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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阴阳两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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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烟叶子也有很多学问,现在眼看要失传。这种东西二两一 包,外观象简装洗衣粉。有一种是白纸上印红字,那是晒烟,抽起 还可以,假如是特级,就是关东烟,比香烟还好。还有一种是绿字 ,那是烤烟,抽起来就象狗屁。但是狗屁也分级,二级以下烟叶里 有草棍,席箔,秫桔杆,不是纯狗屁。李先生的烟叶子是五级的, 抽到一半,烟头里掉出一个黑球来,经仔细辩认,是个烧糊了的死 苍蝇。为此我还恶心了好半天。
我还能想起不少有关李先生的事情。李先生出门时骑一辆自行 车,那辆车可不是一般的自行车,而是一辆匈牙利的倒轮闸。这种 非常少见,甚至比日本鬼子留下的老富士还少见,因为它是五二年 匈牙利在北京开博览会时送来的样品。自从到了李先生手里,他就 再没有修理过,任凭车上的零件一样样脱落下来。据说有一次车座 不见了,李先生就在座管上骑了一段时间,其状就如在受桩刑:疼 得呲牙咧嘴,手舞足蹈。后来他痔疮大发,才不得不买了一个旧车 座。李先生上车的样子也是十分奇特,他总是推着车向前奔跑,在 奔跑中弯下腰,把脚蹬子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然后踏着脚蹬骑上 自行车。那种奔跑中矮身转脚蹬的身法,酷似狗撒尿。
李先生和我一样,专干些不能干的事。我干的事是想写小说, 经常往刊物投稿,但是总是被退回来,并且不是退给我本人,而是 退到党委办公室,附有一封公函,建议对投稿人加强思想教育。但 很少有人真来教育我,因为我是小神经。李先生干的事倒不是写有 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小说,而是要研究西夏文。这件事并没有思想 意识方面的问题,但他本职工作是个俄文翻译,一研究起西夏文就 不进俄文了。而且他在研究西夏文时,你就是在他眼前放鞭炮他也 听不见,这个样子完全不能上班。因此他早早退了职,靠偶尔翻些 稿子为生。谁知后来碰见了文化革命,取消了稿费,差一点就把他 饿死了。李先生因此气急败坏,说过好多大逆不道的话。我听见了 这样的话,就这样安慰他:其实这件事也是满公平的…………为什么只 许老天不下雨,饿死非洲的游牧民,就不许中国搞文化革命,饿死 你这搞翻译的游牧民?何况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你到底饿得死饿不 死还不一定。但是他还是要继续说些反动话:要是天不下雨,饿死 我认了。现在的事是,我又没招了谁惹了谁,有人非要逼我跳火坑 。李先生的情形就是这样,我到今天还记得。人活在世界上就象一 海绵,生活在海底。海底还飘荡着各种各样的事件,遇上了就被吸 到海绵里,因此我会记得各种事情。
第二节
那一年我正在山西插队。现在我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凶恶,过 去就不是这样。小时候我长得文静瘦弱,还爱和女同学跳猴皮筋。 以我到山西插队时,我妈就睡不着觉。她以为我连窝头都不会蒸, 一定要饿死,假如没饿死,也会被人欺负死。但是只过了一年,我 就长了一嘴络腮胡子,活象一个老土匪,而且满嘴都是操你妈。这 说明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只要一年就能变得连他的亲妈都认不出 来。在乡下时我很少吃窝头,倒常常吃鸡。老乡们说,母鸡见了我 就两腿发软,晕倒在地,连被提走了都不叫一声。这当然是过甚其 辞。当时我虽然极具男性魅力,却未必能迷倒雌性鸟类。
那一年冬天我原准备在乡下过冬,但是当地正好刮着很厉害的 白毛风,烧炕的柴又不够。我们五六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身上盖 上了所有的大衣。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所有的大衣都从被顶上滚 下来,掉到了尿尿的脸盆里,冻成了铁板一块。我们中间没有一个 人有勇气不穿大衣就到外面去生火,就在屋里点火把那盆尿煮开, 大衣拿下来。那气味实在是可怕,把我的两只眼都熏坏了。出了这 件事以后,大家都不好意思了;谁见了谁都是羞答答,因为六个堂 堂的男子汉煮了一锅尿,实在是丢人。这说明我们虽然长得象土匪 ,脸还是很嫩。约定了谁敢把此事传出去就宰了谁后,我们就各奔 东西。我跑回北京来,住在原来住过的地方。那地方原来是一所大 学,里面有很多人。当时叫作"留守处",里面只住了很少几个人 。很大的院子里到处是荒草,人们都下干校了。李先生原来也住在 这个地方,后来才搬走了。这地方原来每个人都认识李先生。
现在应该说说那天我去找李先生的原委。我从山西跑回来,住 在留守处,那院里当时只有大崔一家住。这位大崔原来也是我们的 邻居。除此之外,他还是我爸爸的同事,李先生的老同学,长得人 高马大,笑口长开,一团和气。大家去下干校,家里还有些东西, 是得找个大家都放心的人看着。大崔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老婆 也是我们院的人,所以一起留下来。刚回来我去找他借房子,管他 叫崔叔叔,管他老婆叫阿姨。借到了以后就改了口,管他叫大崔, 管他老婆叫大嫂。当然这房子不能白住,我也得帮人家干点事,跑 跑腿。所以大崔要找李先生,用不着自己去,告诉我一声就得。当 时我非常年轻,也没有阳痿病。
我从小就认识李先生。李先生从我小时候就在搞西夏文,而且 我们两家过去是邻居,也记不清我第一次见到西夏文时是几岁。所 以我后来见到西夏文,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那种东西看上去很象 汉字,笔划多得叫人头晕,很象是疯子写的,据说除了李先生,世 界上没人能够读懂。因为只有李先生能读懂西夏文,所以他有大学 问。但是他依然穷困潦倒,这是因为只有他能读懂西夏文,所以他 的学问就得不到承认。假如别人能先读懂了西夏文,或许他的学问 就有人承认,但是那又不是他的学问了。除此之外,还因为当时在 文化革命中,北京城八百年的城墙被人拆掉了都没人说个不字,还 谁关心西夏文。除了西夏文,我还记得隔壁李先生那间房子老是烟 雾弥漫,李先生的脸色老是那么黄,好象得了黄疸病;李先生对我 很凶。后来我才知道,过去李先生最烦有人不打招呼就到他那里串 门。但是后来我专到他那里去串门,因为他反正没胆子把我吃了。 所谓串门,就是没有事,跑到别人家里去坐着。但是那一天我去找 李先生可不是没事,而是要告诉他,有人请他翻译些文件。没有稿 ,只有千字三毛钱的烟茶钱。李先生听了很高兴,马上就跑去了。 在大天白日下骑着他那辆古怪车子,身穿着一件再生毛料的古怪衣 服(那种料子和麻袋片是一样的),闯到那个原来是大学,当时叫留 守处,而且人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并不是李先生的一惯作风。这是 因为那个院子里现在没有几个人。人多时,李先生总是天黑后才去 的。这说明李先生虽然穷困潦倒,依然很面嫩。
我和李先生熟,除了过去在一个院里住过几年邻居,还因为不 住邻居后,他还是老找我给他修收音机。李先生有一台里加牌的收 音机,那收音机有小柜那么大,非常气派。这说明李先生并不是一 惯穷困潦倒,还有过有能买起收音机的时候。这家伙晚上睡不着觉 ,想听听俄语台,但是听不清,就鼓捣他的收音机,胡乱修改线路 。直到那收音机惨叫几声再也不响了,他才安心睡觉。李先生会那 一点三脚猫的无线电,正好能把响的收音机修到不响。我去给他修 收音机时,先要把他自己加上的放大全拆掉。同时还告诫他说,别 只想着加放大,这不解决问题。还要想到有干扰:国家留着你的收 音机,可不是让你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李先生说,是,是。我 不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只听外语。但是国家不相信李先生只 听外语,还以为他要听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还是要给他干扰掉。 李先生又不相信收音机听不清是因为有干扰,老以为是灵敏度不够 ,就老往里面加放大。他的手还没有我的脚灵巧,一加就把收音机 加死了。然后他就找我来修。这件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到邻 居揭发李先生偷听敌台,居委会把他的收音机拿走了方才告结束。 我去找他那回,他刚刚失去了收音机。李先生见了我就说这件事, 同时愁眉苦脸。我就安慰他说:这也好,省得再找我修。我这样安 慰过以后,他好象更伤心了。这件事证明了一个道理:萨特先生说 得很对,他人是你的地狱。我是李先生的地狱。李先生也是我的地 狱:被他捅过的收音机就象个马蜂窝,焊过的线头就象些包锡纸的 巧克力球。修完了他那个鬼东西,感觉就象吃了忆苦饭,不单肠胃 受,而且拉不出屎。
李先生走了以后,我在他那间小房子里还呆了好久,把他那一 罐狗屁烟倒到了桌面上,把里面的死苍蝇、扫帚苗都挑了出来,然 后又装了回去。我看了半天李先生的西夏文抄本,挨个数那些字的 笔划。后来我从上面撕了一条纸,卷了一根烟,就替他锁上门,回 来了。时隔二十年,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我干了哪些事。但是我 再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干那些事。大概这就叫手贱。
第三节
nǎi子府六号院里有一棵大槐树,盛夏时节,树上会掉下来数不 清的槐蚕,弄得地上好象长满了会爬的草。那些草还会往家里爬。 我对那儿的印象很好,因为那里一向邻近大内,街道上都立着禁止 鸣笛的牌子,傍晚时分院里静极了。傍晚时分往往是阴天,云彩的 颜色有点黄。黑暗凝集在古旧的窗棂上,附着在暗色的树皮上。在 院里看天空,就象在水塘的水底,隔着厚厚的透明的水看水面。那 院里还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傍晚时分穿一件床单布的大裤衩, 赤着脚走来走去。我的视线久久的附着在她身上。朦胧中她是白蒙 蒙的一团。久而久之,我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肤混为一体了。那是一 种冷飕飕的感觉,好象早上的水汽一样。这种感觉真好,可惜过去 了。
我们医院旁边有个农贸市场,我常到那儿去买水果。后来那儿 的人都认识我了。有人想和我拉近乎,就说,老师傅,你有五十了 罢。我听了大怒,强忍着没发作。另一个说,老师傅,你的孩子都 上小学了罢?气得我几乎动手打他。照他们看来,人要是活到了五 十,又有了上小学的孩子,就算有成就。象我这样没到五十,还没 结婚就阳痿的就是nothing了。虽然他们是想要我拍我马屁,我也 不高兴。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去那儿买桃了。从这件事你就可以 想象当年别人对李先生的态度,和李先生对别人的态度。当年李先 生虽然没有阳痿,但也没老婆。除此之外,他还没工作。大家当然 以为他是矮人一等的家伙。平心而论,nǎi子府六号的街坊对李先生 挺好的;又给他介绍工作,又给他介绍老婆。虽然那些工作不过是 临时在副食店卖卖咸鱼,那些老婆都是残疾人,但是别人怎能知道 李先生读通了西夏文,并且自视甚高呢。大家都觉得给他找个瘸子 就是帮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发他偷听敌台,也是怕他给街坊上招 事,并无恶意。但是李先生对nǎi子府六号和街坊都深恶痛绝,老想 搬出去。大崔找他翻译东西,他就借机搬到我们院,住进了我屋里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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