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赤地之恋-第1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多么快,那闹轰轰的音乐永远黏附在它身上,拉不完扯不断,摔不开。
天黑了,车上亮了电灯。广播机播出一个尖锐的女音:“现在——开始——供应——晚餐——现在——开始——供应——晚餐——”
乘客开始骚动起来,听从那尖锐的声音的调度,按照车辆的号码,分批轮流到餐车去吃饭。
吃饭时间过了,窗外一片漆黑。广播机里奏的是一个苏联红军的军歌,金鼓齐鸣,喊声震天。听众彷佛被关闭在黑暗窒息的留声机匣子里面,卷在那疯狂的旋律里,毫无闪避腾挪的余地。
幸而中国人一向对于喧嚣的声音不大敏感。大家依旧打盹的盹,看报的看报,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广播机里的女人突然又锐叫起来:“伟大的——黄河——铁桥——就要——到了!——伟大的——黄河——铁桥——就要——到了!——大家——提高——警惕——保卫——黄河——铁桥!——大家——把窗子——关起来!——大家——保卫——列车!——保卫——黄河——铁桥!”
车厢里一片砰砰的响声。大家纷纷站起来关车窗。
张励与刘荃本来倚在椅背上打盹,也都惊醒了。刘荃坐在近窗的一面,睡眼惺忪站起来关窗。但是那扇窗户嵌牢在里面,涩滞得厉害,再也推不上去。张励也站起来,帮着他扳,也没有用。
“乘务员!乘务员同志!”张励叫喊着。
第30页
三十
不看见乘务员。只有一个解放军背着枪在车厢里出现,缓缓地在座位中间的一条甬道里踱过来又踱过去。
刘荃继续用力扳那扇窗户,火车正在疾驰,风力非常大,另一个关窗的人随便向外面吐了口痰,立刻被风刮到后面去,刘荃正把脸探到窗外,落了几点唾沫星子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伸手到口袋里去掏手绢子。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那解放军紧张地端着枪对准了他。他衣袋里的那只手不敢拿出来了。
显然是以为他是在掏手榴弹,预备炸毁铁桥。
火车轮轨轰隆轰隆的响声突放大了一百倍。车子正在过桥,浓黑的窗外不断地掠过较浅淡的灰黑斜十字架,钢铁的桥阑干的剪影,仓皇地一瞥即逝。
“乘务员同志!”张励还在着急叫喊着:“这扇窗子怎么回事,关不上!”
最后的一个灰色斜十字架在黑暗中消逝了。轮轨的隆隆声突然轻了下来,恢复正常。解放军放下了枪。刘荃也松了口气,手从口袋里拔了出来。也忘了刚才是为什么要拿手帕,只软弱地用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同志们!”广播机里那尖厉的声音又叫了起来:“列车——现在——已经——胜利地——通过了——黄河——铁桥!胜利地——通过了——黄河——铁桥!”充满了喜悦,彷佛刚打了一个胜仗似的。
这一段路轨常常出事吗?常常有游击队或是特工人员炸毁铁桥,经过抢修后又照常通车?如果有过这类的事,报纸上当然不会刊载,大家也无从知道。刘荃不禁和张励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想着:“刚才真是想不到,原来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
但是刘荃随即想着:“真要是那样倒又好了,至少可以觉得中国的地面上并不是死气沉沉。但是恐怕不见得有这样的事。不过,也不怪共产党这样神经质——不要说中国才解放了一两年,就连苏联,建国已经三十年了,尚且是经常地紧张着,到处架着机关枪,经常在战斗状态中,每一个国民都可能是反动分子与奸细。”
广播机还在那里莺声呖呖欢天喜地庆祝列车安渡黄河铁桥。跟着乘务员就出现在车厢里,提着水壶替乘客们的茶杯添水,也彷佛寓有“压惊”之意。这乘务员是个瘦长身材的青年,穿着一身稀绉的蓝灰色布人民装,精神萎顿,一路斟茶斟过来,不住地冲着乘客的脸打呵欠。大家都厌恶地别过头去。
“看他瞌睡的那样子,”张励微笑着用肘弯推了推刘荃。“今天白天走过的一个小站,你看见没有那黑板报,表扬这条路上的乘务员,爱国加班,连续工作二十七小时以上的,不算一回事;三十小时以上的,从月初算起有三次,三十五小时以上的有两次,”他满意地背诵着:“甚至于有三十九小时的。”
刘荃看着那乘务员踉踉跄跄一溜歪斜地走过来,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单纯地追求效率也不对,工人的健康也要注意。”
“这是工人自动自发的工作热情嘛,领导上也拿他们没有办法。现在各处工厂里都是这样的情形。”
那乘务员睡眼朦胧站在他们桌子前面,一只手揭开了张励的玻璃杯盖,一只手高高提着那糊了煤烟的黑色硬壳的大水壶,远远地朝着那玻璃杯灌下去。那一尺长的水苗发射得不够准确,统统浇到张励的腿上了。
张励是一个经过考验的共产党员,但是这袭击实在来得太突然了,顿时粉碎了他的钢铁意志。
“嗳呀——嗳哟嗳哟——疼死我了!”他跳起身来,那乘务员猛不防被他一撞,一壶滚水失手掉在地下,都泼在脚上,也有一部分溅到张励的脚背上,等于火上浇油。
那乘务员也大喊起来了。
“他这是诚心的!”张励红着眼睛嚷着:“好家伙,这样飞滚的水,闹着玩的呀,瞪着眼朝人身上浇!这要不是诚心的才怪!找车上负责同志说话去——出了特务了!”
那乘务员疼得蹲在地下直哼哼,也顾不得答辩。
张励也疼得眼中落泪,脸上直颤抖,心里像火炙着似的。“妈的准是特务!妈的。老子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一条命差点送在你手里!革命还需要我,你知道不知道?”
“算了算了,张同志,快到医务室去,找卫生员给上药,包起来,耽搁了倒不好!”刘荃拼命解劝着:“这家伙交给我,放心,跑不了!”
张励也不敢耽搁,骂骂咧咧扶墙摸壁的,也就挣扎着到车尾的医务室去。两个卫生员倒都是女的,长得也不坏,替他数上药,包上绷带,陪着他聊了回子天,又约着明天再来换药,张励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他回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搭上了卧铺,大家都躺下了。刘荃特地把下铺留给他,因为他伤了腿,爬梯子不方便。地板上湿腻腻的,刚用拖把拖过。
“妈的,非向铁路局提意见不可!”张励站在那里解钮子,向睡在上铺的刘荃说:“什么爱国加班、突击加班、竞赛加班、义务加班、无限制地拖长工时,闯出祸来谁负责?领导上只晓得要求‘消灭事故’,照这样怎么能不出事?乘客的生命安全一点保障也没有!”
刘荃没有作声,似已经睡熟了。全车都沉入不习惯的静默中,因为那广播机终于静默下来了。只剩下那轰隆轰隆的轮轨声,于单调中也显得很悦耳。一节节的火车平滑而沉重地抽搐着,颠耸着,向无穷尽的黑夜中驰去。
第31页
三十一
6。
刘荃坐在写字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等候着。桌上的电话铃叮铃叮响了起来。没有人接。一个戴着黄色玻璃框眼镜满脸面疱的青年从旁边一张桌上站了起来,走过来代接。
“解放日报馆。”他说:“戈同志不在这儿,一会儿再打来吧。”他把耳机搁回原处。
外面天还没有黑,这庞大的房间里已经需要点灯了。桌上一盏碧绿玻璃罩的台灯,照在一张粉红吸墨水纸上。那吸墨水纸非常鲜艳而干净,上面没有一点墨水渍。
“数据组的工作想必比较清闲,”刘荃想。
也许别的部门也是一样。
“听说现在报馆里的人根本没有什么事可做,”他想:“一切新闻都由新华社供给,用不着出去采访。编辑拿到了新华社的稿子就照样发下去,一个字也不能改,连标题都是现成的。”
然而这广厅里依旧空气很紧张,无数的写字台上时时有电话铃响着,工作人员轻捷地跑来跑去。抑低了声音谈话,充份表现出“党报”的森严气象。
刘荃是抗美援朝总会华东分会派他来的,要求报馆里供给他们朝鲜战场上美军的暴行的图片,作为宣传材料。这里的数据组长到数据室去找去了,叫他在这儿等着。
电话铃又响了。隔壁桌上那小伙子又跑了过来。
“戈珊同志走开了,一会儿就来。……嗳,一会儿再打来吧。”
刘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觉得很疲倦。向那边望过去,一盏盏绿莹莹的台灯,在那广大的半黑暗中像荷花灯似的飘浮着。
然后他看见那数据组长戈珊远远地走了过来。刘荃略有一点诧异地看着她。刚才没注意,这女人原来长得很漂亮,像一个演电影或是演话剧的。是在舞台与银幕上常看见的那种明艳的圆脸,杏仁形的眼睛。鼻子很直,而鼻尖似乎锉掉了一小块,更有一种甜厚的感觉。但是她年纪似乎不轻了,颔与腮的线条已经嫌太松柔,眉梢眼角也带着一些秋意了。她的头发是烫过的,养得很长,素朴地向耳后拢着,身材适中,藏青呢的列宁装里露出大红绒衫线的领口。
刘荃站起身来。她向他的椅子略伸了伸手,表示让坐,一方面也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翻阅着她带来的几张照片。
她递了给他。照片拍得很清晰,而且一望而知是实地拍摄的。第一张就使人看了触目惊心,是一个半裸的女人被捆绑在一棵树上,一个淡黄头发的青年兵士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兵士俯身拾取树枝堆在那女人脚边,显然是要放火烧死她。
“没有美国兵的照片,”戈珊说:“只有德国兵的。”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刘荃问。
戈珊略点了点头。
“是在什么地方?”他注意到那被缚在树上的女人也和那兵士一样是黄头发,脸型也显然是高加索人种。
“在欧洲,”她简短地回答着,随即探身过来指点着,“女人的头发需要涂黑,兵士的制服也得稍微修改一下。——这儿这一张是美国兵在那儿上操,制服的式样照得很清楚,可以做参考。”
“可是——”刘荃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那一个部门里没有会修照片的,”他终于说。
“这也并不需要什么专门技术,”戈珊笑着说:“而且事实是,照相馆里修照片的也就管替女人画眼睫毛,叫他改军装,也不一定在行。”
这女人似乎过过长期的都市生活,刘荃心里想。
她又用铅笔指指了照片上那女人的胸部。“这儿可以涂黑,表示乳房被割掉了。”
刘荃怔了一怔。“完全涂黑么?”他不能想象。那变成像乳罩一样。
“不是。斑斑点点的黑迹子,看上去像血淋淋的伤口。”
她看他彷佛很为难的样子,就又耐心地解释着:“很简单的。而且你要知道,我们现阶段的印刷技术还需要改进,这照片在画报上注销来,不定多么胡涂。能不能看出是个女人来,还是个问题。主要还是靠下面的图片说明,要做得醒目。”
第32页
三十二
刘荃虽然唯唯诺诺,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戈珊也觉得了。她顿了一顿,把脸一仰,用空蒙的眼睛淡淡地望着他。“你也许觉得,这跟帝国主义的欺骗造谣有什么分别。”
“那当然两样的,”刘荃红着脸说。
“有什么两样?”她微笑着追问。
“本质上的不同。”
她仍旧淡漠地微笑着望着他,带着一种嘲弄的神气。然后她把铅笔倒过来,不经意地用尾端的橡皮轻轻敲着桌子,用平淡的语气�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