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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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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娓婉话朝曦随亲挽客 殷勤进午酒得友为兄
丁二和无故在街上遇到这样一个少女,本来也就知道事出偶然,并没有什么情爱的意思,及至听到她唱戏,正是自己倾慕的一个人。原来自己料着,一个赶马车的人,是没有法子同这唱曲儿的人混到一处去的,自己追着她们后面听曲子,那一种心事算是作梦。现在这女人到了家里,他的那种侥幸心,就引起了他的占有欲。偏是那女孩子不懂事,只管催了走,所以他气极了,挥着马鞭子,就打了马跑。赶马车的人,自然坐在车前面那一个高高的位子上。马跑得太快了,他只管在车子上颠簸,不想车轮子在地面碰了一块石子,打得车子向旁边一歪,连人带马一齐全倒在马路上。忽然受了这一下子,着实有点害怕,等到自己睁眼翻身一看,不想还是一个梦。摔下地来,那倒是不假,因为那搭铺的门板,未免太窄,自己稍微疏点儿神,就翻身滚下来了。于是坐了起来,凝神了一会,自己这也就想着:这也不能说完全是梦,本来已经和王姑娘商量好了,第二日早上,一定可以送她到救济院去,现在天快亮了,约定的时候,也就快到了。想到这里走出院子去,四周望了一望,然后走回院子来。
不想在他走进门来的时候,月容也起来了,站在桌子后面,向他笑道:“你准是惦记着你老太太的病,这倒好些了。就是由半夜那一觉醒过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翻过身,睡得香着呢。我怕你要瞧老太太,所以我就开门出来。”二和听说,走进里面屋子里去看看,果然母亲是侧身躺着,鼻子里还呼呼打鼾呢,于是放松了脚步,又悄悄的走了出来。月容道:“掌柜的,你要是没有睡够,你就只管睡罢,我这就去给你拢炉子烧水。”二和笑道:“你是一位作客的人,老是要你替我们作活,我真过意不去。”月容道:“哟,你干吗说这样的话,就怕我年轻不懂甚么,作得不称你的心。”她这样说着,可就走到屋檐下去,先把炉子搬到院子中心,将火筷子把煤灰都捣着漏下去了,于是在屋角里找了一些碎纸,先塞炉子里去,然后在桌子下面,挑了些细小的柴棍,继续着放下去。
二和本是在院子里站着的,这时就搬了一张矮凳子,在院子里坐着,两腿缩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自己腿上,托住了头,向她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把炉子里火兴着了,用洋铁簸箕搬了有半炉煤球倒下去,接着将炉子放到原处,找了一把长柄扫帚,就来扫院子。二和这就起身把扫帚接过来笑道:“你的力气很小,怎么扫得动这长扫帚呢,交给我吧。”月容道:“你一会儿又要出去作生意的,在家里就别受累了。”二和扫着地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位老太太,双目不明,什么也不能干,平常扫地作饭,也就是我。”月容舀了一盆水,放在屋檐矮桌子上,可就把抽屉里的碗筷零碎,一件一件的洗着。手里作活,口里谈话,因道:“掌柜的?你不能找个人帮着一点吗?你府上可真短不了一个人。”
二和听了这话,将地面上的尘土,扫拨到一处,低了头望着地面,答道:“谁说不是。可是我们赶马车的,家里还能雇人吗?”月容道:“不是说雇人的话,你总也有三家两家亲戚的,不会同亲戚打伙儿住在一块儿吗?”二和将扫帚停了,两手环抱着,撑在扫帚柄上,望了她道:“姑娘,咱们是同病相怜吧。我倒不是全没有亲戚,他们可是阔人的底子,有的还在住洋楼坐汽车,他肯认我吗?有的穷是穷了,我还能赶马车,他们连这个也不会,当着卖着过日子。有钱的亲戚找他们,他们欢迎,我干着这一分职业,他不怕我借光吗?再说,他们只知道作官的是上等人,像我这样当马夫的,那算是当了奴才啦。在大街上看着我,那就老远的跑了走,我们怎么和他打起伙来?”
月容道:“你这人有志气,将来你一定有好处。”二和笑道:“我会有什么好处呢?难道在大街上拾得着金子吗?”月容道:“不是那样说。一个人总要和气生财,我第一次遇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好。”二和道:“哪个第一次?”月容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这院子里唱曲儿的时候。”二和笑了,将手上的长扫帚,又在地面上扫了几下土,笑道:“那晚在星光下,我并没有瞧见你,你倒瞧见我了?”月容道:“当晚我也没有瞧见你,可是有两次白天我走这门口过,我听你说话的声音,又看到你这样的大个儿,我就猜着了。”二和又站住把扫帚柄抱在怀里笑道:“这可巧了,怎么你昨天逃出胡同来的时候,就遇到了我?”
月容把碗筷全清好了,将脸盆取过,先在缸里舀起一勺冷水,把脸盆洗过了,然后将炉子上壶里的热水,斟了大半盆,把屋子里绳子上的手巾取来,浮在水面上,回过头来对二和点了两点头道:“掌柜的你洗脸。你的漱口碗呢?”二和抛了扫帚,走过来道:“我以为你自己洗脸呢,这可不敢当。”月容道:“这有甚么不敢当!你昨天驾着马车,送我全城跑了一个周,怎么我就敢当呢?”二和在屋子里拿出漱口碗牙刷子来,在缸里舀了一碗水,一面漱着口,一面问道:“我还得追问那句话,怎么这样巧,昨天你就遇着我呢?”月容笑道:“不是看到你那马车,在胡同口上经过,我还不跑出来呢。”她原是站在屋檐下答话,说着,也就走到院子里去,弯腰拿了一个洋铁簸箕,把扫的积土慢慢搬了起来,然后自运到门角落里土筐子里去。
这时东方半边天,已是拥起了许多红黄色的日光。月容却走进屋子去,把二和搭的铺先给收拾起来,那堂屋里,也扫过一个地,听到炉子上的水壶咕噜作声,就跑了出来,将壶提开了火头笑问道:“丁掌柜,给你沏壶茶喝吧,茶叶放在甚么地方?”二和坐在矮凳子上,将马鞭子只管在地面上画着字,眼睛也是看了地面,听了这话,马鞭子依然在地面上画着,很随便地答道:“墙头钉子上,挂了好几包呢。”月容看他那样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可就想着:人家准是讨厌我在这里了,可别让人家多说话,自己告辞罢。她这样的想着,也没多言多语,自走回屋子里去。
第五回 茶肆访同俦老伶定计 神堂坐壮汉智女鸣冤
丁二和拿出一瓶莲花自来,原也不想有多大的效力,现在王傻子一拍胸脯,就答应想法子,倒出乎意外,便笑道:“大哥说有法子,自然是有法子的。但不知道这法子怎样的想法?”王傻子道:“明人不做暗事,你打算把我们这位小妹妹给救了出来,干脆就去找她的师傅,把她的投师纸给弄了出来。自然,让他白拿出来,他不会干的。咱们先去说说看,若是他要个三十五十的,咱们再想法子凑付。”二和道:“他要是不答应呢?”王傻子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淡笑一声道:“二哥,你怎么还不知道王傻子为人吗?我傻子虽是不行,我的师兄弟可都不含糊。说句揭根子的话,他们全是干了多年的土混混,漫说是一个唱曲儿的,就是军警两界,咱们都有一份交情。咱们说是出面,给两下里调停,他唱曲儿的有几个脑袋,敢说一个不字!”二和道:“若是那样子大办,那他倒是不能不理会。”王傻子道:“这不是街坊走了一只猫,让人家抱去了,骂几句大街就了事的。”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到月容在屋檐下撑面,这就笑道:“大妹子,你别怪我,我说话一说顺了嘴,什么全说得出来的。”月容笑道:“我还不如一只猫呢,猫还能拿个耗子,我有什么用?”王傻子问二和笑道:“这孩子真会说话。她要是有那造化,在富贵人家出世,一进学校,一谈交际,咱们长十个脑袋,也抵不了她。”月容笑道:“大哥,你别那样夸奖,我的事全仗你啦。你把我抬高了,显见得我是不用得人帮忙的,那可糟了。”王大傻子手一按桌子,站了起来,将手拍了胸道:“大姑娘,你放心,我要不把你救了出来,算我姓王的是老八。你赶快把面煮了来,吃了,我就走,酒我不喝了。”二和看到他这样子起劲,心里头自然也是很欢喜,就帮着月容端面端菜。
身后丁老太叫了一声王大哥,接着道:“有你出来,这事就妥了。我家二和,胆子小,不敢多事。”二人回头看时,丁老太手扶着房门站定,笑得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簇拢起来。二和赶快上前搀着道:“我只管说话,把你有病,都给忘了。”丁老太扶了他,一手摸索着,走出来,扶了凳子坐下,笑道:“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这样办就好。我就常说,王大哥就是鼓儿词上的侠客。心里一痛快,我病也好啦。”王傻子听了,不住的咧着嘴笑,吃了一碗撑面,连第二碗也等不及要,站起来,将大巴掌一摸嘴道:“大家听信儿罢。”他说了这话,已经跨步出了院子门了。
离这胡同口不远,有家清茶馆儿,早半天,有一班养鸟的主儿,在这里聚会。一到下午,那就变了一个场面了,门口歇着几挑子箩筐,里面放着破鞋旧衣服,大玻璃瓶小碗等等,是一批打小鼓收烂货的,在这里交换生意经。靠墙,一列停着几辆大车,这是候买卖的,这些人全在茶馆子里,对了一壶清茶,靠桌子坐着。王傻子走进门两手一抱拳,叫道:“哥们,王傻子今儿个出了漏子啦,瞧着我面子,帮个忙儿,成不成?”在茶座上坐着的,有五六个人全站起来,有的道:“王大哥,你就说罢,只要是能帮忙的,我们全肯出力。”王傻子挑了一个座位坐下,因道:“赶马的丁二和,昨天上午在羊尾巴胡同口,救了一个唱小曲儿的姑娘,把她藏在家里。据说,她师傅同师娘,全不是人,师娘成天磨她,晚上又要她上街挣钱;师傅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要下她的手,她受不了,才逃出来的,我瞧见丁二和家有个姑娘,打算管管闲事,可是一见面,那姑娘直叫我大哥,怪可怜儿的,我就答应了她,和她师傅要投师纸去。凭咱们在地面上这一份人缘儿,她师傅不能不理。唐大哥在这前前后后最熟不过,烦唐大哥领个头儿,咱们一块儿去。”在窗户边一个大个儿,短夹袄上围着一根大腰带,口里衔着短旱烟袋,架在桌沿上吸着,便答道:“这没什么难,只要人逃出来了,咱们同他蘑菇去,不怕他不答应。她师傅姓什么?”王傻子啊哟了一声,将手乱搔着头,笑道:“我只听到丁二和给我报告个有头有尾,我倒忘了问这小子是谁。”他这一说,在座的人全乐了。
墙角落里桌子边,坐了一位五十来岁的人,黄瘦的脸儿,穿了一件灰夹袍,外套旧青缎子坎肩,手里搓挪着两个核桃,嘎啦子响。他向王傻子笑道:“这个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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