着喊口号:
“打倒坏分子!”
“不许坏分子造谣生事!”
人们向前走的时候,便把墙上那些造谣的大字报撕得粉碎。
第15回 又生一计
第十五回又生一计
黑夜又降临到许家大院来了。今天晚上许家大院里很不平静,三十多户人家都
在谈论胖阿嫂被游斗的事情,胖阿嫂的家里首先是不得安宁。
大翠小翠回来以后,不仅没有对老太婆进行安慰,反而怪她去多管闲事,乱惹
是非。他们是两派之争,你夹在里面还不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胖阿嫂大呼冤枉:“鬼才想夹在里面哩,你们不知道汪永富那个贼吗,那是个
强盗,是个拿大刀长矛的!”
“拿大刀长矛又怎么样,他能杀掉你?”
“杀是不会杀,他会给你两个巴掌。”
“两个巴掌也比现在好啊,丢尽了脸,你不想做人我们还想做人呢。”
胖阿嫂真是有冤无处伸了,嚎陶大哭,呼天抢地,呼喊着死去的耿龙彪:“我
的死鬼呀,你死得早倒是安逸,留下我来活受罪。你有钱的时候呀,我劝你去买一
座房子,你不听,在外面花天酒地,把钱都送给了那些狐狸精。现在倒是好呀,三
代人挤在一起,我为来为去为的啥呀,还不是为了一点房子吗,我一生一世都受房
子的气啊,我的死鬼啊……”胖阿嫂用哭声历数着自己的不幸,一把眼泪,一把鼻
涕。
我和张南奎都十分高兴,觉得生姜还是老的辣,朱益老头有办法,他是明斗胖
阿嫂,暗打汪永富,把汪永富打得落花流水。
朱品拎着酒来了,阿妹拎着菜来了,说是来庆祝胜利。
朱品一进门便哈哈大笑:“好,那个大字报写得好,对待恶作剧也只有恶作剧,
其他的办法是没有的。”朱品把酒瓶向桌子上一放:“来,喝两杯快活快活,我们
也不能老是受人欺。”
阿妹熟门熟路,径直走进小厨房里去。
我有点不解:“朱品,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的?”
朱品向厨房里看看:“是她告诉我的。”
张南奎明知故问:“她特地去告诉你的呀,这可是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朱品笑笑:“那,你就别管了。”
我和张南奎交换着眼色,全都会意。这说明他们两个人昨天晚上是住在一起的。
阿妹好像已经是家庭主妇了,系着围裙,戴着袖套,把碗筷酒杯冷碟都放到桌
子上:“先喝起来吧,热菜还要等一歇。”
我又一次感到了一种家庭的温暖,这里好像是朱品和阿妹的家,家庭总是跟随
着家庭主妇而转移的。没有主妇的家只能算是个住所,不能算作家庭。
朱品也有点得意忘形,好像这个家就是他的,他的妻子在准备饭菜招待客人:
“来吧,今天的菜不多,可是心情很好,这两个‘扫害虫’的姑娘和小伙子不简单,
怎么会想到在胖阿嫂的身上开刀,使得汪永富不攻自破。”朱品向我们两个人看看,
好像我们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似的:“你们坦白交代,谁是‘扫害虫’的幕后指挥,
小青年是想不出此种绝招的。”
“不是我们,可能是朱益老头,他当时说有办法对付汪永富,不知道是否就是
这一手。”
朱品把桌子一拍:“肯定的,别的不说,那张黄色小报只有朱益老头才能弄到
手,肯定是他从故纸堆里找出来的。好,请他喝一杯!”
朱品又打电话了,拿起竹梯来爬墙头。
没过多久,朱益来了。我们见他进来都站起身,举起杯:
“劳苦功高。”
“伟大的胜利!”
朱益的脸色不好,没精打采地坐下来,摇摇手:“我恐怕又犯错误了。”
“没有错,打了一个漂亮仗!”
“不不,我刚才走过二号门的时候,听见那个胖老太婆在里面大哭。女人是一
哭二饿三上吊,弄得不好我又要背人命债了。”朱益老头忧心仲仲地说,“她会不
会自寻短见?她那个庭院里有一口浇花井,她会不会跳进井里?那个金某是投河的,
那个娘娘是上吊的,我总觉得这个胖老太婆会跳进井里。”
我们一听倒也有点担心了,这事情谁能保证呢。“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自
杀是司空见惯的,有些人你想不到他会自杀,一时之间想不通也就一命归西。
朱品说:“她要想跳井你拉也拉不住,她不想跳井你推也推不下去。再说,即
使跳下去了也只好自己负责,谁叫她跳的呢?”朱品的理由总有些歪七歪八的。
朱益摇摇头:“不不,金某和娘娘的死可算是在劫难逃,我不去抄他们的家别
人也会去的,他们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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