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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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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超越性的,天、地、人合和的本源时间不是彼岸的时间,随时随地都与历史时间处于同一状态。
用来隔绝历史时间的“意”、“神”、“精”、“真”理应在在体上与历史时间有差异,才可能成为一息生命在历史时间中的价值根据,历史时间中的人才能找到其存在的最终意义。在基督教精神中,人的罪性导致了上帝与世界的这种在体性差异。恶只能溯源到人的罪性,却没有可能溯源到上帝。道家审美主义指控历史时间是恶的温床,而历史时间根本是从“道”的本源时间衍生出来的。没有“道”的本然时间,一息生命的历史时间从何而来?仅仅是本然生命的自然活动和运行,恶无从产生,但”“道”的原时间性不正是历史世界的根据吗?道家的审美主义哪里有真正恶的超越?道家的灵修成了顺化本然生命:摸索生命的自然功能,保养机体的自然运转,甚至诗也成了这种修行的工具——养气。所谓审美,的确是一种自我沉醉的安慰。
道家审美主义对历史时间的拒斥,对人间恶的深刻洞察,最终在其自身的源初时间提供的“意”和“真”中被驳回了:让世界走向真实的(生生的)实存状态,恰恰使”道”的意义背上恶名。
九
“道”所创化出来的一息生命必然要进入历史时间,历史时间却是伤身(恶)的,于是又要让一息生命退出历史时间,返回原初时间。两种时间的矛盾,道家的唯本然生命形而上学无法回避。从历史时间返回到原初时间,要求主体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心智,以填补因清守恶造成的冷漠。
这种心智的功夫一方面把外在自然作为隔离历史时间的屏障,另一方面把生命感觉的“热衷肠”和思虑降低到植物水平。当个体生命如此抵制历史时间,抵制本身便与原初时间的创化力量相违。为了化解这一矛盾,忘情被说成最高的“情”,糊涂是最高的智慧,由此达到的境界被称为“玄心”。
无论此心所达之境如何”玄远”,仍然超逾不出天、地、人的合和之境。天地的时间不是历史的,毕竟仍然是一种时间,丛生的树木也有自己的时间。从存在的维度上讲,大地时间与历史时间始终是一维的,仅仅方向不同。大地时间(或称自然时间)是交替往复:盛衰、消长、圆缺,历史时间是善恶相间、生死与夺、情欲生灭。在天地的自然时间中,人的生命感觉就是虚静——清虚无情。在这里,没有期待,没有生命的热情,静守自然时间的往返。这就是所谓玄心的性质。
在西方思想看来,如果没有神圣者的在场,人的栖居无法承负历史时间中的恶。神圣者的惠临,才为人栖居于天地之间提供了尺度,使人能真正超越恶的现实,超出存在的本然伤害、神圣者的到场被海德格尔称之为“诗化”,诗化把人带到神圣者面前,这种“诗化”怎么会与道家的诗化是一回事?此时此地的存在与四重世界中的存在根本不同,前者没有神圣者的光照,后者有神圣者的光照。
关键在于,神圣而非本然生命(哪怕生命自然)才是人的尺度。如果人的本然生命以生命本然为根据,人的存在至多成为植物性的。海德格尔明确说过:“如果人作为筑居者仅耕耘建屋,由此而羁旅在大穹下大地上,人并非栖居着。仅当人是在诗化的承纳尺规之意义上筑居之时,他方可使筑居为筑居”。①什么是诗化的尺规?是神性。神性是什么?是何种玄秘?昭示给人什么?我们起码得问这些问题,即便从根本意义上讲我们无法知道它,
①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见《讲演与论文集》,1957年德文版。
只得信奉它。如果不问这些问题,我们就会把神性的诗化当成自然的诗化,实际上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诗化。“唯有诗化能令栖居为人之栖居。但人能否诗化,取决于他的本质在何等程度上顺服于那垂青人因此而需要人的神。按照人此种顺服的程度,诗化有真伪之分”(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前揭)。
神性究竟是什么?是神圣者。神圣者是谁?是通体浸润着爱并亲身惠予救恩的天父。这位神圣者昭示给人“善良”,神圣的爱的显现就是“真”;“真”的显现就是神圣救恩的到场。海德格尔把“诗”(Dichtung)动词化为dichlen,意为表明,诗化就是神圣的救恩惠临人心,恳求人承纳神圣者的尺规。神性而非自然性之良善进入历史时间之中,人才获得在世的诗化尺规。“只要仁爱之惠临尚存,人将常川地以神性测度自身。只要此种度测出现,人将据诗意之本质而诗化。只要诗化呈现,人将人性地栖居于大地”(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前揭)。
神圣者不是天、地、人本身,不是所有的存在物,这与“道”没有什么不同;但与“道”不同,神圣者不是本然的自然本身;神圣者外在于衍生万物的“道”,既不在历史时间之中,也不在自然时间之中。正因为具有超越的身位,神圣者才能历史地进入天地人的时间,通过救恩行动关切天地人的存在。
神圣者进入历史时间是为了寻回沦于罪性的人,一同承负无法消除的恶。承纳上帝的救恩需要人的操心、忧心和关切,须臾不离弃神性之价值尺规并据此“测度自身”;如诗人荷尔德林所言:
只要善良、纯真尚与人心同在
人便会欣喜地
用神性度测自身。
神圣者突破历史时间进入人的留居之域时经受了痛苦神性并不是天地人的本然性规定,不是这个世界的所是,也不是自然本身的所有。上帝超越于自然法则之外,不为这个自然法则所规定,也不是现实世界的价值、法则和秩序本身,却应该是它们的真正根据,因为,只有神圣天父之神性足以承负恶。没有这个超越于天地人之外的神圣者,人的本质没有根基,天地人的合和没有根基,人只能类同于植物性的生存,呆在本然状态之中,不管这本然状态(生命自然)如何神秘。正因为这位神圣者超越天地人之外,却又要进入天地人之间来承负恶,神圣者的到场就不能不是痛苦;然而,这是神圣者的痛苦,不是人的痛苦,是神圣者在受难,不是人的受难。
但人也必得因神圣者的惠临而承受另一种痛苦,与因遭到恶和不幸的痛苦有本质差别的痛苦:因这个世界与神圣者的分离产生的痛苦。这种人的痛苦首先是一种生命感觉,即感觉到神圣的惠临突破了自然时间和历史时间,生生的世界因此分裂为二。人感觉到这种神性的分裂,必然痛苦。但人的这种痛苦与神圣者把两个分开的领域重新连结一起而必得承受的痛苦。基督在十字架上所承受的痛苦牵扯在一起。“它的分是虽分而聚的分,同时也是把分离之物结合到一起的拉”。①这种痛苦是一个门槛,跨过门槛就是光照。这种痛苦将人与现世恶分开,以便人与上帝的救恩同在。神圣者通过自身的受苦让自己被世人理解和接受。
①参阅侮德格尔:《诗歌中的语言》,见《走向语言的中途》,1959年德文版;亦参艾麦德:《海德格尔论痛苦》,见《哲学译丛》,1983年第2期。
操心、忧心、关切就是人感领到神圣的到场而承受分裂的痛苦。人当然可以拒绝神圣者的临世,从而拒绝神子者带来的分裂:“留给我们的唯一可能是,在思想与诗歌中为上帝之出现作准备或者为在没落中上帝之不出现作准备”。①从儒道精神出发,根本无从理解这种神性的分裂,遑论理解这种神的痛苦。对于以本然生命为基础的思维来说,神性的痛苦不仅不可思议,且恰恰是一种恶。这即是说,人可能失落自身存在的本然生命,这种失落当然是恶。
儒道精神固守自然人性的故土,然而居于故土的人们离故土的本质最远。如果人的居处仅只是天地人的自然时间,人只是守护着自己的本然性质,守护着生命自然本身,人就离真正人的栖居本质甚远,看不到神性的尺规,徘徊于自然之中。自然之中的人当然不知道忧心,不理解在神圣的痛苦中临世的救恩。可以理解的倒是,在自然性的世界中,从来就没有所谓诗人的使命。只有在因神圣者的临世导致的分裂中,才会产生诗人的使命;既便这位神圣者因人的拒绝而身退,诗人仍然不得不“无畏地正视无神的境况,滞留于上帝的退隐之侧,在与神的退隐的接近之中耐心等候,直到上帝因为他与自己的接近而恩赐他那原初的语词——那至高无上者的名字”。②莎士比亚就是这样的诗人,哈姆莱特和爱德加的发疯有什么不好理解呢?
①海德格尔:《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前揭,第177页。
②海德格尔:《追忆诗人》,见《荷尔德林诗的解释》,1944年德文版。
海德格尔对诗人和诗化的理解与道家审美主义的差别何止天壤!道家拒斥任何操心、忧心和关切,拒斥任何“正视”、“滞留”和期待,要求无忧无虑、无知无情,顺应自然的本然状态。这也不奇怪。因为,道家的终极没有神性之维,“道”既没有昭示圣爱,也没有昭示良善,只是生命自己如尔,只是一个生命本源的“一”。
人不仅没有可操心、可关切、可等待的救恩,而且根据“道”的要求,人还应该返回无忧无识无情的本然状态。“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庄子?天宗师》)。如此生命感觉得自“不喜亦不惧”的诗化的感觉转变:“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人之失”(《庄子·刻意》)。如此诗化只有一个目的:不伤身,不惜一切代价“相忘以生”。
动物和植物也有自己的快乐,庄子尤能体会。这就是所谓天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无天怨,无人非,……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庄子?天道》)。据说这“天乐”是“绝对自由”(逍遥游、蝴蝶梦),其实不过是生命的自然顺化、植物化,人应该如丛生的树木一样生活。
人活在自然时间中有什么意义?意义在于:天地人的世界显现为无情无欲无知的世界,人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蜕变为与物同一的一块石头。何物才能“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掠”(《庄子?齐物论》)?不就是石头?还有何物能像石头那样长存,那样“青春”长在?石头人就是道家的真人、神人!他像洪荒之际的石头一样古老质朴,万物不足以撄其心,因为本来就没有心。没有心(“吾丧我”)自然丧失了情,丧失了情(“心如死灰”)就成为“入水不濡,入火下热”的石头。成了石头自然就“超越”了生死的历史时间,“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与万物合而为一”了。
圣人有情无情是魏晋时代论争的一大主题,但无论无情还是有情而应物不累,其旨归都在人化为自然物。注重自然生命并非等于重情,反之,重情并非必然重自然生命。去情才能从历史时间中脱身出来,留下单纯的本然生命。无心于喜怒善恶,与四时同其推移,不就是成为石头?据说无情也是“道”“体”的要求。圣德法天的要求,即使王弼的圣人有情,也是情虽动不害性之情,从以无为本的道体出发循情于正。①人们难道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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