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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国-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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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在天空留下的遗产消耗怠尽之后,黑暗便像乌云一样落满了大地。一

片黑暗中,金黄色的麦子和绿色的玉米地都成了深浅不同的黑灰色,只有大沙河

的河水闪着片片微光。

身后传来踏滚石头的轻微脚步声,朦胧中看见一男一女从身边走过,他们前

后张望了一下,就沿着缓缓下坡的河滩走下去。走了几步,又站住,两个人的背

影在天空中成了一幅剪影。

听见女的说:“咱们还用过河吗?”又听见男的说:“当然要过,在这儿不

安全。”女的又左右张望着说:“这儿不会来人的。”男的说:“怎么不会来人?

干校里像咱们这样的有好几十对呢!”女的说:“万一撞见他们怎么办?”男的

说:“互相躲着呗。”看见男的牵着女的踏响着石子走下去。离水近了,鹅卵石

更多了,踏滚石头的声音也更多了,看见他们弯腰脱鞋,将裤子挽到了大腿根,手

拉手哗哗地趟着水向河对岸走去。天空中一牙微弱的月亮照着两个黑黑的人影,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弯下腰,可能正在穿鞋,又影影绰绰看见他们沿着河滩的上坡

向前走着,偶尔踏滚石头的声音传来,让你辨别出此岸与彼岸的距离。两个人影上

了岸,听到远远地趟动麦浪的声音,在一抹暗灰色的麦浪上面,隐隐约约跳动

着两个极稀薄的黑影。最后,趟动麦浪的声音听不见了,跳动的黑影也消失了。

胡象木然地坐在黑暗中,这一男一女不是夫妻,却各有夫妻。男的叫赵本,

女的叫李艳梅,两个人都是自己在干校的邻居。看见这偷情的一幕,他为自己感

到悲哀。女儿死了,他悲痛,然而,活着的人们还在寻找着各自的快活。身后远

远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他凝神谛听着,朝那里看去,几点灯火闪烁着,正是小监

狱的方向,今晚不知又会突击审查谁?

一个干校,一二百人被关起来隔离审查,剩下的人还顾得上去滚麦地。他不

禁摇了摇头,却并不明白自己摇头的含义。女儿死了,自己还坐在河边活着,还

要用笔肢解女儿,人活到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很晚很晚他才回到宿地。林秀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说:“我以为你也自绝于

人民了呢。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报告军宣队了。“胡象什么也没说,拿起脸盆去找水洗涮。

等他洗完回来,就只有睡觉了。这是一间孤立的大房子,原是村里的临时库房,

白灰墙,青瓦顶,现在住着干校的三家人,他们住在中间,左右各一家,之间只

用草席墙隔开。草席墙只有一人多高,离”人“字形房顶还有很大距离,所以,

只是隔开了视觉,并没有隔开听觉。三家人住在里面,一年多来已经无法做到”家

丑不可外扬“了,有时碰到一起也会相互笑着揶揄:”咱们三家是大杂烩,烩到一

起了。“每家倒是都有一盏自己的电灯,都有一扇自己的门。

当胡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女儿的床空了。房间左面顶后

墙是自己的床,右面顶后墙是妻子的床,右面靠门口的是女儿的床,从此,女儿

的床就只有象征的意义了。他躺下,拉灭了灯。林秀芹在黑暗中问了一句:“这

么晚你去哪儿了?”他不耐烦地回答:“哪儿也没去。”他仰望着黑暗的房顶,

左右两间房都亮着灯,灯光照亮着共有的房顶,映得中间这间房也有些微亮,草

席墙也丝丝缕缕地透着光,听见左右两家邻居都在压低声音说话。右边那家是女

的在问:“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你。”听见刚才黑暗中过河的赵山

支支吾吾回答:“我去找纪政委谈话了。”女的问:“纪政委就和你谈这么晚?”

赵山说:“你不信,明天去问他。”女的说了一声:“我吃多了。”啪地一声把灯

拉灭了。左边那一间房是男的在问:“你今天晚上哪儿去了?”听见女的反问:

“你去哪了?”

男的说:“我在小陈他们屋打牌来的。”听见刚才趟河滚麦地的李艳梅挺厉害

地说:“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还来问我去哪儿了?”这回是男的涎着脸说:

“好了好了,就算我问多了。”

接着,啪地一声也把灯拉灭了。黑暗中,三家六口人都在呼吸同一个房顶下

的空气。

胡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林秀芹像拉笛一样打起了呼噜,那呼噜

搞得他更加无法入眠,他索性盘腿在床上坐起来。窗外有一点月光射进来,照亮

了打呼噜的人,一张惨白多皱的面孔压着蓬乱的头发辛苦异常地躺在那里,丑陋

地张着嘴呼吸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噜声。那呼噜也打得十分辛苦,常常像是一

口痰卡在嗓子里一样,很困难地喘着,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的拉笛声,她想必又

在今天的批判会上激昂慷慨地发言了。想到这里,胡象不由得生出一丝极为轻蔑的

厌恶,甚至有了希望妻子死掉的念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仇恨,便穿上裤子,

趿拉上鞋,站了起来。他用手拨弄了一下林秀芹的头,说道:“别打呼噜了,弄

得左邻右舍没法睡。”妻子像受惊了一样,哆嗦了一下,翻过身去。胡象拿起一

把扇子,拉门走到了外面。

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照着黑茫茫的大地,干校的一排排土房齐齐地排在黑夜

中,他轻轻摇着扇子在一排排土房前缓缓走过。已经是后半夜了,每间房子都开着

门,挂着门帘,求着通风,有的房子里已经鼾声一片,有的房子里还在窃窃私语。

走过一个“黑酒窝”门口,他站住谛听着一阵。十几个“黑酒窝”走过去了,他

听到了一些言语,却都让他感到失望;只有两三个“黑酒窝”中的低语似乎和他

心中正在生长的怀疑与仇恨相共鸣。他知道自己这样深更半夜地走来走去是件让人

怀疑的事情,而他手中的这把扇子多少有消除怀疑的作用:他热,他睡不着,他

死了女儿,神经有些受刺激。他像一头灰头灰脑的笨猪,立起两条后腿在月光下

懵懵懂懂地走着,人一像猪那样笨,就不容易引起怀疑了。

在最后一个“黑酒窝”门口他站的时间最长,里面四个男人的声音在你一句

我一句地说着与政治有关的话,夹杂着南来北往的小道消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

不惹人注意的幽灵一样站在黑夜中,忽然感到有种阴森的气氛逼近他的后背,就

像在噩梦中因为恐怖而翻不过身来一样,他一时也觉得自己动不了身。后面那阴

森的事物还寂静地逼迫着他的后背,他使出全身力量转过自己笨重的身躯,迎面,

纪政委领着几个身穿军装和便衣的人威严地站在他面前。

076

第七十六章

林立果拨拉了一下写字台上的地球仪,地球仪飞快地旋转起来,他凝视着地球

仪,直到它慢慢停下来,又使劲拨拉了一下,便背起手挪动着有些发胖的身体踱

起步。这是在毛家湾林彪住宅中自己的房间里,林立果正在为他即将出台的重大

政治行动费心思。他踱了两个来回,又回到写字台旁,地球仪早已静止不动,他

凝视着地球仪陷入遐想。

地球仪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一个人只要真正有了政治家的意识,就会把地

球仪摆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这个世界大得很,也不太大。要征服世界,就要征服中

国;要征服中国,就要天天努力,天天向上。他又将地球仪拨拉了一下,地球

仪平稳地旋转着。按说,他这几年在政治上算是突飞猛进了:1967年3月,

他参军到空军司令部;1967年7月1日就入了党;1969年10月17日

就被任命为空军办公室副主任兼作战部副部长;前不久,1970年7月6日,

空军党委常委办公会议上传达了空军司令吴法宪的指示:“林立果可以指挥空军的

一切,调动空军的一切。”现在,中国的空军可以听的他指挥和调动。然而,中

国还大得很,要想在中国指挥一切,调动一切,还要做出一步一步的努力。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一份文件上,那是空军政治部党委通过的一项决议,他

顺手翻了一下,决议无非是贯彻吴法宪的“林立果可以指挥空军的一切,调动空军

的一切”的指示,决议里面的一些字眼跳了出来:“必须时时想到林立果,事事

请教林立果,处处保卫林立果,要伏伏贴贴听从林立果的指挥,老老实实服从林立

果的调动。”他眯着眼讽刺地笑了一声,重重地将文件合上,手在桌上敲出了沉

闷的声响,已经得到的不再让他满意,继续要争取的才激动人心。今天是197

0年7月30日,明天,1970年7月31日,他将在空军司令部、政治部、

后勤部的机关干部大会上做一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的讲用报告,以庆祝后天的“八。

一”建军节。他眯着眼凝视着地球仪,在一切未知的朦胧中知道,他必须有一个

成功的政治作品,以证明他不仅仅是靠父亲林彪的血统而获得今天显赫的地位;

要想在中国真正成为能够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领袖人物,就要从现在起奠定自

己的政治资本。

自从三年前到了空军司令部,他就发现自己文化大革命前去北京大学读物理

是多么可笑的事情,那永远是无用的辛苦。在部队仅仅三年时间,就使他达到了

今天的政治地位,这才是他要走的路。要感谢文化大革命,没有文化大革命,就没

有他的今天。他奋然站了起来,将纱窗打开了,看着夜色中的院子,一扇扇灯窗将

光亮投到院子里,他又一次为自己诞生在这个家庭感到幸运,在毛家湾这套住宅中,

三年来他感到权力像被抽水机抽上来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流到他这里,毛家湾

的林宅确实是一座了不起的住宅。

身后的门响了,他关上纱窗回转身,看见母亲叶群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厚

厚的一摞稿纸,说道:“讲用稿褚秘书他们又帮你修改了一遍,你抓紧时间熟悉一

下,等一会儿,”

叶群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半小时以后吧,你就开始预讲。”说着,叶群将

一摞稿纸塞到林立果手中。林立果接过讲用稿,看了一眼比自己矮半头多的母亲,

只能听从安排。母亲拉门要走,又停住,仰着那张颧骨凸起、下巴收紧的面孔叮嘱

道:“你抓紧时间翻一遍,这是他们几个人合写的,你熟悉一下他们的字迹,别

念得磕磕巴巴的。等今天你预讲完了,我连夜安排打字员把它打印出来,你明天去

大会上讲用,就可以拿打印稿了,打印稿清楚得多。”

叶群拉上门要走,又将门推开,眼巴巴地看着林立果说:“半个小时够吗?”

林立果从来不耐烦又从来不违抗母亲的再三叮嘱,这时抓着门把,准备关门,同时

说道:“有什么够不够的?就这样吧。”叶群在门外抓着门把,林立果在门内抓着

门把,这种要关未关、门里门外的再三叮嘱是母亲过去天天表演的节目。这会儿,

她果然将门要拉着关上,又停住,再推开一点,说道:“你一定要放开一点,就

像是自己写的稿子,不要有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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