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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情人-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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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事可做的时候,思维就会随意游走,这个解放的过程,会让乐观的更乐观,悲观的更悲观。而之前的米米,显然属于后者,她不知道整天瞎想些什么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内向而心思重的女孩。
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有深深的内疚,我答应过不要再让米米受到伤害,我却成了又一个伤害她的人了,也许是最后一个。
谁还会去伤害一个高位截瘫的女孩呢?尽管她仍是如此地漂亮。
那天她发出去的信都还没有回复,她因此有了空闲,在狂写了一通之后(她最近总是不停地写啊写,自己说是在写小说,可我总觉得像在写遗书),她叫我过去陪她一会儿。
我给宝儿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应酬,她让我听了听丢丢的声音,我在纯净的童音中喘了口气,蜻蜓点水般感受了一下家带给我的温暖之后,便匆匆赶去米米那边了。
米米躺在床上,用仅能动的一只胳膊笑着跟我打招呼,妈妈坐在她身旁,看见我说要去超市买些东西,剩下我和米米面对面坐着。
“小姑娘,想大灰狼了?”我有意逗她,看见她眼睛肿肿的,好似刚哭过的样子。
“才没有呢,无聊了,整天对着妈妈一张脸。”米米撅起嘴,我忍不住亲了一口,却完全不是以前的感觉。尽管甜蜜,但混藏着酸楚和伤悲。
米米还是用那一只胳膊推开我,说伊风,什么叫幸福?
我语塞,这个,幸福有很多种。
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回南京的那两天碰到的,我觉得那就是幸福。她打开日记本,翻到那一页给我看。
“6月20日
今天,我去邮局寄信,路上一辆自行车慢悠悠地超过了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载着他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伴满脸是笑地卖力向前蹬着车,而他的老伴儿,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高高地撑着遮阳伞,那伞明显地向前倾去,她温柔地低语着什么,显露在脸上的表情有满足、有嗔怪、竟然还有一丝娇羞。
我的眼睛立刻湿润了,老头松弛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当年健硕的肌肉,想必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壮小伙子,他们穿着家常的衣服,看衣着不像有钱的样子,可是就这样、就这样粗茶淡饭,两个人共骑一辆自行车,幸福却写满在他们的脸上。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一边踩着车紧跟着他们一边连连拍着,一直到了路的尽头老两口向另一个方向拐去了。不记得自己拍了多少张,只好像那样能把他们的幸福拿到自己身边似的。
躺在火车上卧铺上,我翻来覆去地谁不着,就把手机里的相片调出来反复地看,一边看一边问自己:幸福是什么?我想起丁宝宝到了北京以后,伊风告诉她以后不能陪她吃晚饭了,因为晚饭宝儿都在家里吃,他要等她一起吃饭。伊风说这话时我就酸酸地想,宝儿多幸福啊!
我又想起有一天中午自己突然想吃丝瓜,伊风就买来几根鲜嫩嫩的丝瓜,细细地刮了皮、切了片,炒给我吃,他刮皮的样子真可爱,那么耐心。我一边顾不得烫地吸着气大嚼,一边就感觉到幸福。
幸福就是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一起吃饭;
幸福就是自己想吃丝瓜的时候吃到丝瓜了。
一定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它们不起眼,却暖暖地充斥着你的心扉……
也许,我们应该学会满足。”
我看着,眼睛湿润了,不知从何时起,米米总给我一种变得透明的感觉,好像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变轻,轻得快要飘起来,飘到天堂去。我总是感觉我就要失去她了,这个日子很近很近,也许,就是她申请成功的那一天。
8。4 伊风:“发如雪”的游戏
米米说,陪我玩个游戏吧。
我说好啊怎么玩。
她说我们玩一个“发如雪”的游戏,你跟我对白,但我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年纪。
白发苍苍的年纪,所以叫“发如雪”;白发苍苍的年纪,该是看尽了人生的许多风景,波澜不惊。
“就是说,我现在90岁,你现在80岁。”
“对。”她点点头,提了个要求,“语气尽量要诚恳。”
我说明白,我们开始吧。
伊风,好多年没见了,你老了。
你也老了,米奶奶,你看你老得都走不动了。
宝儿也老了。
是啊,也老了。我捏细嗓子代替宝儿回答。
伊风,你年轻的时候都爱过谁?
我爱米米。我深情地说。
可米米坚持让我重说。要真实,是谁就是谁,有谁就加上谁!
我无奈,只好重说。
我爱过宝儿,还有米米。
为什么我们会爱上不同的人?
因为这世界上有不同的爱,不同的爱有不同的理由。因为老天从我们一出生就给我们安排好了命运,不过是轮回的因果罢了。
你怎样爱宝儿的?
我给她做饭,怕她冷了会生病怕她热了会不舒服,怕她生气不跟我结婚,怕她发觉我们会生气。我会帮她完成工作上完不成的事,我会接受她生下别人的孩子,尽管那突然变成了我的。
那你怎样爱米米的呢?
我,我爱米米的全部。我给她讲故事和唱歌,我讲一句亲她一下。我给她做饭煲汤,她要吃什么我给她做什么。我陪她去湖边散步,听湖水对我们说“爱”。我爱米米的年轻漂亮,我爱米米的精灵古怪,我爱米米下雨天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爱米米为我的不顾一切,我爱米米我不能娶她……
我泣不成声,面前的米米啊,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呢?那个笑起来像银铃一样的米米呢,那个看见我就欢呼雀跃的米米呢,那个往我抽屉里塞小吃的米米呢!
伊风你到底想娶谁呢?
我两个都想,我知道这话好自私,可是就因为这样,我对不起你啊。
幸好你当年没有,要不然,宝儿现在该不会挽着你的胳膊了。宝儿你说是吧?
我只好装出宝儿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是啊。
那宝儿呢,你年轻的时候爱伊风吗?
……我无语,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前半部分,我连现在她还爱不爱我都不清楚。我对米米说这个问题我代她回答不了。
该我问你了,米米,你年轻的时候爱过谁?
爱过李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没有他,我可能一辈子都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可恰恰他也是我这一辈子最恨的人。没有他,我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
那你还爱过谁呢?我怕她伤心,赶紧换个话题。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到我这边。
我还爱过伊风啊。我爱他,胜过我爱李强,胜过我爱芊芊,胜过我爱所有的人。我怕伊风撑着,我不敢做好吃的给他吃;我怕伊风有压力,我不逼他娶我;我怕伊风不爱我,我去医院拿掉了芊芊。现在我快要死了,我还在怕他不爱我,丢弃我。
尽瞎说!不是发如雪了嘛,怎么又半途死了!
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米米如果申请安乐死成功会是怎样一个结果,但至少今天,在游戏里,我不能让她死去。
我说米米现在你没有死,芊芊也还活着,都很大了。我们继续。
“芊芊,芊芊!”她拉着我的手,叫着芊芊,眼泪哗啦啦地止不住了,我顿时后悔我提到芊芊。
芊芊,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已经结婚了,找了一个爱我的小伙子。他不像李强,也不像伊风。他像俊俊的李强,像宝儿的伊风。
芊芊,妈妈没有疼爱过你,你怪妈妈吧?你怎么哭了?你恨妈妈是吗?
我没有回答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我念了一句诗。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她应声念出诗的上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入海不复还!”
我们就这样紧紧地拉着手,感叹我们发如雪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又都和谁在一起?米米说我们的语言太不美了,要改一改。
米米,我和宝儿生活得很好,丢丢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呢?
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又瞎说!我虎起脸来,但是米米拉住我,她似乎突然又变得绝望和惆怅。
宝儿,丢丢,芊芊……
我们要吻过多少青蛙,才能遇见王子?
一个人要走多远,我们才能说他已经长大?
即使是发如雪。
我们也未必成长成熟,我们其实永远都还是孩子。
只要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生命的意义,其实从18岁到死去都是一样的,你不会体会到更多。
妈妈在门口哭泣,我们惊愕地回过头去,看见一脸泪痕的妈妈。米米招呼妈妈过来坐下,让妈妈也跟我们一起玩这个游戏。
妈妈,你年轻的时候爱过谁?
爱过米米。
除了米米呢?
还是米米。妈妈从来没有爱过米米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妈妈说出这番话,让我和米米都吓了一跳。可她的表情,温柔坚毅,不像说谎的样子。
“你的生父,是因为照顾我和奶奶太多,我欠他的;你的爸爸,是因为奶奶喜欢才结婚的。我这一生,都在围着你转。我一个人调到二院,伺候那些神经病人是为了给你一个家;我不怕辛苦地做生意,我要给米米挣嫁妆,我要挣好多好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没有再结婚,我怕会再有坏男人伤害我的米米!
我知道,我的米米已经受了太多的伤害了,没有哪个女孩4岁不到就得了绝症,没有哪个孩子从小遭受白眼和殴打,没有哪个女孩会遭受那么多的苦难……
米米,你都不说,你一直都不说,可妈妈都知道,从你4岁那年给自己起名叫米伊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时候,你一边看《圣斗士星矢》一边哭。
你从小就很胆小,害怕周围的一切;你长大了工作了可就是不谈朋友,妈妈也知道,妈妈有时恨不得去把他杀了!我刚下岗的时候跑到麦当劳去打工,看见和你一样大的女孩子都快快乐乐,我就越发感到对不起你。我看不下去了我才又回到医院当护工。长这么大,你一直就很少笑过。
可是,我的米米这么乖,我的米米这么懂事、坚强,她现在却要离开我了,不要妈妈了。你知道,从米米对我说出相依为命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里就只有米米了,你那么乖……”
米米哭,我哭,妈妈哭,这个游戏玩得我们肝肠寸断,我们听见妈妈说:“不要问我老了以后跟谁在一起,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米米,你真的要坚持离开我们吗?
8。5 伊风:米米离开了
米米没有成功。
为了能够安乐死,我们专门把米米转去了一家小医院,她悄悄地和院方签了字,然后开心地冲着我和妈妈笑。
妈妈已经瘦得不像个人样了,这些天来她天天在劝米米放弃死亡,可她也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每一个了解米米的人都该知道,依着米米的性格,她绝不会愿意活下去的。
她清楚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即便是在临去之前,也会了却自己所有的心愿。
仅有一只胳膊能动,拖着比张海迪比桑兰还要严重的病情,活下去会很痛苦。一旦妈妈撒手人寰,没有人能照顾得好米米,她甚至坐不起身,更谈不上不能自理。
她愿意捐献出自己所有的钱,却不相信任何一家慈善机构,会像她对他们那样对她。这话有些拗口,却是那么真实。这世上,除了母亲,还能有谁会尽心尽意地照料你?
即便是我。
她总是牵着妈妈的手说:“我是要离开,但我离开得幸福呀。你看,伊风他现在整日地陪着我,我愿意捐出角膜给丢丢,宝儿姐姐和丢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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