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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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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了孙观汉先生的《菜园里的心痕》(载《菜园怀台续思》),谈到经济部长李国鼎先生,李先生对这种走错了的路,称之为“旧观念”。
孙观汉先生认为“旧观念”和“酱缸”名异实同。柏杨先生想,它们似乎只一部分相同;旧观念中也有好的,在旧观念下产生的行为,也有和日月并明的;只有酱缸蛆观念,即令它是新的,也是堕落的、恶毒的也。
李国鼎先生指出在“旧观念”中,一直到今天,人们还瞧不起做生意,认为做正当生意赚钱是丢人的。呜呼,这跟文化走到岔道上有关。盖我们的文化本来是走在光明大道上的,却被长期的封建政体和儒家学派圣人,群策群力,连推带打,活生生地塞到酱缸里。大家最初还叽哇乱叫,后来酱成了酱缸蛆,不要说叫啦,连哼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孟轲先生的学说便是“何必曰利,唯有仁义而已”的,这位不曰利的祖师爷,为千万个酱缸蛆制下了仁义的假面具,明明害了杨梅大疮,鼻子都烂塌啦,却把面具一戴,喊曰:“都来呀,俺好漂亮呀!”
谋利有啥不对
在表面镇静而心里奇痒的状态之下,儒家朋友对商人充满了轻视、嫉妒、愤怒。一提起商人,就是“奸商”。奸商当然多的是,但公务员中也有坏蛋,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奸官”的(不过,“赃官”一词倒层出不穷)。夫商人以正当而合法的手段赚了钱,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就有人眼红。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却他妈的高贵得不得了,人人翘起大拇指称赞他“有办法”。李国鼎先生怎不感叹旧观念,袁晴晖先生怎不觉得文化走到错路上乎?
一位中国文化学院夜间的学生,向柏杨先生谈到他的教习傅宗橄先生。傅先生讲课很受学生们的欢迎,不仅口才好,而且有深度,日前他在该院这学期最后一节课时,曾对儒家的那种“正其谊不谋其利”学说,誓死反对。傅先生鼓励学生用正当合法的手段赚钱,“谋利”不是一种耻辱,谈钱谈利也不是一种耻辱。恰恰相反地,那是一种光荣。儒家那种口不言利、口不言钱,但心里却塞满了钱和利的畸形观念,必须纠正过来,社会民主,才能蒸蒸日上。
那位学生转述这段话时,对傅先生充满了尊敬。柏杨先生听这段话时,对傅先生也充满了尊敬。盖中国人心中那块隐藏的保留地,必须取消,这保留地一天不取消,自私心牢不可破也。也有一种现象不知道读者老爷注意到没有,中国人便一天牢不可破。袁先生引用“哀莫大于心死”。呜呼,必死者,自私心牢不可破也。也有一种现象不知道读者老爷注意到没有,中国人讲仁义说道德的嗓门是天下嗓门中最高的,聪明才智和判断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可是千万不能碰到心里那块保留地,只要碰到那块保留地,就立刻糊涂成一罐浆糊,什么原则,什么逻辑,都会女大十八变。
吾友吴佩率先生驻洛阳时,“八方风云全九州”,不可一世,当时一位先生(偶忘其名矣)写了一篇呈文,说的是军纪的重要创了化学哲学的研究。以后在苏联又得到较快发展。研究的,并建议凡是奸淫烧杀的家伙,都应军法从事,洋洋洒洒,凡数万言。当大头目的,哪有时间看完,吴佩率先生看了一半,就用大笔一挥曰:“照准。”盖对这些仁义道德,岂有不照准的?第二天,秘书长拿着该公文,面色苍白,跑了进来,曰:“大帅,这件事情恐怕得研究研究吧。”原来该呈文后半段是控告某将领(也忘其名矣)如何如何王八蛋,要求执行枪决的也。吴佩孚先生一瞧,连忙在“照准”上加一个“不”字,成了“不照准”,险哉,老命。
这个例子说明,中国人的仁义道德和聪明才干,随时随地都可以转弯改道,由“照准”到“不照准”,只不过是“说不准学”。如果该家伙跟自己漠不相关,你瞧他公正廉明吧;可是该家伙一旦跟自己有恩有怨,有利有害,就必然说不准。南梁帝国候景先生造反时,王伟先生帮他写宣言、写通电,结果被萧绎先生捉住,爱他的才华,本来要释他的,后来有人打他的小报告说,王伟先生骂你独眼龙呀,萧绎先生最恨人骂他独眼龙,这一下虚火上冲,就把王伟先生的舌头钉到柱子,再剜空他的尊肚。呜呼,要王伟先生活,出于自私;要王伟先生死,也出于自私。萧绎先生的结局也很惨,被人用土包压到胸脯上,活活压死。自私心太过于牢不可破,眼睛就成了三棱镜,一切东西都走了样。用三棱镜去观察万物,判断万物,不但误了自己,也误尽天下苍生。
儒家学说的“施仁政”,恐怕没有一个人反对,盖谁愿意老板大人“施暴政”乎哉?这个“仁”字的学问大啦,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靠研究它吃饭,有些人则好像得了口角疯,动不动就祭了出来。夫“仁”者,不外乎,“孝梯”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焉,“爱人”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焉。对于这种种诠释,我们都五体投地。但有点却是疑问重重,“施仁政”固然感恩戴德,妙不可言,可是该皇帝老爷如果不施仁政,而偏偏暴政,该怎么办吧?孔丘先生没说啥,孟轲先生也没说啥,是他们没有柏杨先生这一套,没想到这个问题?抑虽想到啦却拿不出办法?或不敢拿出来办法?我们统统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他们对暴政简直束手无策。唯一的策就是“王老五拉胡琴——自顾自”。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能溜就溜,溜不掉就缩脖子。呜呼,全部儒家的治术,是建立在皇帝老爷“施仁政”上的,这个大前提未免冒险过度。
儒家对“暴政”的另一个对策是“进谏”,皇帝老爷对仁政没兴趣,对暴政却心向往之,溜又不肯溜,那么也只有“讲谏”这一条路借以强调儒道为一,认为两家皆以“无”为世界本体。,而这一条路却危机四伏。险恶丛生,遇到择恶固执、一浑到底的头目,认为凡是“进谏”的话全是反调,存心跟他捣乱,就砸了锅矣。万般无奈中,潘金莲哲学就往外冒,跟朱熹先生同一个瓦罐里的酱缸蛆吴祖谦先生,曾搬出一套,这一套见于《东莱博议》,文曰:
人里之忧,在于谏之未善,不在于君之未从。谏之道难矣哉:诚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未善也;辞之不达,朱善也;气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以取重于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于君,未善也。其所忧者惟恐吾未尽谏之道,亦何暇尤其从否乎?不忧术之未精,而徒忧病之难治,天下之拙医也。不尤算之不多,而徒忧敌之难胜,天下之庸将也。
这一段话译成白话,就是——
“当小民忧虑的,只在于规劝得法不得法,不在于皇帝老爷听从不听从。规劝这玩艺太难啦:诚心不够,不行;没把理说清楚,不行;辞不达意,不行;不能心平气和,不行;行为不能使皇帝老爷尊重,不行;言论不能使皇帝老爷信任不行。我们所忧虑的应是我们没有规劝的技巧,而不应,皇帝老爷采纳不采纳。——好像,不忧虑手术不高明,而忧虑病难治,那是拙医。不忧虑自己没有计谋,而只忧虑;人强大,那是庸将。”
这是一段很有力的雄辩,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打得人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除了点头赞叹之外,啥话都说不出口。
“只我例外”
吴祖谦先生一阵阵串炮,把读者老爷打得胡乱点头,对历史上那些因进谏而被杀被辱的忠臣义士,不但没有丝毫敬意,反而把他们讥嘲诋毁得一钱不值。这副心肠,婊子心肠也。呜呼,当司马迁先生进谏刘彻先生时,他是怀着如何的忠诚,结果被绑到暖气的房子里,受尽苦刑,最后还饶不了他,割掉生殖器,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又何至辱骂他乎?杨继盛先生进谏朱由校先生时,在砚台上写曰:“鸡三鸣,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阉,事成策汝功,事败同汝贬。”这又是何等的沉痛,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也又何至辱骂他乎?
皇帝纳谏不纳谏,明明是皇帝的责任,而不是小民的责任,可是酱缸蛆用三棱镜的眼睛一瞧,事情就恰恰翻过来啦,成了皇帝没有责任,小民有责任啦。好像三作牌劝人不要开快车,那人非开快车不可,结果把路人撞了个半死,他倒没有责任,而三作牌的责任却大啦,这算啥逻辑哉?
柏杨先生家乡门口,有棵古老槐树,据说槐树上住着一位狐仙先生,呼风呼雨,本领奇大,树上挂着一匾,有字曰:“诚则灵。”有一次我老人家屁股上长了一个英明的大疮,不知道向该槐树兼狐仙磕了多少响头,又不知道吃了多少香灰,结果该大疮仍然英明地往外流脓,我去找神棍论理,神棍曰:“你看那匾啦没有?诚则灵,这不是孤仙不灵,是你不诚。”想当年义和团之役,也有这种节目,大师兄交下咒语,只要那么一念,人人都成了金钟罩,洋枪洋炮打到胸脯上好像打到城墙上。等到后来尸伏如山,血流成河,找大师兄算帐时,大师兄也理直气壮曰:“怎能怪我,只能怪你不诚呀。”
呜呼,“诚则灵”,这是神棍、大师兄的堵嘴手段,酱缸蛆把这种手段用到政治上,皇帝老爷遂有百是而无一非谭嗣同近代改良派政治家、思想家。哲学上,杂糅儒佛,,小民则有百非而无一是矣。不管皇帝老爷灵不灵,只管小民诚不诚。皇帝老爷所以不灵,只因小民不诚。吕祖谦先生把那些“不可与言而与言”的可怜烈士,大笔一抹曰:“未善也。”问题是,即令“善”啦,理也说明白啦,辞也达意啦,心也平气也和啦,行为也受到尊重,言论也受到信任啦,而皇帝老爷仍照样顽强如初,该怎么办?
——不过,圈子似乎仍可以兜回到原处,原处仍是“诚则灵”,酱缸蛆的意思显然是,只要“善”啦,皇帝老爷一定会听,如果不听,就一定是不“善”。看起来好像政治性辩论法,辩来辩去,有权势的朋友有理,没权势的朋友没理,嗟夫,刘彻先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别的学说都一脚踢掉,而独欣赏儒术,真是聪明绝顶。君看过《金瓶梅》乎?西门庆先生为啥不喜欢吴月娘,而偏喜欢吾友潘金莲?实在是潘金莲女士有她的几套。其中一套是,每当天寒地冻,她就不让西门庆先生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去厕所,而自动自发地让他把尿撒到她嘴里(柏杨先生引用这种古典音乐作例子,实在不好意思)。其嗲其诌,其降志辱身,怎不使臭男人舒服哉。不要说别的,仅只吕祖谦先生这种诚则灵的喝尿理论,就不亚于潘金莲女士,坐在金銮殿上的西门庆先生,怎不喜欢他?
不过努力喝尿只能解决“诚”的问题,不能解决“灵”的问题。潘金莲女士虽然喝了尿,西门庆先生该乱搞仍然乱搞,到处跟女人睡觉。吕祖谦先生喝尿的结果,皇帝老爷仍不能行仁政,又该如之何耶?潘金莲女士还可大哭大闹,偷书童,偷女婿,给西门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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