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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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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稚可夫斯基与法捷耶夫一样,带着“内疚的微笑,从种种政治诡计中走了过来。在最后一刹那,在开枪之前,又带着这种微笑,跟自己告别”(《人与事——自传性随笔》,前揭,页63)。但仅仅是对自己的政治恶行的内疚?难道没有对自己的信念的内疚?
茨威格与他的同胞诗人克莱斯特一样,是与妻子一同自杀的。这位总在艺术中追求勇气和信念的诗人抛弃了勇气和信念。他在遗书中写道:“我自己的语言所熟悉的世界对我说来业已沦亡,我精神上的故乡欧洲业已自我毁火,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我的生活”。①
茨威格不得不放弃的信念恰恰是他不能放弃的信念,这就是他的整个生命深深浸润于其中的近代人本精神传统。茨威格曾目睹人本精神如何一步一步沦为疯狂的激情并驱向世界,“免得留存体内胀裂了心胸”,最终直截了当跌入无底深渊。诗人曾拼出自己的全部血脉挽救人本精神,无法忍受这一精神传统气息断绝、鲜血淋漓躺在阴云密布的世界。如果茨威格忍受了这种令人震骇的意冷心灰,他也就站到了死亡的边缘。
①茨威格:《绝命书》,见高仲甫编:《茨威格小说集》,百花文艺出版社l982年版,第639页。
诗人想引导人本精神忏悔罪过,不再把自己断送在疯狂的激情之中,而是在涤罪的净火里整个儿焚化。人本精神源于人的意志和理性一步步离开上帝的神性怀抱的自信,茨威格本来衷心赞同这种把人的位置摆在神的地位之上的信心,神性信念远没有历史的人的信念激动人心,没有想到如此激动人心的信念竟然导致世界大战。当历史的革命此起彼伏犹如风雨交摧,人本精神败相毕露,诗人再也不能坚持下去。
人本精神能否超逾神本精神,人的意志和理性能否拒绝华灵的恩宠?这就是茨威格以自杀提出的问题。
上帝不已经死了吗?难道不是因为上帝的蒙难和隐遁,人才径直走上历史的道路?人能走到什么境地,人将被迫干什么?历史的行动本身就是人类生活的意义?这是诗人恩斯特?托勒自杀提出的问题。
上帝没有能力消除人的苦难,苦难必然会改变人的命运。从现世的受苦中走出了不乞助于救世主的人,他们提出通过一次流血的斗争来换取永恒和平,因为祈祷和哀求都不能生育,宽恕就是懦弱。没有形而上意义的人,只有历史的人;没有抽象,一般的人,只有群众的人、国家的人。用虔诚的目光不能进行严酷的斗争,只有暴力能创造出一个新天新地。给为人类历史的理想未来而杀人的人戴上桂冠吧,称他们为仁慈、高尚、伟大、合乎道德吧!
在历史行动中,托勒对历史行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为了历史的目的就得牺牲形而上的人?形而上的人会不会应该高于历史事业;要打垮的会不会是制造苦难的历史,而不是人本身?托勒醒悟到,无论如何得保护人的灵魂不受暴力污染,保护人性不受疯狂的历史理想浸袭,形而上的人性就是爱。历史的人不是神圣的,暴力才创造了历史的人,没有人可以为了历史事业杀人,任何要求这样做的历史事业都是邪恶的。
这不就扼杀了历史的行动?诗人托勒同样无法否认,历史的行动要求暴力、血腥、无情。要么历史的行动至上,要么形而上的人性至上,托勒无从选择。
托勒涉足的是人拒绝了上帝的恩典所能达到的境地:没有爱的坚韧、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谦卑的理解。西方诗人对传统价值信念的怀疑,最终归结为对上帝的神圣存在的怀疑。一百多年前就有诗人预感到了离弃上帝必须跌入世界的黑夜。诗人荷尔德林清楚懂得,天堂般原始状态的丧失是人类成熟的一个必然阶段。纯洁的东西只能在不纯洁的东西中显示出来,因而,人性跌入世界的黑夜带有命定的色彩。上帝的隐遁是必然的,人必须经历黑夜中的漂泊,才会懂得上帝的救恩,否则即使上帝近在咫尺,人们也视而不见。
然而,人性跌入黑夜深渊后会不会流连忘返,会不会拥抱黑夜中的恶和荒诞?承受漫无边际的痛苦会不会变成赞美痛苦和冷酷的快乐?荷尔德林的灵魂预感到这种可能性,精神分裂随之在这种预感中爆发。这位诗人的发疯如海德格尔所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使他免于坠入黑夜深渊中的虚无。荷尔德林坚持这样的信念:在黑夜中,诗人的使命是为寻访隐遁的神圣天父走遍大地每一个角落。
要担当失去神性的黑夜,需要一种独特的心智。果然,为了不使灵魂在艰难的承受中陷入极度的分裂,尼采不得不肯定残忍、高歌痛苦。
甜蜜的七弦琴!甜蜜的七弦琴!我爱你的音响,你那沉醉的低鸣!……你是古老的沉钟,你是甜蜜的弦琴!痛苦撕裂了你的心胸,那是父辈的痛苦,父辈们的痛苦,祖辈们的痛苦,于是,你的话语才趋于成熟。①
①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982年版,第324页。
经过精神干裂的痛苦,沉钟的声音已经成熟,尼采却没有成熟。在成为秋日的果子之前,像斯威夫特那样,尼宋盯着枯萎的树梢说:我就是这棵树!我也会从脑子开始死亡!
确如托马斯?曼所说,尼采的灵魂负荷过重,使命过繁,但毕竟换来了一种新的信念的成熟:审美主义精神。艺术是最高的境界和唯一的出路,只有艺术肯定人、祝福人。艺术使生命沉醉,生命使艺术完满。艺术摆脱一切约束,否弃宗教情感,嘲弄这些压制生命的玩艺。
上帝死了,意味着生命的意义问题不复存在,生命的自然本性成为唯一的价值尺度。把生命的意义转换为生命本然,以生命本然取代生命的意义。审美精神便诞生了。在艺术中刺激、沉醉、怡乐、忘我,毕竟牢牢把握了生命本然。艺术激发、美化生命的全部感官、全部组织、全部机能。让生命沉醉在自身的丰富和生之欢乐中吧。在精神沉醉和自我吟哦中,诗人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处,自然生命自身的感性成为真神和救主。
诗人芥川龙之介恰恰死于审美主义信念。
芥川很早就认识到人类的处境乃是“孤独地狱”,这使他毅然坚持理想主义的信念。空虚的现实就是欺骗,只有绝对、纯粹的东西才有价值。理想主义不是美化、而是超逾现实。在矛盾的世界中活下去,不能不追求绝对的价值。
人本信念抵毁了这种对绝对价值的信念。在致友人的信中芥川写道:没有自私心的爱可能吗?自私的爱能打破人与人的隔阂、治愈人所承受的凄苦?要是真的不可能有无私的爱,人的痛苦就无以复加了。“世界是恶,我自己也是恶。我怀疑无私的爱的可能,也怀疑自己”。尽管如此,诗人仍忘不了曾经有过的那种早晨醒来怀着乡愁般的哀伤思念他人的时刻,忘不了希望抚慰生存之苦的生命感觉。人生毕竟不能看得太透。靠人自身来支撑的信念毕竟勉强。遥远得不可企及的上帝难以给人温暖,基督毕竟是神话。唯有艺术才可信,最美、最绝对,虽然包含矛盾、恶和丑,毕竟给人美和欢乐。审美是一种生命过程,以生命赌注来攫取艺术的美,才是可靠的。
可是,审美的生命过程凭借什么赎回了人生的欠缺?艺术真的能取代源于神圣天父的绝对价值,使人安身于丑恶和虚妄之中?艺术需要光源,艺术旨在显示、象征神圣。没有神圣存在,艺术把握住的相对有什么意义?
芥川服了过量安眠药,怀中是给妻子的遗书,枕畔放着一本《圣经》。
何必期望令人失望的神性上帝来解救,写作、歌唱本身不就是一种解救?卡夫卡本来想靠写作来逃避粉碎他的生存的莫名力量的追逐,可是:
写作维持着我,但这样说不是更正确些吗?写作维持着这一种生活。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但显然这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尽管我不写作,但我是作家(事实是这样),而一个不写作的作家自然是一种向疯狂挑战的狂想妄为。但是,作家生活的本身是怎样的呢?写作乃是一种甜蜜的美妙报偿、、但是报偿什么呢?这一夜我像上了儿童启蒙课似的明白了:是报偿替魔鬼效劳。①
①卡夫卡:《卡夫卡日记书信选译》,见《外国文艺》l986年第一期,第252页(以下随文注页码)。
写作使卡夫卡与恶与冷漠为生。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在遗书中吩咐焚烧自己的所有未刊作品。把写作视为救赎的人,焚烧作品就等于自杀,这种自杀果戈里已经干过一次了。
也许,既然不得已的生命已经熬过去了,作品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焚毁作品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如毛姆笔下的高更死前把完成生命的画付之一炬。然而,卡夫卡自己明明写到:
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来。我一辈子都是作为死人活着的。现在我将真的要死了。我过去的生活比别人的更甜蜜,我的死亡将因此更可怕。作为作家的我当然马上就要死去,因为这样一种角色是没有地盘、没有生存权利的,连一粒尘埃都不配;仅仅在最疯狂的尘世生活中才有一点点可能;那仅仅是一种享受欲的幻想。(《卡夫卡日记书信选》,页254)
怀疑写作的救赎价值,卡夫卡才决定焚烧作品。可以推想,即使卡夫卡还会活些日子,也可能毫不迟疑烧掉作品。既然写作不过是自我哄骗,何必要不诚实?“甜蜜的七弦琴”令人沉醉的低鸣毕竟不能给人最终的慰籍,诗人需要对确实可靠的绝对价值的信念,“甜蜜的七弦琴”才不至于是一种“享受欲的幻想”。
自杀的诗人们为了寻求终极解答而付出的鲜血和生命已经让我感到沉重得提不起笔!诗人们的自杀难道不是以令幸存的人们感到震惊?不足以令当今的诗人们回头想一下自己的信念?
诗人的自杀同样在恳求侥幸活下来的哲人们想一想,什么才是真实的意义和价值,自己具有的信念是否可靠。
国家的历史形态、历史的必然权利、未来生活的绝对目的、免除苦难的历史血腥、自救的审美主义乃至写作本身,统统遭到质疑。不仅历史中局部的、个别的价值受到诗人自杀的审判,超越历史的绝对价值也受到诗人自杀的审判。
这些自杀的诗人是真诚的,既不欺骗别人,更不欺骗自己。否弃和怀疑自己的信仰就是对信仰本身的忠实。
没有信仰的时代就是世界之夜。海德格尔在《诗人何为》中说,世界之夜已经漫长到进入夜半,夜到夜半就是时代的贫困,痛苦、死亡、爱的本质都已晦暗不明。①在这样的时代,诗人何为?贫困时代的真正诗人的标志是:诗的言说在他身上成为对丧失了的绝对价值的诗的追问,贫困时代的诗人必须把自己诗化为诗的本质。只有诗的追问才适合这个年迈已衰的世界命运。
思想必得尝试一下:通过中西诗人的精神冲突,勘寻通往真实的神圣价值的路径。只有依赖于神圣价值的确定,历史中的价值才有切实的意义,历史中局部的破碎的意义才得到肯定。
八
“人活着可以接受荒诞,但人不能生活在荒诞之中”。②同样,诗人活着可以接受绝望感,甚至可以说,绝望感是一种确证,排除盲目、偏狭、迷拜和无意义的牺牲,赖此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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