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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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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文化大革命终于由此打开了突破口。政治上的反动人物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力
量,今年2月8日,彭真拿着一个《二月提纲》「2」到武汉向他汇报文化大革
命情况。他问彭真:“吴晗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这种问话的结论不言自明,
彭真却说:“不能算。”这是彭真又一次顽固的政治对抗。当时,他虽然含威不露,
却在心中对这个与自己同样高大的男人产生了极为仇视的情绪。他知道,凭体力自
己不可能打倒他。凭面对面的谈话,也不能压服他。
他既不动手,也不动嘴,依靠的是政治。他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勃然大怒地
批判对手,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他所要做的是把手中的力量调动组织起来,
从从容容地解决问题。他想到自己在接见阿尔巴尼亚党政代表团时讲的话了:
“对这样一个政权,就要不断地清洗坏人,像剥笋一样不断地把皮剥下去。”李
立三、王明、张国焘不用说,高岗、饶漱石、彭德怀都这样被剥掉了,现在又剥
掉了彭、罗、陆、杨,今后,无非接着剥就是了。
汇报听得差不多了,他摆了摆手,对江青等人说道:“你们把几个大学反工
作组的材料留在这里,我看一看。另外,转告刘少奇,明天让他主持一个情况汇报
会。你们把情况在汇报会上再谈一谈、议一议,问题不难解决。”他指着面目严
肃的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等人,说:“不要杞人忧天,天塌不下来。”众人都
笑了,纷纷起身告辞:“主席,您早点休息吧。”毛泽东拍了拍茶几上刚刚堆上
来的材料,从容大度地起身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我连夜完成你们
交给我的这些任务。”
众人恭恭敬敬地走了,江青走在最后,转身对毛泽东说:“主席还需要我做
些什么吗?”
毛泽东摆了摆手:“你们就准备去情况汇报会上放炮吧,我先看看材料。”
江青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走了,边走边挽住小护士李秀芝亲亲热热
地交待着什么。
人散尽了,毛泽东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材料,
翘起腿,把材料放在膝头,一边看一边举起右手。李秀芝这时已回到客厅,连忙
将一支粗铅笔放在他手中。毛泽东在第一页材料上就做了勾画。李秀芝俯下身问
:“主席,您就在这儿看材料?”
毛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说:“我给您按摩一下肩膀吧。”毛泽东继续看着
材料,李秀芝站在沙发背后,解开毛泽东衬衫领口处的两个扣子,把领口撩开,
隔着里边的汗衫按摩起毛泽东肥厚的肩膀。
她看到毛泽东在材料中随手划了一道,标出一个错别字,在那一行中,北清
大学被工作组打成反革命的“呼昌盛”错写成了“呼昌胜”。在又一行中,他在
“北清大学学生卢小龙”中的“大学”二字下划了一道杠,李秀芝知道,这里应
该是“北清中学”而不是“北清大学”,“中”错写成“大”了。接着,毛泽东
在又一页材料上郑重地画了一个问号和一个惊叹号。
李秀芝手底下觉出了毛泽东很接受这种按摩,并且微微动着肩膀,把需要着
重按摩的部位表示了出来。她更加用力地按摩起来。
注:
「1」《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
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该文不久被全国各大
报刊转载,开始了批吴晗(《海瑞罢官》作者)、批“三家村”、批中共北京市委
的运动,由此揭开了“文化大革命”
的序幕。
「2」《二月提纲》1966年2月3日,针对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
剧〈海瑞罢官〉》,彭真担任组长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讨论通过了《关于当
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即《二月提纲》。2月8日,彭真等人专程到武汉向
毛泽东汇报该提纲,随后,《二月提纲》经政治局常委传阅同意后,作为文件批发
全党。此后不久,1966年5月,《二月提纲》被毛泽东及政治局会议通过的《
五。一六通知》否定。
024
第二十四章
卢小龙被北清大学工作组当作反革命学生隔离审查了。他原本是北清中学的学
生,因为进行了破坏北清大学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活动,便成为北清大学反干扰、
查反革命运动的对象。北清中学是北清大学附中,北清中学工作组又是北清大学
工作组的分支,所以,将卢小龙当作北清大学查反革命的成果也是顺理成章的。
最初,他被关在办公楼最高一层的一间小空房里。由于四层楼的窗户与楼下
校园里的人随时可以联络,隔离效果不好,又有跳楼自杀的危险,所以,又将他
转移到校办工厂一个闲置的危险品仓库中。
转移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候进行的,卢小龙被六七个人押送着来到新的隔离审查
地。为了防止他逃跑,他被反剪着胳膊,穿过一片楼,又经过一片校办工厂,沿
着校办工厂红砖围墙,走过一段还算平稳的小路,跨过几条污水沟,又走过一段
杂草簇拥的土路,在一片榆树、灌木、荒草的包围中,出现了一个旧青砖小院。院
墙很高,上面布着铁丝网。猪肝色的大铁院门左右对开,两米高的门上是一排标
枪一样的铁栏杆。大门两边的院墙上,可以半清楚半模糊地看见“危险物资,请
勿靠近”的大字。院墙外的荒草一人多高,靠门口一株细瘦零丁的向日葵从荒草
中探出小得可怜的圆脸,让人想到“正西风落叶下长安”「1」、“人比黄花瘦”
这两句不相干的诗来。向日葵四周的金黄色花瓣有点蔫卷,像一夜辛苦留下的倦怠。
押送他的人中有一个长方脸络腮胡的校办工厂工人,大夏天的早晨,披着一
件破棉袄。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锁,哗啦哗啦地上下摇着,试图拔开水平走向的
铁门栓。因为年久不动,风吹雨淋,铁栓和铁箍锈在一起,拔不动,只能用力将
门栓转动。铁器磨擦的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的清晨,在空中撕开了一个有形的裂口。
看见铁锈粉末似的落下来,络腮胡像拔河一样向右侧用着劲,在上下转动的同时
进行横向拔出的运动。一个趔趄,铁门栓终于拔开了,披着破棉袄的络腮胡几乎摔
倒在地。因为双手始终没有离开门栓把柄,他实际上是贴身歪倒在大门前。
几个人用力推开大门,大门装了小铁轱辘,门被吱吱嘎嘎很沉重地一点点推开
了。院子里荒草一片一片,有的已经没膝,让卢小龙想到农村的大牲口棚。他们
进了院门,门里边也有铁门栓,络腮胡吭哧吭哧将院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扭押他的人便松开了手,在这里不用担心卢小龙逃跑。几个大学生显然不熟悉这个
地方,跟着络腮胡往里走。拐过一个弯是一排库房,一个个灰漆大铁门上边分
别用红油漆写着1、2、3、4、5、6、7、8、9、10,一共十间。他们
用脚踏倒沾满露水的没膝荒草,趟出一条路来。到了5号仓库门口,络腮胡在一大
串钥匙中寻找一番,挑出一把,插入门上的大锁。锁锈住了,一番忙忙碌碌的周
折,终于将锁打开了。一边旋转着横向用力拔,将铁门栓拔开,吱吱嘎嘎将库房
打开。
库房里黑洞洞的,扑面而来的阴潮窒闷让几个学生踌躇了,相视的表情似乎
对在这里关人感到不安。一个戴眼镜的方脸学生问:“里面有床吗?”络腮胡说
:“库房哪儿来的床?
待会儿拿个草席往地上一铺就行了,大夏天的,就睡水泥地吧!“一群人往
里走,发现有什么东西迎面飞舞起来,吃了一惊,随即有人说:”蝙蝠!“空间
中到处张开的蛛网在透进来的光线中银丝一样发亮,有的扑面缠到脸上。几个学
生为了掩饰心头的踌躇,非常严肃地对卢小龙说:”这里安静,你要老老实实地
接受隔离审查,把你反革命活动的全部背景交待清楚。“
他们拿来了一张草席铺地,一套被褥撂在席子上,又撂下一个破水桶,说道
:“小便就在这儿,每天中午、晚上给你送饭时,自己提到外面倒了。”他们指
了指院子中间的水龙头,又指了指院子角的厕所,“每天给你送饭时,你可以上厕
所。”他们放下一个脸盆、一块毛巾:“中午、晚上送饭时间,你可以出来洗脸,
脸盆可以存水。”他们用扳子将锈死的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哗流开了,带着黄黄的
锈色。过了一会儿,水透亮了,再拧,就拧不紧了,只能让它滴滴嗒嗒地流着。
交待问题的纸和圆珠笔也没忘记拿来,当一切都交待完毕后,他们拉亮了库
房里的电灯,说道:“你还有什么说的吗?”卢小龙说:“我抗议对我的迫害。”
那个戴着眼镜的方脸学生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表情也并不凶恶,他说:“你已经是
反革命了,要认识自己的罪行。”卢小龙说:“我抗议对我的迫害。”戴眼镜的
方脸学生说:“你要好好提高认识。”其他几个人显然不耐烦了,说道:“别和他
废话!”戴眼镜的方脸学生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卢小龙说:“我抗议对我的迫害,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绝食。”
“吃不吃饭还不由你?”络腮胡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将房门重重地拉上,
吱吱嘎嘎地插上铁门栓,哐当一声上了锁,又哐里哐当地晃了晃。听见他们踏着
杂草的脚步音,停下来试水龙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开大了,又拧住,络腮胡
说:“拧不紧了,垫圈老化了,就这么着吧。”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接着是嘎吱
嗄吱打开院子大铁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一边旋转一边插铁门栓的声音,最后是
上锁的声音。听见铁锁在铁门上拍响了两下,表明检查完毕,便无声无息了。
卢小龙开始绝食。
中午,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男学生给他送饭:一个馒头,一碗菜。问他上不
上厕所?
倒不倒尿桶?洗不洗脸?卢小龙坐在地铺上一动不动,他让他们把馒头和菜
拿回去,并重申了自己绝食的行动。他们说:“吃不吃是你的自由,送饭是我们的
任务。”三个人撂下碗筷走了。
门一上锁,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四面连窗都没有。好在铁门上下都不严,
贴地有半砖的空隙,上面也有缝。屋里一关灯,便能看见白晃晃的光从外面渗进来。
当阳光从门上的缝隙直接照进来时,在黑暗中劈出一个斜面,空中的灰尘在这片
光明中栩栩如生地发亮。
凝视着这片阳光中飞舞的灰尘,让人想到宇宙的亿万星系。
到了晚上,院门又哐啷哐啷响起来,开院门,关院门。脚步声,杂草被踏倒
的声音。
卢小龙在黑暗中坐着,先看见门缝下面几双穿球鞋的脚,六只脚就是三个人。
铁锁哐啷哐啷打开了,门被推开,在夏日白亮的黄昏中,又是那几个膀大腰圆的
大学生给他送饭来了:一个窝头,一些咸菜,都在饭盒里。卢小龙指了指地上的
碗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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