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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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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一面的船舷,三面对抗着四只船的包围。这边,全体女红卫兵受伤的、没受
伤的、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纷纷跳水,向岸边扑去。看到一多半人像饺子一样
投入江中,又像落水的绵羊群一样爬上岸时,卢小龙又下命令:“中学的男同学
撤退,大学的男同学掩护。”留在船上的一百多个男生都在嚷:“你们快走!”
卢小龙急了,倒握起一根长矛,吼着戳打着眼前的人:“快上岸,不要当俘虏。”
于是,大家将手中的煤块最后一次抛出,将长矛也像标枪一样投向敌船,然后跳
下水扑向岸边。卢小龙与最后几十个人投出手中的长矛和石块,也都跳入江中,
泅水上岸。
战斗时勇敢的军队,撤退时便溃不成军。几百个红卫兵男的搀着女的,好的
扶着受伤的,混乱不堪地淌过一片泥泞的沙滩,向高堤上跑去。等他们登上高堤
喘着气回头望去,那四艘灰船都离着江岸不远停住了,那些手持长矛的彪形大汉
也都举着长矛涉水上岸了。
对方是几百个手拿凶器的彪形大汉,这边是一群空手的男女学生,又抬着架
着许多伤员,再跑也跑不动了。卢小龙看了一眼河堤上铺砌的石块,上去双手猛
然扒起一块,举在手中说:“准备石头,在这儿死守!”于是,男女一齐上手,
将这片比较疏松的石块都扒了起来。
有的将大石块摔成小石块,有的就双手一大块举在手中,面对着河堤的陡坡,
准备与来犯的敌人决一死战。
彪形大汉们几乎全上了岸,有人正在指挥他们向这里包抄。红卫兵中有一个
女生叫起来:“他们抓着我们的人了!”远远看去,一群彪形大汉正围着什么人,
中间有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肯定是北京学生。卢小龙听见身后又有一个人喊道:
“那个被枪打伤的鲁敏敏还没过来呢,肯定被他们抓着了。”那边,一个女孩子
尖利的声音在彪形大汉群中喊着:“你们滚开!”卢小龙眼一下红了,他挥臂喊
了一声:“跟他们拼了!”就举着石头冲下堤岸,红卫兵发疯一样举着石块喊着朝
岸边冲去。这个声势一定很吓人,刚刚登岸准备追捕北京学生的彪形大汉队伍立
刻有了犹豫和动摇,随着红卫兵越冲越近,他们开始退却,最后,竟然是仓惶地
涉水上船了。
红卫兵从敌人手中夺回来两个人,一个是卢小慧,她披头散发、衣裳零乱地
站在那里,脚下躺着昏迷不醒的鲁敏敏,后脑勺一片血污,沙滩上也是一片鲜血。
卢小慧满脸血痕地看着卢小龙,眼里漾着泪花,她声嘶力竭地说:“你们也不管
管我们就跑了。”卢小龙放下石头,蹲下身,双手将鲁敏敏平托起来。红卫兵纷
纷举着大小石块冲到岸边,四艘灰船上的彪形大汉们头戴着安全帽、手持长矛在船
舷两侧密密地立着,双方就这样怒目而视。红卫兵的队伍高声叫骂着,对方的队伍
冷冷地沉默着。天下开了大雨,很快,赣江和岸边的田野都被烟雨茫茫笼罩。雨
越下越大,红卫兵们也喊累了,就这样气呼呼地与四艘灰船对峙着。又过了一会
儿,四艘灰船开动了,顺水向吉安方向急驰而去,消失在茫茫烟雨中。
接着,白茫茫的江面上隐约看到几艘快艇闪着红灯从南昌方向开来,急速地
追过去。
过了一会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比较密集的枪声。这次闻名全国的
“赣江大惨案”
失踪的首都红卫兵共60人;随后,南昌方面来的造反派武装快艇带着机枪
将四艘灰船上的保守派打死十多人,剩下连船带人全部俘虏。
054
第五十四章
每天清晨,当母亲扛着铁锹去参加劳改时,李黛玉不再送她。半年前,她在
马胜利的催促下,在北清大学贴出了声明,与母亲划清界线。现在,母亲去参加劳
改,她再不接送,母亲回到家里,她也再不称她“妈妈”。母女俩就像两个毫
无关系的人在一起吃住而已。
李黛玉站在窗前,看着穿着褐色开身毛衣的母亲扛着铁锹往院门口走,将近
一年的劳动改造,母亲已经获得了每日把铁锹扛回家的资格,每天早晨可以直奔劳
动地点,省去了到牛棚集中的科目。她的阴阳头在一年时间早已削长就短,重新
长成了均匀的花白短发,身体似乎也比过去结实了一点。她走出院门,站在那里招
呼着,那边院子里便走出一个扛着铁锹的老太太,那是生物系的一个老教授,一
头白发,一张布满核桃纹的瘦脸,两个人凑到一起,一同去劳动改造。母亲还
转过身仰起那张浮肿多皱的脸往这边楼上张望了一下,目光从李黛玉站的窗口扫过,
好像在眺望一个陌生的地方,目光直愣愣的没有任何内容。然后,便和生物系的老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说话的样子想必又是过去那种唠唠叨叨。
夏去秋来,清晨,外面亮屋里黑,望着母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李黛玉左手抱
着右肘,用右手的手背轻轻托着下巴,在亮暗交界的窗前目光朦胧地呆站了一会儿,
然后,抖了抖头发,清醒了自己,开始洗脸刷牙。她还特别将自己的小屋收拾整洁,
将床上的枕头被子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最初,是被子在下面枕头在上面,想了想,
又将枕头放在下面被子放在上面。又想了想,将它们分开,枕头还放在床头,被
子方方正正放在床脚。又看了看,将被子扭转成45度,斜放在床脚。这样站在自
己的小床前,感到十分的妥贴。床头的写字台上台灯亮着,粉红的灯罩下,一派
暖色的灯光照在床上。枕巾上两只熊猫正在娇憨地戏耍,床单是浅豆绿色的,上面
有红蓝黄长条纹,在台灯光的照耀下暖暖地迎接着什么。枕头与被子像两脉小山,
环抱着一片秋草茂盛的田野,造就了充满诱人气氛的好风景。她把台灯关了,房间
里一片清晨的昏暗,窗外一片冷清的明亮。她又把台灯打开,眼前只有一床暖意,
房间里的黑暗及窗外的明亮都淡薄了。她开灯关灯反复了几次,突然想到时间,看
了看写字台上的闹钟,已经是七点半,便立刻脚步匆匆地来到母亲卧房的阳台上,
朝楼下院门口和更遥远的方向张望。
在经过母亲的卧室时,她看到了母亲一人独睡的双人床上被褥的零乱,闻到
了屋里一股捂了一夜的污浊气味。看看远处的路上没有出现来人,她想了一下,
进了阳台门,来到母亲的卧房里,伸手整理起床上的被褥,一边整理一边不时隔
着阳台的纱窗门朝外张望着。
当她叠被时,被子一抖开,就浓浓地腾起母亲身体的气味,那气味也像母亲
的面孔一样,浮浮肿肿地飘荡在空间。她迅速将被子叠好,将褥子铺平,床单拉
整,枕头拍松理好,然后,在清晨的晦暗中打量着贴墙而放的双人床。父亲已经
离世一年,床上主要是母亲的气味,也残存着父亲的一丝气息。这被子、床单、
褥子及枕头都是父亲在世时的旧东西,多年的浸濡留下了父亲的遗味。父亲去世后,
母亲独睡双人床,被子收起了一条,枕头还是两个,每天晚上还像过去父亲在世
时那样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母亲说,这样睡她习惯。李黛玉将两个枕头摞在一起,
成45度放在双人床的左前方,被子呈45度放在双人床的右前方,枕头和被子
成八字形环抱着一方风水,像是昏暗寂寞的山林,又像是古代的陵园墓地。父母
的卧室里有股沉闷而又陈旧的气味,这气味让李黛玉感到窒闷压抑,又感到血缘相
连的亲近。这里被褥的味道,家具的味道,墙角堆放的什物的味道,床底下各种
布鞋皮鞋的味道,墙壁的味道,都在述说她这个生命的由来和成长。
她突然听到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赶紧扑到阳台门口,马胜利双手插
在上衣口袋里,左右张望着从小院门口大步走向楼门口。她立刻跑出父母的卧室,
来到家门口,将碰锁轻轻拧开。听到马胜利放轻着沉重的脚步,一步几个楼梯很
轻捷地上到二楼。她没等对方敲门就将门拉开了,马胜利闪了进来,随手将门在
身后轻轻关上、锁好。两人互相看了一下,马胜利板着一张长大的面孔,用宽阔
的身体将李黛玉随随便便便挤到墙上,压着她,用手捏了捏她的脸,像是履行必
不可少的程序一样问道:“欢迎我来吗?”李黛玉眨着眼没说什么。马胜利又捏着
李黛玉脸上的皮肉,揪起来晃着问:“不愿意回答?”李黛玉伸手去捂自己的脸,
说:“你把我揪疼了。”马胜利又用力揪了一下,松开手说道:“我想揪就揪,
这是我的权利。”说着,便放开了李黛玉。
自从半年前的冬天,在北清东校荷塘旁看到卢小龙手拉手领着一个初中女学
生说笑并同时遇到马胜利后,李黛玉很快就和马胜利到了一起。现在,这个家成
了她和马胜利不时幽会的地方。马胜利问:“老家伙走了?”李黛玉点点头。马
胜利背着手溜溜达达沿着走廊走到顶头,迎面是厕所,他拉开门看了一下,关上,
又向右看了看,是厨房,向左看了看,是李黛玉父亲原来的书房。他走到厨房里看
了看,李黛玉跟了过来,马胜利依然背着手,看了看黑污晦暗的厨房内的煤气灶、
碗橱、水龙头、案台和蒙着油污的窗户。李黛玉问:“你还没吃早饭?给你下点
挂面吧。”马胜利摇了摇头,背着手出了厨房,溜溜达达进到书房里,他看了看
空空如也的书柜,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的写字台及身旁的一对软椅。李黛玉问:
“你想在这里说话?”马胜利手中握着一卷纸,抬手一指书柜中央陈列的李黛玉
父亲李浩然的骨灰盒,说:“我可不愿意坐在这骨灰盒下。”李黛玉看了一眼书
柜上父亲的骨灰盒,那上边依然罩着一块黑纱,骨灰盒后面立着一张印着青山的风
景明信片,骨灰盒前立了一个小镜框,那是父亲的遗像。李黛玉没有说话,她一
瞬间想到的是,她还不能为了马胜利将父亲的骨灰盒去除。
马胜利背着手,巡视地来到与书房相挨的套间里。外间是餐厅,现在只有一
张饭桌几个凳子简单明了地放在中央。马胜利又进了里间屋,那是李黛玉母亲茹珍
的卧室。他站在门口扫描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门背后,然后看着床那边的阳台
门说道:“你去阳台上看一看,今天天气怎么样?”李黛玉从马胜利身边擦过,走
过双人床的床边,来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在阳台上张望了一下,又进到屋
里对马胜利说:“有点阴天。”马胜利简单地扫描了一下卧室,便退出房门,来到
走廊上。他又察看了一眼锁好的大门,就推开与套间外间房门相对的李黛玉的房
门,李黛玉跟着他一同进了屋。马胜利将整个房间上下扫描了一下,目光才落到被
台灯照亮的温暖的小床上,他说:“怎么还开着灯?”李黛玉说:“屋里暗。”
马胜利看了看窗户对面的楼房,说:“屋里开灯,外面就能看见。”李黛玉上去
拧灭了台灯,马胜利一把将李黛玉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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