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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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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的大人先生,发出一函,向他们借借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一阅,以便妥为增广。我相信绝版书籍,他们一定人手一册,否则,怎能搞得如此轰轰烈烈乎哉?
想当年苏秦先生狼狈地回到故里,全家没人理他,连妻子都假装没看见。苏秦先生大怒之余,乃把头发悬到梁上,瞌睡得要命时,就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日夜研究的那本书,据我的考证,就是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故苏秦先生再度入世,便身佩六国相印,黄金美钞,汽车洋房,应有尽有,好不令人羡煞也。想不到三千年后,另一圣人出焉,虽没有把头发悬到梁上,也没有用锥子扎大腿,成就略小,但能在台湾这个可怜的岛上,用总动员法作护符,大干了一票,也不简单。犹如一条狭小的救生艇,别人掏出一根大头针都会被打个半死,而唐荣先生父子不但掏出斧头在船底砍了一个大洞,还用电钻大钻特钻,二副三副四副七八副,以及各级水手也一拥而上,挤得满头大汗,纷纷地你帮一拳,我帮一脚,使唐荣“含着眼泪”表示,他由衷的感谢。然则,这些人不怕船沉乎?呜呼,怕船沉的是我们这些小民,大人先生届时自有喷气式的东西载他们去洋毛国,继续发表救国救民的谈话。
《厚黑学》的功用发挥到这种地步,可谓登峰造极,将来会不会有更惊心动魄的演出,我们不敢预卜。但时至今日,却硬是非叹为观止不可,李宗吾先生地下有知,恐怕要揿髯一笑。
我们家乡有句话曰:“锅砸了大家吃不成。”盖盼望有权势的人谦让一点,化戾气为祥和,别因小失大。谁都想不到,如今年头大变,凡砸锅的,皆另外有一个锅,凡跪地泣恳千万别砸锅的人,统统帽子横压,嗟夫。
小插曲
趣事年年有,乱世特别多,当全世界都对台湾的国大代表刮目相看之际,有男女二人,不仅是代表,而且又是夫妻,演出了一幕活剧。二○年代,中国人曾对猪仔议员,叹过观止,如今叹第二次观止矣。
原来这一对伟大而神圣的国大代表,为了争取代表津贴(从前的人,以拿津贴为羞,如今的人,则以拿津贴为荣,年头确是大变),于数年前办妥“离婚手续”,后来政府配给他们每人一栋房子,各自分居。在他们自以为得计,谁料到上帝老爷看不顺眼,有那么一天,男代表心血来潮,到女代表住宅叙夫妻之情,发现床下有男皮鞋在焉,心中大惊,在房中大加搜索,结果搜索到一位既漂亮而又年轻力壮的青年朋友,正在密室内“大快朵颐”。男代表以绿帽子可怒,奋起老拳,把该青年朋友打得口鼻流血,三个问题人物,遂轰轰烈烈地闹进警察局。男代表告该青年妨害家庭,该青年则告男代表伤害。而女代表疼郎心切,挺身而出,根本否认跟男代表是夫妻,“过去是的,可是早离了婚啦!”警员一查户口,果有其可,既不是夫妻,有啥家庭可妨害的?男代表控告不但不能成立,反而吃上伤害官司。
台湾到了今天,有很多绝件,这一类的国大代表,便是其中之一焉。白居易先生有诗曰:“商人重利轻离别”,如今是“代表重利轻离婚”矣。盖绝件者,有其特征,有其精力注意的焦点,除此之外,别的啥都不管,而国大代表的特征在钱,注意力的焦点亦在钱,为了多一份津贴和多一栋房子,婚都可离,再多弄几两银子在他们面前晃晃,还有别的啥事不可做的耶?
此乃大时代中的小插曲,录下以供将来写掌故的朋友参考。
一盘散沙
任何一个社会和任何一个人,多少都有点崇拜权势的,但似乎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从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对权势这么癫狂,和这么溶入骨髓。任何一个社会和任何一个人,也多少都确点自私的,但同样地也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么自私到牢不可破。这话听起来有点愤世嫉俗,说出来也觉得危机四伏,可能惹起爱国裁判大怒,乱吹哨子,不过理是应该说的,不是应该怒的也。
有一种现象大家无不乐于承认,那就是,中国同时也是一个很聪明的民族,身在番邦的中国留学生,无论留日的焉、留美的焉、留英的焉、留法的焉,学业成绩,差不多都比该本国学生拔尖。辜鸿铭先生在英国学海军,他的分数远超过日本留学生伊藤博文先生。蒋百里先生在日本学陆军,学科兼术科,都是该期第一名;日本人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小气鬼,忍受不了外国学生的优越成绩,才把他阁下挤下来。这些是远例,近例最惊天动地的,莫过于围棋大王吴清源先生和围棋小王林海峰先生,大日本本土,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固然是日本棋坛的优美环境所致,但更是中国人的先天智慧所致也。如果一定说中国人的聪明超过洋大人,似乎吹牛,但至少有一点,中国人的聪明绝不亚于洋大人,应没啥争议。——中国同胞沾沾自喜,当然没啥争议,就是洋大人甚至三K党,都不能说中国人聪明差劲,大不了说中国人群体差劲。洋朋友往往把中国人叫做东方的犹太人,当然是轻蔑,但同时也是一种敬意和畏惧。犹太人最惹人咬牙的不过一毛不拔罢啦,而其他方面的贡献,若宗教,若科学,若艺术,无不震古烁今。试看世界上经济大权,不是握在犹太朋友手中乎?基督教的开山老祖耶稣先生,不就是犹太人乎?现代科学巨星爱因斯坦先生,不也是犹太人乎?
我们不是在这里评论国际现势,而只是说犹太人实在是各方面都了不起,洋大人说中国同胞是东方的犹太人,固可当之无愧也,而且无论如何,中国人要比犹太朋友大方,这跟中国好“面子”有关,“面子”虽不足取,但中国人硬是比犹太朋友大方,洋大人再生气都不好意思不承认。
中国人是聪明的,但这聪明却有一个严重的大前提,那就是必须“一对一”。在个别的较量中,一个中国人对一个洋大人,中国人是聪明的必然的联系的哲学范畴。具有客观性、普遍性和重复性。人,好比说吴清源先生和林海峰先生,单枪匹马,就杀得七进七出。可是一旦进入群体的较量,两个中国人对两个洋大人,或两个以上的中国人对两个以上的洋大人,中国人就吃不住,顶不过啦。孙中山先生曾感叹中国人是“一盘散沙”。呜呼,用中国的一个沙粒跟洋大人的一个沙粒较量,中国的沙粒不弱于洋大人的沙粒,但用中国的一堆沙粒跟洋大人一堆沙粒做成的水泥较量,水泥可是硬得多矣。
一盘散沙的意义是不合作。我们说不合作,不是说中国人连合作的好处都不知道。咦,不但知道,而且知道个彻底。酱缸蛆先生忽然发了罡气,他能写上一本书,引经据典,大批出售古圣古贤以及今圣今贤关于合作的教训。柏杨先生如果也发了罡气,我同样也能引经据典写上一本书——不但写一本书,简直能写上一火车书。但问题是,不管经典上合作的教训如何茂盛,那些教训识止于印到书上,行为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是保护自己
圣人曰:“知而不行,不为真知。”仅知道合作的重要,而不能在行为上合作,就不算是真知道。仅了解团结就是力量,而不能在行为上团结,就不算真了解。毛病似乎不出在中国人本性,而出自大家吃儒家学派的药太多啦,吃得跟柏杨先生尊肚一样,害了消化不良之疾。盖儒家在原则上只是提倡个体主义而不提倡群体主义的也。孔丘先生对那些“有教无类的二级圣人”,教来教去,固然也涉及到群体行为,但涉及的分量却比蚌壳里的珍珠,还要稀而且少,大多数言论都是训练个体的焉。儒家最高的理想境界,似乎只有两个项目:一个项目是教小民如何地藏头缩尾,国家事管他娘,而只去维护自己的身家财产——用一句成语,那就是“明哲保身”、“识时务者为俊杰”,鼓励中国人向社会上抵抗力最弱的方向走,另一个项目则是求当权派手下留情,垂怜小民无依无靠,用御脚乱踩的时候,稍微轻一点——其成语曰“行仁政”。
孔丘先生有一段话,是躲祸消灾的最高准则,其话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翻译成白话,就更明白啦。
“危险的地方,千万不要去,危险的社会,千万不要住。天下如果太平,就出来弄个官。天下如果不太平,就赶紧保持距离,能溜就溜。国家大治,而你却没有弄个官,丢人;国家大乱,你却弄了个官,也同样丢人。”
这段“圣人教训”充满了聪明伶俐和见风转舵,人人变成了滑不溜漱的琉璃蛋。别人把天下打太平啦,他就当官,等需要大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他却脚底抹油,便宜事教他一个人占尽啦——把儿子女儿送到美国“传种”的老头老太婆,大概就是儒家的正统,可当孔孟学会理事矣。在势利眼里,只有努力适应,努力使自己安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识分子连稍高一点的地方都不敢去,则对政治的腐败、小民的疾苦,事不干己,看见啦就假装没看见。盖看见啦难免生气,生气啦难免要嚷嚷,嚷嚷啦就难免有祸事。呜呼,儒家的全部教训中,很少激发灵性,很少提到权利义务,很少鼓励竞争,而只一味要他的徒子徒孙,安于现状,踌躇满志。啥都可干,就是不可冒任何危险。所以孔丘先生谁都不赞成,只把穷得叮叮当当的颜回先生,当成活宝,努力赞扬他的安贫气质,却不敢进一步研究使这位二级圣人穷成这个样子的社会责任,更没有想到应如何去改造这个群体的社会,而只是瞎着眼教人“穷也要快乐呀”,一旦每个中国人都这么快乐,国家民族就堕落到原始社会矣。
国立台湾大学堂“一读者”先生派人专差,送来一封简单的信,问曰:“请赐释个体是什么,个人是什么。二者似应为一。如分,如何分?”跟此信先后来信的还有十几位“一先生”和一位李云先生。但愿台湾大学堂的一先生只不过借用台湾大学堂的信纸信封,而不是真的大学生,不幸而真的是大学生,也千万别是政治系的,不幸又是政治系的,甚至霉运当头,更是政治系的教习老爷,那就是糟啦。
柏杨先生晕晕忽忽,说个体主义和个人主义不同,简直有点林语堂先生那种“大胆求证”的作风,未免嗓门太尖。盖近代中国人一旦搞点学院派的玩艺必须有大批洋字出笼,像尾巴夹在门缝里一样,夹在句子当中,以表“字字有来历”,而示学问大得可怕。至于该洋字是辛辛苦苦查字典查出来的,或是向别人结结巴巴打听出来的,或是照着别人大作上比葫芦画瓢画下来的,恐怕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只不过现在是猪八戒时代啦,非抛出洋字,不足以唬有识之徒。而有些人也偏偏吃这一套,一见洋字就好像柏杨先生见了银子,浑身都会服帖。至于该洋字引用得对不对,注解得错不错,则顾不得矣,只要一愣一愣被唬住就行。如果有位朋友写了半天还没有抛出洋字,那才真是“纵有西江水,难洗满面羞”,比头顶绿帽,还要无颜见江东父老。
所以,不谈个体主义和个人主义则已,要谈就得在每个主义下猛夹洋字,才能教读者老爷心服口服。可惜我老人家埋头苦查了半天英汉字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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