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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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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为《西西弗斯神话》英译本写的序言中,加缪坦诚承认,他已经放弃该书的一些观点,彻底的虚无主义已使他于心不安。用加缪自己的话说,即便生活在虚无主义范畴内,仍然需要而且能够超越它。即便一个人不信仰上帝,杀人或自杀仍然是不正当的。
应该如何来理解加缪所谓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超越虚无主义?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能克服虚无主义?
一场鼠疫过去之后,《鼠疫》中的反抗者开始反省这场具有人类普遍意义的鼠疫:
随着时间的消逝,我就发现,即使是那些比别人更善良的人今天也不由自主地去杀人,或者听任别人去杀人,因为这符合他们的生活逻辑。我也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一些人的死亡。是的,我一直感到羞愧,我懂得了,我们大家当时都生活在鼠疫之中,于是我就失去了内心的安宁。(《鼠疫》,页245)
“鼠疫”现在被说成一种类似于原罪的人之属性,“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人的本质在价值形态上是有欠缺的,杀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可能上当,这一见解已然包含对某种绝对的道德法则的肯定。问题是,人靠自己的本己力量很难抑制鼠疫的传染,善良的人也在不由自主地杀人,这种状况可能克服吗?
加缪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他拒绝为了自由作恶,“在这地球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应该尽可能地拒绝站在祸害一边”(《鼠疫》,页246)。这无异于否定了虚无的绝对性和人与世界唯一的荒诞关联,转而肯定某种基本的价值原则。但加缪又不承认神圣上帝是一切价值原则的本源,不相信有救赎的爱,仿佛人的价值意愿和行为可能以人性为根据,仿佛这些价值意愿都既出于对鼠疫性的自然抗拒,又与它有某种关联。加缪不得不承认,“从我放弃杀人的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宣判了永久的流放”(《鼠疫》,页246)。没有资格当一个合理的杀人者,据加缪说,不是一个优点,这一信念的悖论聚集为一个在加缪看来唯一具体的问题:一个人不信上帝,是否照样可以成为有道德的人?
《鼠疫》是加缪思想发生转变的标志,转变的具体结果体现在《正义者)和《反抗的人》中,前者是剧本,后者是哲学随笔,在这些著作中,加缪否弃了以荒诞反抗荒诞,以非理性的历史行动反抗非理性的历史,换言之,否弃了以恶抗恶。历史的反抗只供奉历史理性,恶的反抗纵容残害和邪恶,必须拒绝,加缪的自我批判同时也是对萨特的批判。萨特声称,人们只能在历史行动中理解历史,问题不在于知道历史有无意义或我们是否肯进入历史,而是当我们不得不置身其中时,试图给它一种我们认为最好的意义。可是,既然萨特连“我们要变成什么”,都还“不知道”,又如何知道给历史以最好的意义?什么叫做“最好”?以实存的情绪为本性的人懂得什么是最好和不太好的差别?这位虚无人以所谓历史进程和历史性为理由,对监禁、屠杀、流放、洗脑见惯不惊,判为历史的需要,又有什么值得惊怪的?按这位出色的价值盲人的说法,“比较一个没有正义的世界和一个没有内容的正义的时候,就已经置身局外了。”①为了不置身局外或者说置身历史之外本身就是欺人之谈,人们不必或无法区分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意义与无意义;据说,道德在今天是空话,到明天就可能变成不道德。既然如此,萨特又怎么竟敢愚弄人们。声称他要给历史一种自己认为最好的意义?
①萨特:《答加缪书》,见《萨特研究》,前揭,第49页。
加缪与萨特的激烈论辩,起因于20世纪的集中营事实和泛滥一时的道德相对主义,关涉到本世纪最攸关人的生存命运的问题。不消说,就加缪与萨特的争辩而言,我毫无保留地站在加缪一边。
加缪看到,近一个半世纪来,出现了一系列反抗的人,他们的出发点不可谓不正当萨德、伊凡、尼采,都是为了求得真实的生命才毅然进入虚无的世界,这不是怯懦和对死亡的个人式拒绝,而是追问生命的根据。这种形而上学的反抗包含着对恶的反抗:
面对这个宣判着死亡的世界,宣判着生存之境的死一般的冥暗世界,反抗坚持不懈提出自己对生命的要求以及对彻底透明性的要求。这种反抗不自知地在重新寻找一种道德和某种神圣的东西,它虽然盲目,却是一种苦行。如果反抗诅咒了神明,仍是出于对一位新的上帝的希望。(《反抗的人》,页106)
反抗的出发点是正当的,并不能保证其方式和最终结果是正当的。“每当反抗把全盘拒斥已有的东西神圣化,把否定本身绝对化,反抗就成了杀戮。每当反抗盲目地接受已有的东西,把肯定本身绝对化,反抗同样成了杀戮”(《反抗的人》,页107)。
这是和常严正的自我批判。如果说,在加缪后期有一种反抗哲学,而反抗世界的荒诞又是贯穿他一生的思想,十分明显的是,反抗哲学想要与荒诞哲学划清界限,因为,加缪在这里已经力图给反抗本身划定道德界限。加缪毫不含糊地否定宁要周全的恶,也不要支离破碎的善,因为,“义愤发展到这地步,理性就变成了疯狂”。《鼠疫》中的反抗者塔鲁自省到:为了实现一个再也没有一人杀人的世界,我们偶尔杀了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是对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坚持这类真理了。这并不是因为,如今的世界已不是一个恶的世界,而是因为恶总是不正当的。加缪在这里提出了一条绝对的道德界限,它意味着有些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加缪曾跨过拉斯柯尔尼科大的界限,又毅然退回到血泊界限的这一边,血泊无论如何不能跨过。加缪觉悟的关键在于:“在自己满心以为是在理直气壮地与鼠疫作斗争的漫长岁月里,自己却一直是一个鼠疫患者”(《鼠疫》,页243)。人的本己力量和天性并不可靠。要反抗的恶首先就在反抗者自己身上,反抗者首先应该反抗自己身上的鼠疫、几个世纪以来,出于本能的反抗发展成盲目的鲁莽,甚至用形而上学的暴行进行普遍残杀,鼓励受难的人在自认的无辜中找到最低劣的作恶力量和理由。加缪的自我批判是真诚的:
从萨德到我们今天,唯一的进展是越来越扩大了一个狭小的地域,即否弃了上帝的人按照自己的法则野蛮残忍地统辖着的地域。人们不断朝前推进针对神性而筑的战斗堡垒的边界,直到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座监狱,这是一座反对已丧失了权能并已被放逐的上帝的监狱。在这个反抗的极限上,人把自己监禁起来;人的最大自由仅仅成了建造恶的囚牢,从萨德的悲剧性城堡到集中营,都是这种最大自由的成果。(《反抗的人》,页110)
在反思批判中,加缪屡屡提到,人放逐了上帝会有何等荒谬的结局;在加缪成为一个道德主义者的时候,他也晓得,没有上帝,正义和道德是什么意思。在现代人否定上帝的行动中,除了极尽憎恶之能事时表达出来的低劣而又平庸的残忍,再也寻不到什么。可是,这一切并没有使加缪感到难堪,并没有促使加缪在深渊中呼告神圣,似乎神圣上帝之放逐已是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加缪又以什么样的价值为其道德主义奠定基础呢?
在为正义和道德立法时,加缪一方面诉诸人的节制,一方面肯定生命的欢情和大地的阳光:在竭尽全力证明存在着一种道德实在的同时,加缪认识到,不被人爱是厄运,不爱人是不幸,如今,人们正因为这不幸而死亡。冷漠和仇恨使人的心灵干涸,变成无情的石头。加缪想要“提醒这些丧魂落魄的人们,告诉他们应试去寻找自己真正的故乡。对所有这些人来说,真正的故乡是在这座窒息的城市的墙外,在山冈上这些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荆棘丛里,在大海、在那些自由的地方,在爱情之中”(《鼠疫》,页293)。
加缪就是如此在虚无主义范畴内克服虚无主义:城市的墙内弥漫着虚无主义的恶气,令人窒息,城市的墙外有自然性的关与爱和故乡,走出荒诞和疯狂的墙,投入大海、阳光、亲吻的怀抱,虚无主义就被超越了。人们不是可以把这种超越很恰当地理解为庄子式的逍遥吗?在荒诞的城市里,人要活下去而不至于自杀,就必须反抗,但反抗必然增加疯狂世界的恶,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座城市:走出荒诞的墙。所谓在虚无主义范畴内克服虚无主义,无异于说,不靠超越人的神圣救恩就可以克服现世恶。要实现这种超越,加缪只有像庄子那样划分历史时间和自然时间,永城市的墙隔开两种时间,然后来一次“超越”。
撇开是否真的能用城墙隔开两种时间不谈,就算隔开了、“超越”了,城墙内荒诞和恶的世界依然原封不动,加缪想把它留给谁呢?留给萨特一类去肆意推进恶的疯狂?一个人就算在荒诞的墙外找到了故乡,领受到阳光、大海和亲吻的温馨,在城墙的这一边,却是无止境的恶,种种以正义、理想、未来为口实的谎言,在墙外沉溺于生命欢乐的加缪心安理得?加缪回答说是的:人道主义就是自由,自由不过是对人的本然生命的肯定。
加缪变得不那么冷酷了,他拒绝用冷血的逻辑去创造历史、在这之前,他确实让人感到是冷血的。在西西弗斯的山上、在默尔索的情怀中、在城墙内的种种误会之间,大地没有阳光,不要向大海和爱呼唤,那是没有用的,柔情和眼泪只让人感到怒火中烧。加缪曾宣称,对所有的呼叫都要充耳不闻,要及时加入顽石的行列。如今,他则宣称,“这没有爱的世界就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但总会有这么一个时刻,人们将对监狱、工作、勇气又之类的东西感到厌倦,去寻找当年的伊人,昔日的柔情”(《鼠疫》、页254)。
“厌倦”是对监狱、工作、勇气的厌倦,阳光、、大海、亲吻、柔情是“厌倦”的产物,对厌倦的补偿。阳光、大海、亲吻、柔情,统统被贬低为一种可利用的手段,一种可以称之为骗人的安慰的东西。为什么阳光、大海、亲吻、柔情偏偏只能在墙外才有?为什么加缪不愿意让它们出现在墙内?墙内这个恶的世界既然是人类不可逃避的,加缪出于什么情怀要设想出一个自然时间的世界让自己可以”超越”?在苦难和疯狂的墙内,加缪拒斥阳光、大海、亲吻和柔情,当他感到“厌倦”、感到恶的反抗无聊了,感到少女玛尔塔的冷血和残忍太过分了,于是想到离开这监狱,想到人还有另外一个故乡——大自然,想到求助于阳光、大海、亲吻和柔情,这不同样让人感到无聊,让人感到太过分了?爱、同情、良善、温柔,难道是任何种类的手段,而不是世界形态的价值根基、人性的价值根基?阳光和大海难道是城市的荒诞的对立面,而不是其反面?
加缪的思想反省没有超越他想要超越的虚无主义立场。在其思想的变化中,只是局外人的面貌有所改变而已;从城中的冷漠、残忍逃离出来,成为城墙之外的局外人。在虚无主义范畴内可以超越虚无主义?这种提法用来哄自己还是哄人?在生命的原事实与超自然的价值之间,加缪始终不愿意选择后者,不祈求任何在自然生命之外的东西,不肯超越人的经验境界承纳上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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