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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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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慧听到周恩来讲文化大革命的任务是一斗、二批、三改,也听到他讲老

革命遇到新问题。周恩来一直是她心目中神往的人物,所以她更多地注意了他的

神态和仪表,并未多注意他讲话的内容。

她隐隐觉得周恩来有种主管一切又与一切保持距离的状态。刘少奇、邓小平

一走进来,你便感到他俩比较亲近。陈伯达、江青、康生、张春桥、姚文元一走进

来,你会觉得他们之间比较亲近。周恩来不同,他不给你与任何人比较亲近或

比较疏远的感觉。他总是很端正,很严谨,很亲切,又很严肃,在政治漩涡之中,

又在政治漩涡之外。卢小慧想,要把这种感觉对哥哥传达一下。

最后讲话的是国家主席刘少奇。

卢小慧发现,这些领导人物面对面近距离观察时,大都比新闻纪录片或照片

上显得衰老一些。刘少奇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这是中国人都知道的事情,头发

很整齐地向后梳着。

刘少奇讲话时露出的牙齿似乎不太整齐,脸上也隐隐约约有一些老人斑。他

显得心事重重,像是没睡好觉,神情十分疲惫,他说:“党中央热烈支持北京高等、

中等学校革命学生、老师和革命员工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话引起了场

内不算热烈的掌声。刘少奇又说:“怎样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们不大清楚,

不大知道,你们问我们怎么革,我由衷回答你们,我也不晓得。我想党中央其他许

多同志、工作组的成员也不晓得。”卢小慧注意到江青冷漠地垂下目光,放在桌上

的手轻轻地、无声地叩击着桌子,显出对这一说法的明察秋毫与姑妄听之。与此同

时,和江青相挨而坐的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的表情中也都隐含着一种

朦胧的、模糊的、一致的东西。这种一致的东西让你感到,他们与刘少奇、邓小

平不是一家人。

刘少奇接着又讲:“过去派工作组,是中央决定的,中央同意的。现在看来,

工作组的方式已经不适应当前文化大革命形势的需要,中央决定撤除工作组。”

从刘少奇的表情看,这段讲话对他来讲是一个严肃的、郑重的又是稍有些勉强的宣

布。当卢小慧觉出这些意味后,既被自己敏锐的发现所兴奋,又有些紧张。

当刘少奇最后宣布“中央决定半年不上课”时,全场大中学生反应极为热烈。

在不该鼓掌的时候,很多人拼命鼓起掌来,并且显出一种兴奋的骚乱。一种自由、

快乐、解放的气氛在会场内蓬勃升起,就好像一大片雨后春笋瞬间凸出地面一样。

在刘少奇讲话的过程中,不仅江青,张春桥脸上也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刘

少奇的讲话还没有结束,张春桥就收拾起面前桌子上的材料。这些掩盖在轰轰烈

烈万人大会中的细节给了卢小慧深刻的印象,她甚至想到她该如何对哥哥提出下

一步的行动建议。

正在这时,随着“东方红”的乐曲,大会以一个意想不到的高潮进入尾声─

─毛主席走上了主席台。全场顿时欢声雷动。主席台上的所有中央领导都从座位上

站起来,面向毛主席鼓掌。毛主席微微蹙着眉,神情凝重地鼓着掌,一边向台下招

手。会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

卢小慧顾不得观察台上的中央领导了,她激动万分地站起来,加入了狂热的

欢呼之中。

她的眼睛此刻只盯着毛泽东,吞咽般地注视着那日思夜想的高大的身影、慈

祥的面容,她不会注意台上那些领导人如何觉得自己黯然失色。江青、康生、陈

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等人恭顺地朝向着毛泽东鼓着掌。周恩来面对毛泽东很周

到地鼓掌。刘少奇、邓小平则一边面对毛泽东鼓掌,一边目光恍惚着有些走神。

在激动之余,卢小慧看见哥哥卢小龙与呼昌盛眼里闪出了泪花。

027

第二十七章

听说北清大学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已被撤走,卢小龙关押、批斗、绝

食十几天后,总算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半个月来,他一直为卢小龙的命运忧

心忡忡,现在雨过天晴,事态明朗,让他心里坦然了许多。然而,不曾想到的是,

好事却给他带来了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在家中的权威地位明显发生了变化。

当他此刻坐在客厅里与女儿卢小慧谈话时,就开始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了。

他们的住房是楼上楼下两层,一栋楼住着两个副部长,各有各的正门,各有

各的后门。

所谓后门,就是一层客厅直接可以出去。这一面全是玻璃窗、玻璃门,推开

就是自家的后院,种着葡萄。后院没有围墙,只有矮矮的装饰性竹篱笆。大院里

住着部级、副部级干部,有围墙,有院门,有警卫。大院安全,小院就略呈开放性。

卢铁汉一边抽着烟看着玻璃门外的景物,一边听卢小慧讲述7月29日人民大会

堂万人大会的情况。

当他听完整个会议进程以及邓小平、周恩来、刘少奇的讲话内容之后,确知

中央做出了正式决定,及至听到毛主席也出席了大会,他的一切疑惑便更不存在了。

他看着卢小慧手里的油印传单,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此重大的政治

决定不是由红头文件正式传达下来,而是被学生的油印传单大面积传播。作为部级

领导,他要通过儿女的小道消息才能掌握情况,这让他太不舒服了。以往,都

是他这个当副部长的父亲看过文件夹里的各种文件,用含蓄的方式对子女讲讲形势,

做做指导,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要听女儿讲形势了。正是通过女儿的“传达”,

他知道了毛主席这些天来关于文化大革命的一系列讲话:严厉批评了工作组镇压学

生运动的错误,严厉批评了中央前一段时间主持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全国

政治形势的变化以及自己在家庭地位的变化,都让他感到浮浮荡荡,不大稳定。

当卢小慧讲到几十天前卢小龙和他的争执时,他更是蹙紧眉头一言不发了。

卢小慧说:“爸爸,你应该承认,哥哥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卢铁汉把烟头在

烟灰缸里摁灭,又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填满烟丝。女儿习惯他这种沉默不语的态度,

接着说:“你得跟上形势。”

卢铁汉点着了烟斗,抽了两口,喷出了烟雾,显出做父亲的宽和与从容,他

看着女儿说道:“把你刚才念的传单给我看一下。”卢小慧把传单递到他手里。

用蜡纸刻印的传单,字迹并不十分整齐,粗糙的白纸,蓝黑的油墨。显然油

墨未干就被蹭了,显得模糊一片,还有错别字。粗拙的传单散发的油墨香,让你

想到成千上万大中学生风是风、火是火的大革命狂热。他明显感到,学生们的传

单和他阅读的文件是两个世界。他与铅印文件是一个稳定的、既成的、不容侵犯

的秩序和规矩的世界;而这些传单让人想到那些汗淋淋的、年轻的手臂,像风一样

刮来刮去,是一个躁动的、骚乱的、燃烧的没有秩序和规矩的世界。

傍晚时分,客厅有些昏暗,喷出的青烟在暗淡的客厅里缭绕。透过青烟看着

外面的葡萄架在夕阳下朗朗生辉,他就有一种与屋内暗淡光线相一致的情绪。听

见外面停放自行车的声音,正门走廊里进来了儿子卢小龙。这是几十天来与儿子头

一回见面。

虽然经过十几天的绝食,儿子并没有显出特别地消瘦,大概是这几天恢复过来

了。他的脸上带着与人为善的笑意,这在卢铁汉眼里绝对是个新现象。他一进门

就亲热地叫了声“爸爸”,这也让卢铁汉产生一种复杂的心理。往常那坐在客厅

里一动不动、抽着烟面对儿子的态度,今天显然被松动了。他端着烟斗从仰靠沙发

的姿势里坐起身,说道:“你回来了?热不热?要不要先洗个脸?”他从来没有这

样琐碎的、家长里短的开头。卢小龙对此似乎毫不奇怪,他到了厨房,打开水龙

头,呼噜呼噜冲洗了一把,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又进到客厅,对卢小慧说道:

“又有最新消息了,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儿子这种在他面前如入无人之境的轻

松随意是史无前例的,但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在哪儿写的?”卢小慧问。卢小龙擦完脸,又大大咧

咧擦着胳膊和腋下,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两杯凉开水,站着对卢小慧说

开了:“这两天正开八届十一中全会呢!8月1日开始的,听说毛主席大前天写了

一张大字报,叫做《炮打司令部》。”“炮打谁?”卢小慧问。卢小龙说:“等我

坐下来给你念。”

卢铁汉被这个重大的政治动态震惊了。与此同时,几乎同样冲击他的是儿子

与他的关系的巨大变化。当儿子一反以往的拘谨,兴高采烈地言谈举止时,自己

作为父亲的尊严被极大地削弱了。儿子现在已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也不用小

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了,这是让他很别扭的事情。事实上,他也非常关注儿子刚才

讲的消息,然而,儿子只顾着和妹妹说话,做父亲的便只能旁听,这很让他有一

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和屈辱感。

儿子在沙发上坐下了,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清了一

下嗓子,就念了起来:“《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这是题目,”到这

时,儿子才想到父亲,他转头看了看卢铁汉,“爸爸,这是毛主席在八届十一

中全会期间写的一张大字报,8月7日就印发给所有参加会议的人了。”卢铁汉抽

着烟,略点点头,表明做父亲的持重和宽和,心中却又添几分不快。他不是中央委

员,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全会,却要听儿子传达消息。

倘若过去,他可以用足够的威严说:“这样传播小道消息是很危险的,政治

上也是很不严肃的。”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必须正视和接受另一个秩序。

看着儿子一头汗气和刚刚冲洗过的一脸水气,卢铁汉想到最初把他从农村领

出来时的情景。第一次带他去澡堂洗澡,儿子光着瘦小的身体,肋骨一条一条的,

屁股上有几个伤疤,肩膀上也有一条柳叶状的疤,头上也有一些疤。儿子怯生生

地站在喷头下,惶惑着不知该如何洗浴。他把儿子从喷淋的水中拉出来,让他闭上

眼,将肥皂抹在他头上,同时教他如何用双手把头上的肥皂沫搓起来,又把他拉

入淋浴中冲洗。儿子不适应偏热的淋浴水,一边洗一边哇哇地叫着,好像烫着了

一样。把头洗干净了,又教他搓洗自己的胳膊、胸脯、肚子、背、屁股、生殖器、

腿、膝盖和脚。农村来的儿子从没有这样洗过澡,怯巴巴的样子让他生出怜悯和

爱惜,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嫌弃。他问儿子:头上、身上的伤疤是怎

么来的?儿子一一说了:有在井台上摔的,有在土坡上摔的,有上树摔的,有打

架破的……儿子现在长大了。

卢小龙一句一句大声地将大字报读出来:“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

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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