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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欢梦-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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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瑢苍白着脸下马,解下头上的盔交给下属。偏门被叫开,景珽世子走出来,双眼发红,看着兄长。
景瑢一声不响地被领进内院,走至郡王爷寝房外。当是时,寝房内外除了女人低沉的哭泣,没有多余的声音,所以门一开,吱呀声吓了景瑢一跳。
他迈进去,站定在与床榻有十步之遥的地方,望向暗暗沉沉的床榻。那里的郡王妃起身,惊喜地朝床上的人说了一声,病人口中便呜呜啊啊地响起来。
那是在叫他。
景瑢迈着千钧重的步伐走过去,难以置信地望着病榻上的人,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父亲。一年多未见,他的头发已经白尽,脸上瘦削、沟壑满布,简直是百岁老人的萧索样子。
“景瑢。”他听清了父亲口中的发音,但是不想做任何回应,直直地看着他,冷漠地站着。
宝嘉郡王使尽浑身力气抬起手,横在景瑢身前的虚空里,“景瑢……”
“王爷,瑢儿在这儿……”郡王妃啜泣应道,推了推景瑢。
郡王爷睁开眼睛,两道热泪潸然落下,他试图用眼睛寻找长子,企图用生命最后之光得到长子的回应,却是徒然。弥留者伤心而痛苦地瞪着双眼,高高地举着手。景瑢听见父亲气若游丝的声音像虬枝一样匍匐延展而来:
“景瑢,孩子,回家吧,回家吧!”
宝嘉郡王咽气了,那只手兀然垂下,景瑢扑上去抱住了那只手,好似拥抱住往生者最后一缕幽魂。那只手又轻又硬,使景瑢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郡王妃与景珽世子跪在地上呜呜哭着。
景瑢抱着父亲的手落了会儿泪,站起来穿过寝房走了出去。天还没亮起来,灯火昏沉,大概除了他们三个人,没人知道王府主人去世了,所以府邸还是沉睡的样子。他从廊阶上坐下,胸口猛地犹如燃起了一团火,烧到喉咙,一片腥甜涌在口中,他掏出手绢,接了一口鲜血,捏在手中,急喘了两口气,眼睛稍稍清明些。
景珽世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边上坐下。景珽世子生命里最恨的人,大概就是这位兄长了,当然,那是在他是安常大人的时候,在他侮辱他、轻视他的时候。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恨他,就像他无法理解身边的人为什么突然是自己早夭的兄长一样。
“你是不是很恨郡王府,很恨,我们?”景珽世子这样问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只是把头低了,眼泪落下来。
“不是。”景瑢回答,景珽世子诧异地抬头看他,看见一张微弱灯光下模糊苍白的脸。这张脸,眼睛是母亲的,突出的眉骨与父亲一致,他看了那么多年,竟没看出来,阳京城的人,日日嚼舌根,也没一个看出来!
“也不对。”景瑢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曾经恨,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要加害郡王府?”
景瑢听到这里望住景珽世子的脸,静静地问:“你是这样想的?”
景珽世子直视前方,断然地说:“都是事实,不然父亲也不会死。”
景瑢愣了愣,点点头,垂下目光,“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景珽听他这样讲,心内反而更加悲哀。他想应该斥责景瑢,打他一顿,可是他又想将他扶起来,安慰他的伤心。
景珽世子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说:“父亲病中一直叫你。”
景瑢垂着头没出声,捏着手绢的右手却开始发抖。
“人死不能复生。父亲见着你,也算安心了。”
“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死才是最厉害的武器。”景瑢喃喃道,将头倚在胞弟的肩膀上,“为什么会死呢,世上有谁该死呢,偏偏都死了,偏偏让我看见了……我不想的,我心里只想自己死……你们为什么一个个死掉……我不想的……”景瑢呜呜地哭了,眼泪落在景珽的手上。他的脸是病入膏肓的人的脸,苍白病态,声音被黎明这把刀抽割碎了,散在黑暗里。
“大人?”景珽世子握他的手,冷如寒冰,再摸他的脸,却像火炭,才知道他发着重烧,忙扶他起来。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哭泣着。
景瑢被安置到郡王爷寝房边的暖阁里,景珽世子悄悄叫下人请前太医院院正来,那是郡王府叔辈亲戚。
景瑢开始还说着胡话,后来闭上眼睛就只喊痛,郡王妃心急得几乎昏过去,直问他哪里痛。大夫来了看脉,写下药方让先煎了药赶紧给病人服下。
景珽请大夫偏厅问病,大夫叹气道:“这位公子是谁家的,身体是千疮百孔之态,却不早做调养?”
“五叔,你不要问这个了,就说怎么样吧,可……可能醒过来?”
大夫摇头,皱着白眉说:“他的肺里有炎症,身上的热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他此前心急气焦,奔波不少路途,才发了肺病。看吃了我的药,能不能把烧先压下来再说罢,人醒不醒是其次。”
“怎么这样严重,五叔,无论用什么珍贵的药材,只要让人好起来,你尽管说就是,治好了,景珽给你磕一百个头!”
“糊涂孩子,能治好我会不治么,尽说没用的话。”
景珽世子回到暖阁中,郡王妃正一口一口喂病人吃药,好不容易喂进去两勺。郡王妃抹泪问景珽世子,“大夫怎么说?”
“药吃进去看吧。”
郡王妃痛哭失声,说:“这都是我造的孽!我造的孽啊!”
“母亲,母亲,您还请保重,府里不能再出事了。”
天渐渐放亮,景瑢吃了药稍安稳些,昏睡半天,又烧上来,痛得全身是汗,口中念着“我要死了”一词。郡王妃抱着他,只做徒劳地揉他的胸口,希望解得他一丝痛楚。“景瑢,你不能死,你醒来罢,醒来。”
景瑢病势昏沉,一整天没睁开眼,梦呓着胡话,唤着小公子弥宣。
第二部分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21110 20:44:28 字数:3238
景瑢病中昏迷几日,宝嘉郡王府为宝嘉郡王的丧事筹忙,王公大臣陆续来吊唁,没人知晓天下第一功臣在郡王府院里秘密养病。
捷归大军在距阳京不远的郊野驻扎,奇善落夜出现在宝嘉郡王府邸。
景珽世子对他说:“安常大人自那日病起就未醒来,太医也束手无策,恐怕不能再回军中去。”
遂领奇善到安常大人面前。奇善见着安常大人,后者躺在床上,脸色呈现病态的红,双眼紧闭,若真是几日未醒,那么病势不容乐观,恐怕不能回转。
奇善是难以相信安常大人就此撒手的。宝嘉郡王之死一定让这个年轻人承受了他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以致轻生至此。
他俯身轻唤安常大人,安常大人眉一皱,喘了一口气,吁出一个名字:弥宣。
“大人,我现带您回军营去。”说罢奇善抱起安常大人,景珽立即拦住,“你这是做什么,他病成这样还要带他颠簸,不要命了吗?!”
奇善道:“世子,大人若不能在明日之前赶回军中,可能罪犯欺君,死的人更多。”景珽世子无奈道:“他这样如何能见皇上?”
奇善也不知晓,只道:“小的这就带大人走了。”说罢就要离去,郡王妃却奔现,苦苦阻拦,认为景瑢不能受车马颠簸。景珽世子劝慰母亲,让奇善带安常大人走了。
安常大人带军队凯旋归来那日,阳京城载歌载舞。元统帝亲至城门迎接。去年四月,他送军至城外荒泽,那时心怀遥遥欲坠的大衡江山,如今,他是天下至尊,独一无二的大衡朝君主,没有人比他更高兴了。
胜利大军到得城门之外,安常大人从马上下来,欲行礼,元统帝立即扶住了,眼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哽咽地说:“你没让朕失望。”安常大人恭敬道:“臣不敢有辱圣命。”
“好,好。”他笑起来,回头向赵侍官看去,赵侍官即宣旨,除元统帝都跪在地上,阳京大街上迎军归来的百姓直直跪到了长街尽头。
圣旨是为此次平反立功而晋官封爵的。安常大人被封为居温侯,赏户薪地,另有金钱等不胜多计。
这个被百姓奉为英雄的人,起身接旨的时候竟身体一软,昏倒在几十万大军前,昏倒在爱戴他的百姓前,昏倒在文武百官目光下,昏倒在欣赏他的元统帝面前。
这,安常大人也太幽默了。
元统十年十月十八日,宝嘉郡王景尚俞出殡,百官送哀,景珽世子满以为安常大人也会来送一程,但是没有,他连常人的礼都未尽到。这个人啊,心肠到底是石头做的还是根本没有心肠,怎么做下如此绝然的事情。
当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阳京城时,安常大人正在处置战将军余党。他在此上费尽心思,恐怕私心上让人既恐惧又同情。
那些个因与战将军有谋的人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夷九族,皆在战将军叛乱期间即刑了。待到秋后处决的只有前文正大人林侃尧和司甫大臣吕奇。
安常大人现下见的,就是这个林侃尧。林侃尧看见他自是非常惊讶,不解其意,可是他看见了他眼中极尽残酷的气势。虽然安常大人不喜欢他,但同朝几年,他从未见他脸上有如此明显的喜恶情绪。
“你们出去。”安常大人坐到狱卒搬来的太师椅上,遣走了所有人。林侃尧坐在草垛上,一脸的平静与默然,盯住他。
“你这一家子是最后处决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三,于罡曵台满门抄斩,你处以腰斩,是不是?”
林侃尧哼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是来报仇的。”
林侃尧哈哈大笑,“你也太忧国忧民了……也别作清高调,大家同朝几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门儿清,说什么报仇,笑死老夫了,哈哈。”
林侃尧兀自张嘴大笑,牢里一片回声,安常大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吓人,有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的意思。
“我是为宝嘉郡王报仇的。是啊,你干的那档卑鄙蠢事,我知道,而且,我要让你知道,你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刺杀宝嘉郡王。你不会不知道,行卑鄙事上,我不比你弱罢?”
林侃尧神色一滞,“你是他什么人?”
安常大人没回答,手上一扬,进来一个青衣人,走到林侃尧身前,逼上去。林侃尧口中急问要做什么,可是安常大人一声不响满脸阴鸷地坐在那儿,而青衣人面无表情,亮出了腰间的匕首。林侃尧爬起来欲喊,却让青衣人捏住了下颚,一扯,即脱臼了。青衣人将他扔在地上,使劲将他膝盖也拔断,使他再难挣扎。林侃尧痛得眼泪纵横,下身溺尿。
安常大人的声音好似冰渣子从嘴巴里掉出来,“痛苦吧,这还没什么,再等等,让你尝遍世上最痛的滋味,不会让你失望的。放心,我看着呢。”
青衣人拿出一方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上千支闪着寒光的银针。林侃尧瞪着安常大人,口中呜呜地骂着脏话。
“你家也是大衡朝显赫一门,到你这一代,一败涂地,断子绝孙。哈哈,你信不信报应啊?啊呀,你不能说话了,没事的,等让你享受一番后我即让你说话,我还得听听你的感受,每天都会来听的。”
施刑场面极度惨烈,安常大人坐着看毕,林侃尧已然昏死过去。
“死了没有?”
“大人,还活着,醒来就能感到极限之痛。”
安常大人便起身走出牢房,在外面地上便吐了。奇善迎上来说:“大人,别来了,青松天天来就行。”
安常大人深恶痛绝道:“我天天看着。”说完走向自己的马,奇善跟上去。他牵着马低头说:“我一个人去一趟。”然后将头上的玉冠摘下来递给奇善,上马驰骋而去。
宝嘉郡王乃文正大人林侃尧密杀的,其为保自命而谋杀许多共事者,因宝嘉郡王曾与之相熟,故遭毒手。
其实郡王府早在当年三省政司案后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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